第十三章 继续堕落
一天,从寒风中传来于影的电话,邀请何越在第二天和她共进晚餐。他们在郊区的一家冷僻的饭庄里见面。她的精神气质显得饱满,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傲气。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由自己导演的恶作剧。
“必须终止了,”她说,“我们虽说尚不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想问题不够成熟。”
“既然我们不曾有过来往,你又怎么知道我想问题不成熟呢。她也那么想吗?”
“她需要清醒清醒大脑,她比任何人都无法理喻。”
“当然,”他说,“这完全是她的事。”
“她疯了,问题就在这儿。”她的话里有那么一点冲动情绪,“换着谁在这种情况下都是苍白无力的,必须由外界参与才能处理。”
“我希望你不要赞成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现在的境遇已经够受的了。”
“我不是要那么做。”他说。
“你从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他看出,她对自己的运筹帷幄是多么自豪。她的神气反映出她一贯的驾驭一切的态度,她仍然认为眼下什么都不成问题,她将用明确的方式去处理。一开始他们的接触中他就反感这个女人,这一次他并不对其感到反常。他能将谈话继续下去,不快情绪是难免的。
“你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太小了。”
“从我们交往的开始她就知道这点。”
她坚持着对他年龄的否定,不仅如此,她认为这是使他退却的最好方式。
“他知道这事吗?”他问。他发现他这么问纯粹是在找话题。
“现在还不知道。会知道的,因为我也知道了。”在另一张餐桌上,客人因为清单的帐算得不正确而闹翻了。为了不影响生意的继续老板把和谈转移到了外面,人们跟着出去。即使没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也不流连于山庄的景色和美味。他们只是谈话被稍稍中断,但随后有一切恢复原样。在此期间,他曾短暂地感觉到胜利,现在她沉闷而压抑的声音有在继续:
“如果他知道,情况就是两回事,你应该想过。”
“我没想过情况会这样,我甚至没见过他。”他说。
“他是个疯狂的人,”她说,“你最终要明白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不同意她的说法,但仍在表面上接受。他始终存在这样的想法,无论他今天表明某种观点还是缄默不语他们的这一番对话都将徒劳无益,没有意义,外面的声音仍旧使山庄沉浸在一片喧闹之中。他们的潜意识里都在试图适应。
“要让于娜加入这次谈话吗?”他说。
他由无休止的反感心理而导致了这要求,她看出了这一点。
“那倒不用了,”她说,“她来了也是没有什么用的。现在需要的是,像她曾经劝告我一样为她做出决定。”
“你知道的,于影,”他说,“我们做不了决定,而且也不正确,这么做不明智。”
“让事情无法收拾吗,”她开始不耐烦了起来,过了许久,又归于平静了,“已经无法收拾了。”
事实上,她发怒只是出于增加自己言语说服力的需要,她的掩饰在他面前一次次地锋芒毕露,弄得她极为恼火。对于这么个缺少感性世界的人,她能带给人的乐趣是贫乏的,她对姐姐的经历既不理解,也不支持,因为她确信自己不曾那么做过,今后也不会去做。她从来不打算把于娜的行为当作榜样。他们属于两个向着不同方向发展的种群,而她们的出生只是起点。
自从她为自己的肆无忌惮的交往感到恐惧时,(她一直是有所担心的),他们差不多有两个周的时间里没有见面。电话里的交谈也只是事务性的,没有涉及丝毫的隐秘话题。
回来时他一直想着这个刻薄的女人在自己情绪上造成的影响,他的脆弱表现在排斥厌恶情绪方面的无能为力。于影在他心里渐渐作为一个混乱不堪的整体出现。在驶进自家的车道时差点撞上一辆黄色轿车,长期以来这块空地从来都没有被侵犯过。抬眼望去,几个人影不停地在楼上的屋子里晃动。他并不急于了解什么,到沙发上躺下,动手给与娜打电话。
于影的误解大多缘于她对真实情况的一无所知,仅仅以她的方式来想问题几乎总是出错。由于某种灾难性的渴望,何越和于娜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或许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其揽到美丽的爱情的后果上。她并不显得有经验,也害怕自己作出任何决定,似乎促使她行动的都不过是一阵风,她听任风的肆虐和随意。在交往的初期,她通常认为美妙都产生在短暂的见面过程中,几个周来唯有他们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密接触最为真实。那种感觉终生难忘,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后来她被突如其来的诚惶诚恐的心理占据,试图摆脱它的困扰是徒劳的。
自从于娜同何越的交往进入实质性阶段,如同梦中的呓语就从未停止,它们有时出现他们见面的非公众场合,有时就在做爱的间隙。他的油箱里总是少不了那些让人犹豫的判断。由于何越不公开表示自己对这些话的态度,她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表达了,对此他显得很有宽容心的模样,唯有如此,它才不让他久久地被困绕,以致没有宁静时刻。
我该怎么做?我们都只是在做错事,一向放任自己,错得那么远。可我发誓我爱他的正是这股子倔强。他并不显得蛮不讲理,他不强加于人什么。他从不对人说三道四。这种习惯有时会被理解为政客,可他对政治毫无兴趣,他承认所有的可能性,因为这有助于他对世界的把握……
我希望他世故一些,像其他人一样。可他坚持置身某种压迫之中,反而喜欢自己处于劣势,像一个正常人对着自身的伤口发笑一样……
他对各种学问的理解逐渐使你变得神秘起来。我发誓我已感觉到这点,这还不能算晚,事实上他仍旧是那么谦虚,他在试图提高自己时甚至不愿被人发现,一点也没有故意张扬。除非整个情势都需要他进行表现。那时他会用另一种滑稽相来否定自己。还有,他厌倦郑重其事地想问题,以及道貌岸然的东西,这是他对生活的态度。我曾经认为这就是消极。现在我认为这可能会是一个谜,我去理解你他的愿望就是解谜,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不够果断,这些决定得由他来下。尽管我们都不可避免会感到痛苦,甚至其程度也是可以想象。如果那个痛苦只能和现在的面对电脑的空虚一样,我宁愿选择前者。我担心我最终会把他毁掉。我又能怎样呢,每次我对他说这些话时他都只是听,这些话会使我的年龄特征丧失,这不像是一个几岁丫头的母亲说出的话。可我还得就在这么说下去……
在今年年底我们必须结束一切。但这不容易,我们能争取到对对方不再想念一分钟吗?如果能停止想念,我认为一切都不成问题。妈妈不会赞成我们,所有人都持反对态度,我们被世俗重重围困,时刻都将受到攻击。连我妹妹也坚决否定我们的感情,她大概掌握了某些东西,不过她选择了谨慎。迄今为止这事没有人知道,所以我们的时间必须在不被人们发现之前。他不知道,有一天天她看见孩子的一次啼哭,就用责备的口气说:能不恩能把爱都多给她一些?
天哪,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我爱她就想每一个母亲一样,我看不出在这方面我付出的比别人少。我想于影在说话时更多是使用想象,而没有进行类比。如果一个女人没有做过母亲,她的关于孩子的想象就不可避免荒诞不经。
这一天,他感到精力和体力都被榨干了,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灾难。他来不及想什么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在和于娜通话时他感到她的说话受到限制,他便尽快结束这种倒霉的问候。醒来时史可的楼上灯光依旧,只是人声已经惟恐对人有所打扰而减轻,不留意已经听不到了,城市的喘息声很容易就覆盖了它。他拨通了史可的电话询问他的发现,对方对他发出邀请。
“一直没看见你的灯光,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电话那头傻笑着说。
“进屋就睡觉了,很困。”
“能过来吗?”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答应了他。他的确只是为自己看到的景象感到奇怪,至于聚会,他压根不感兴趣。
他在说这句话时的坚决口气不容置疑,实际上他只是出于礼貌,似乎短暂的犹豫也会使年轻的生意人蒙受耻辱。
他上了楼,一个女人在开门时朝他微笑,其余的都专注于自己的发现。
“要酒还是咖啡?”史可问他。
“有给我煮咖啡的人吗?女人在吗?”他说这话时近乎耳语,这种状况下失言很不明智。饮酒后才会这样。
史可给他准备咖啡。人们都把注意力转移到客厅里的一幅油画上,似乎大家都对艺术产生过狂热。这是一幅不成功的习作,并无多大品味。从框架上看得到每一年灰尘光顾过的痕迹。何越在几年前就见过这幅画,据说史可花了不少钱买到,本来指望它赚上一笔。可是他在艺术上实属外行,最终痛苦地承认失败。它就成了一件装饰品,任凭空气的侵蚀。在多年的倒买倒卖生涯中,他并非在赚钱上都有胜算,但是这幅画足以成为一点瑕疵,一次败北,使他一改当年冒险的习惯,如果历险都是生死未卜的话。
他回到客厅,看见人们似乎触及了自己的伤口,一种激动情绪油然而生。他想再次讲述自己的悲剧,可话到嘴边就被收了回去。
“生意怎样?”何越问他,几天不见后他都这样问。
“厌倦了同没有感情的事物打交道。”他说,话语中一种无奈在泛滥。
“交往对象中不也有好些人吗?”
“那不过是些过客而已,我们打交道不上三天,从来都这样。”
“为什么不想想别的,比方说,出于新鲜感的考虑。”
“总是那样想也会厌倦。至于收入,现在我还找不到更好的职业,别无选择。我差不多都快坚持不下去了。老子在一块块赚钱的时候,当儿子的却总是要一个整数,他把父亲看成了了不起的商人,感谢他那么抬举人。”
“这么说是不是有些缺少人味?”
“用公款养情人的更缺少人味,妓院也得准备正式发票,荒唐事总会层出不穷。你见过多少别墅是用薪水修建的?”他发现自己扯得有些远了,便就此打住。
“当然,我不是指你哥。”
他据理力争,觉得有必要维护原则,但又不想把矛头直指向何越。于是就处于不利地位了,既不能做个直言不讳的人,也没有始终站在朋友一面。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你对我哥是有成见的,我并不否定这有什么不好,他也的确不那么讨人喜欢。”
他这么一说,史可疑虑顿笑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受抑制而且充满了博爱情怀,“他要是克己奉公些就好了。”
“哦”,他说,“我当然知道。”
如果史可不加上最后一句,谁也不会去怀疑他的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人说真话只是为了发泄。
这时间里,几个客人都瞠目结舌地听着他们的讲话,他们看人的摸样似乎要将人看穿,弄得他很不自在。
“我来作个介绍吧,”史可说,他用手指着角落里的女人,“这是我的中学同学,你大概听说过她的名字。”
“钱姗姗。”她说。
“何越。”他看出,史可把女人称为中学同学只是种说法,他欣赏他在说谎时的镇定和不厌其烦。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这样说谎,尽管不是什么秘密了。何越知道,前些日子他借走自己的车,在无数个山庄和景点度过了他们的蜜月期。她现在已不再是个不速之客了,只要条件允许,她随时都会闯入了他的领地。
其余几个是他的生意伙伴,仅仅是面熟,互相叫不出名字,也很有必要介绍一番的,可大家都放弃了努力。
他啜饮着咖啡,看着电视里本来就很无聊的节目,为了不参与到他们无休止的闲谈中。他只能勉强地在他们之间找到话题,关于金钱,利润和财富的神话。将近午夜,最后一丝睡眠已被他从脑袋里踢开。余下的漫漫长夜里什么也不需要做了,在他们谈话的间歇里,他才有时间来注意这个迟到的不合拍的客人。
“何晔有消息吗?”他用一种明显降低了的音调问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他说。
前者说事情很不幸,他认为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何越同意他的说法,并且诚心诚意地表示感谢。史可认为自己的可贵之处是始终具有同情心,他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它就什么也没有了,何越说是的。可实际上大部分的商人要做到这点是困难的,他认为史可也不会例外。
“正因为如此,”他说,“在许多方面我总是狠不下心来。”
“当然了。为什么要狠心呢?”女人在沙发上说了一句,似乎她仅仅是因为被暂时遗忘而反抗。
“前些日子你家里有人,灯光老是亮着,孩子他妈硬说是你,可我还不知道你的习惯吗。我想你最终会给我讲讲那个不喜欢露面的人。”
“我们可是真够熟悉的。”他说,尽量避免继续同一问题的深入。
他注意到,他给自己妻子的称呼有疏漏之处。长期以来,孩子对他们来说已成为一个抽象的概念,这么说渗透了些渴望。但却使角落里的女人大为光火,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每次她把沙发弄得太响了时她就站起来扭扭屁股。
“那人是你表弟吗?总是足不出户——我得告诉你,他不怎么领情——这说法不会使你动气吧,这不重要——我偶尔撞见他时邀请他过来坐坐,可他躲躲闪闪,好像压根不对我感兴趣——不过这也不是重要的。”
何越几乎是思索了半天才开口,他觉得这样回答别人体现了一种负责态度。
“他是我表弟。”
“哦,对了,他说过他不是贵州人。”
“连这些他也告诉了你,他还说了什么?”
“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不过他的口音可不像外地人。我这人也就这么点才能,对各地的口音可说是了如指掌,他干嘛骗我?”
“这你就不知道了,童年时在这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父母曾经在离阳插过队,在他8岁时他们全家搬回杭州了。”他说,他感觉在说谎方面的确有一种天赋,胡诌起来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住有很好的把握。而他补充这么一句只是为了证实谎言的真实性,这是他把方言说得挑不出刺的必要条件。
好半天他们才把没完没了的谈话转移到大多数人的共同兴趣上来。一个富有同情心和人情味的人是必须懂得大道理的。切重实质地讨论集体利益。
有几个人有些坐不住了,目光在房间里搜索着。
“要打牌吗?”史可说,“全中国都在对赌博的贪恋上找到共同点,这是因为我们了不起的民族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崇。
“恰恰相反,他们赌博只是为了避免真正意义上的赌。”
人们用沉默回击着这两个陷入情欲的快要进入中年的人,丝毫没有考虑商人的恼火和尴尬。
“反正我不行,明天有课。”何越说。
“时间早着。”他说。人们沉默了一阵。他于是又进行补充,而且似乎已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尊重选择,我一向都那么做。如果你真正觉得这没有什么意义,或者说提不起兴趣,你做什么都不要紧。我想没有人会不理解,毕竟也有那么多人不喜欢这个,不过你可千万别对我们反感。你知道的,我有很多客人,看来我们的爱好都差不多,为了他们我也得请你原谅。”
史可突然改变的口吻真让他受不了,他能在突然之间温和下来。但是人们都明白他做人有些假,他并不真的按照想的去做。他现在的苦心却使何越很为难,他只好复制着商人的方式,言不由衷地说:“你太客气了,只要我的人还呆在这里,就不会反感。况且,我可以继续把这部电影看完,你就不要多想了。”
“那就好。这也是我希望的。”
他不是个贪恋电影的人,却装作一副其乐无穷的样子。他自己本身也在表演,他的观众把它看作业余爱好,他是否表现得投入,是否入戏,演戏好坏都不再重要。他永远听不见掌声,而只能是把激情倾泄在游戏上起伏,激动,充满魔幻的声音。这就是他时时刻刻都要置身的环境。
无论怎么说,他今天表现出的反常热情都足以让客人止步,他尽力使大家高兴起来,留住他们,就可以避免和钱姗姗单独交往。这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女人。
他重又感到乡镇那种沉重的阴影,赌博带来的刺激越来越微不足道。如果说他曾经把它当作一种创造性诱发因素的话,现在已不再对它有一丁点信任,只作为闲人们无穷无尽的时间的牺牲品了。人们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屈从于周围环境。流行一词因此而找到存在的理由。然而现在,在人们乒乓作响的声音中,文化以另一种方式演绎着历史,他们不过是充当着见证人的角色。
从史可的住处出来时他感到一种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即使他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写作也形同虚设。抓不住一点有现实意义的东西是痛苦的。他害怕一天中的这一脆弱时刻,让他感到对灵魂无望,对女人和前途无望。白天的所作所为不能留下痕迹,他再次单枪匹马地同孤独感斗争。他的武器锈迹斑驳,无法与之抗衡。从史可那扇幸福(他自己至少这样肯定过)的窗户投射出的灯光一直燃烧到黎明,他醒来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它的照射,黑暗总是被成功地驱逐着。
早晨,黄色轿车里一男一女进行着苦闷而又漫长的争吵。从二楼的窗户望下去。那辆车平静得像一座缩小的城堡。要不是声音准确无误地从里面发出,没有人相信有人在那里过夜。他们也不像是在车里过夜,他断定不会那么早就曲终人散。事实上,商人们离去后,史可情绪变得恶劣起来,女人便执意要走,(若不那么做的话她认为自己会颜面扫地),最后才出现他们在车上争吵的一幕。
“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决定要来,也能果断地作出离开的决定。”
“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
“哦,不,”她很不耐烦地说着,“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告别时表现得愉快些,告诉我,钱姗姗,你知道我因此而想到什么吗?始乱终弃。”
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想想刚见面时感觉有多美妙,我相信你也是这么看的。”
“是的,”她说,“可你别想把原因都揽在我身上。”
“我没那意思,我只是抱着讨论的口气,你必须理解,我想拯救。”
女人很感动,但是她的心肠突然硬了起来,就像想起来什么更为糟糕的事,她的情绪再次失控,她的语气尖刻,摧毁着他的理性。
“我想你什么都会去拯救,你咬着妻子耳朵时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甚至开始后悔同意他来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声响,要是人们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妻子面前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他必须在早晨把这个女人打发走,因此这一切既荒诞又有些过火,同时他也担心她一去不复返,而这似乎越发变得可能了。
争吵声越来越突出,邻居们不用动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忽儿何越甚至替他担忧,作为朋友他并不希望他落个什么下场,虽然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清晨的寒气渐渐变得突出,足以让人因衣服单薄而颤抖。他回到床上,以一种养精蓄锐的态度去对待这短暂的流逝着的黎明。他突然感到几小时后在讲台上面对学生度过的时间是多么不容易,除非是真有迫不及待的课题。外边的声音始终不曾停下,然而他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们的讲和着实太困难了,史可不想把事情闹开,有生以来作出无条件的忍耐。直到她冷静下来后,他还不遗余力地做假。
“真是怪事,你那么坚持,毫无办法,好像留下会有所损失一样。”
女人不说话,但似乎已作好了最后的准备。
“随你便吧!”男人说,“走好”。随后引擎的声音嗡嗡作响,在一个困难的调头之后渐渐消失。他没有习惯性地朝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沉思几分钟,籍此表示他从不游戏人生。但是今天情况有所改变,他很留意人们怎么说。他不希望几小时后对着妻子解释什么,这么做已经有些出轨了,过于挑剔的人一定会攻击他的道德水准。
何越起床正好赶上商人妻子回家,她是乘座夜班车抵达的,一脸忧郁的样子,旅途并不给她带来愉悦。她的表现是不知满足,几周以来她变化要大些,比从前在阳光的暴射后显得黑,他不明白商人的妻子独自出行的性质是什么,这一点连史可自己都没有兴趣了解。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在家对他来说算不上坏事。人们总是最先考虑利于自己的方面,然后再去顾及忧虑和祸患。
“真是一个苦闷时期,”她说,正在刷牙的何越差点给一口泡沫噎住,他没想到她这么急于打招呼。他把头转向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她在两幢房屋之间站着,下意识地将嗓门放大,“再也不会有晴朗的天气了。”
“可不是吗?”他附和道。
她的问题在于选择在那么糟糕的天气里回来,她为此不快,至少是装着不快的样子。起先她也相信天空会豁然开朗,秋风秋雨会收起那满脸的愁云,她几乎等了一个星期,每天的天气预报都只能将不幸事实告诉她,看来她不愿再等下去。
“真是无可救药,前几天还呆在那阳光明媚的地方,热得让人受不了,没想到这里,”她说,“在哪儿都同样地遭罪。”
“你不过是不知足而已。”
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向受到意想不到的攻击似的,“不对,我是知足的,只要不是这样的极端就行。”她习惯性地用手在眼前挥了一下,像是捋捋头发或是驱赶蚊子,她竭力表现得优雅。“为什么女人不受欢迎呢?难道说人们都睡得很沉吗?”
“这倒不会,”他说,“没有人迟钝得连妻子的声音也辨别不出。”
“还真有这样的事,这鬼天气。”她又开始抱怨天气,让他觉得别有用心。中年女人脸上的愁云丝毫没有掩饰住这一年龄的双重苦闷———世事多变和青春不再。
这会儿史可把头探出窗户,随即缩回去,不打算打断他们的话。妻子并不领会这一苦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长时期积累起来的怨愤顷刻间膨胀,她的脸因扭曲而难看,人老色衰的中年妇女的脸。肌肉紧绷开始呈现静脉曲张的迹象。有一时刻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他要是说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女人定会朝他的鼻子狠砸几拳,他觉得管住自己的口是很有必要的。她老大不情愿地上了楼,每一步都显得缺少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