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烈酒!烈酒!
从某种方面说,何晔在住院的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以至今后当他离开岗位选择隐居而再次想起的美妙时刻。何越和纪泽他们从来没有放弃对这个一度挥金如土的病人的照料,对他的痊愈抱着很大希望。贾雯琳每天都守在病房里发呆,她把几本畅销书带到病房,目的就是为自己的走神找到借口。人很容易入迷于某些戏剧情节,这比起无事可做的年轻人来说更让人理解。除此之外她还准备了大量报刊杂志,满足了年轻人们的好奇心。在何晔的生活起居方面她也考虑得无微不至,夫妻很长时间的默契使她明白他什么时候需要休息,饮食以及什么的,甚至他的眼神在某一瞬间想些什么,需要对方作出何种响应。何越一再要求校长延长假期,弄得后者也有些不快了,至于他的朋友,来看他也只是心血来潮。除了护士外,贾雯琳是坚持到最后的。似乎她们的敌人不是病魔,而是一场战争,她就是这场非正义战争的受害者。
几天以来,何越一直体验着自身情感尚未被牵动的混沌感,对于一个敏感到不可救药的人来说这不失为幸福恩赐。教师们一方面扮演着干巴巴的说教角色,一方面又竭力使自己成为一个饶有趣味的人,但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令人生厌的,聪明人要理解这点需要无畏的勇气。使教师形象大打折扣的不是这个角色的扮演,而是他们始终违背人的天性做着一切事。当他们走进一个花样百出的群体时,其光彩便会相形见绌,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成为事实。蓝顿的居民们,从异地的祖先那儿继承而来的是他们的盲从和执拗,他们不加怀疑地相信一个教师,因为他们也曾经是一名学生。也有自出生开始就与学校檫肩而过的,他们便是从子女那儿掌握着更无可争辩的事实:岁月在他们身上的流逝与自己的抵抗能力有关,坚持不住的人便会在瞬息之间崩溃,从而成为让人同情的殉难者,很容易就淘汰了出去。另一些人当然要好些,由于掌握了这个世界大量的规则,其生活为所欲为也未尝不可,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不用害怕时间的一维性,因为它本身就不会是公平的。
再说说这个教师吧,他自己是不能将自己界定为哪一类的,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性格稳定的人。从学校毕业后他迅速成为一名历史教师和每周十几堂课的参与者,他便开始在他的帝国畅通无阻地痴人说梦,从来就没有过停止,从来就不知道需要停止。铃声响起,他的声音就不会停顿。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敬业的方式,只是他更勤奋些,因为戏剧过程远比等待时间过去来得简单。教师让时间物尽其用,这对谁都有好处。他的学生不仅对他大篇累犊的说教感激涕零,而且乐于接受他尽情倾泄的重磅炸弹。教师发挥他的优势,这有利于学生遵循他的思路和走神。大家都互相默认地支配着可用时间和空间,似乎在等待幸福的降临。他从来都不愿在身边带上什么东西,即使是必需的。他本人就是一个工厂,对他来说垃圾已经够多了。他反对自己去处理困难问题,所以总是始乱终弃,一个开始本身并不能预示着什么,假如缺乏耐心和坚持的话。
何越从病房里出来,沿着暗黑的弥漫着浓重的甲醛和酒精气味的通道走到外面,他的朋友正在摆弄一辆摩托车,在过去的八九十年代,这种摩托车在日本大量生产,现在已被列入报废的行列了。纪泽在跟一个女人通电话,没有注意他来到身边,他陷入一些纷乱纠葛的情绪之中,而这些是通过他的暧昧口气流露出来的。花池里罗勒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树木和水泥地面发出的陈旧气息。玉兰树上的水珠被风撼动时洒在他身上也不见得有所感觉,要么就是装着不在乎的模样,总的说来,他还是很善于掩饰自己的。
接完电话,他朝着何越笑了一下,很古板的方式,眼前的事都不那么新鲜了。
“现在就走吗?”
“应该走,不能再请假了。”
“已经很久了,超过了极限。”他补充说.
他对他说自己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有些愧疚。
他的态度很坚决,实际上,他的敬业精神一直都是值得怀疑的,包括他自己,他也承认这一点。他为什么不能做得比别人还好,如果说何越是因为对努力的厌倦,那么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怀疑的精神,他缺乏自信。
“今天校长打电话来过了,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何越说,他把长长的袖口挽了挽。
“你怎么说呢?”
“我已经谢过他了,我还应付得过来,现在看来我们都暂时没必要呆在这里。我现在要做的只是拜托那个护士了,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负责得多。今天下午他们要以笑脸应付他的同事,他们也知道了。”
“这事他做得可不够高明。”纪泽说。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叹口气说,“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选择。有些人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事,但真正不承认的才最可贵。”
“那只是你自己的观点。”
一辆救护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震得何越摇摇晃晃,像这样的开车方式,只有在电视里面才会经常看到。他对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那边是急救室,这种情况下时间对于生命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他大体地想象了一下之后的忙碌,手术刀,聚光灯,白面罩,这些东西在他的大脑里晃来晃去,好像即将面临这些东西的不是车里生命垂微的病人,而是他自己。纪泽的摩托车已经准备停当,在等着他去给护士打招呼。
他走进护士办公的地方,病榻模样的东西躺着个表情慵赖的中年女人,像是刚刚睡醒,有时也觉得她压根没睡过觉。是护士长,他想,如果她表现得稍许精神些,她就更像个称职的医生。
“我找毕姝护士,她离开很久了吗?”
“她负责照顾307病房的胃癌患者,而现在是上班时间,需要在这儿等她吗?”
他想对她说她很客气,但最终没有说。
307病房,胃癌患者,他比大部分的医生都明白这点。但是她毕竟没有在那里,毕姝没有尽职他前前后后只知道这一次。他首次出于自己家属的利益责怪她的失职。有一点也必须肯定,他同中年人在熟悉的方式上有所不同,可她似乎是要告知他一些烂熟于心的东西。语言是那么具有亲和力,似乎她是在提醒自己的儿子该吃药了。一种荒唐的徒劳无功的情绪在脑袋里膨胀,类似的脱离了现实的感觉:病榻,中年女人的生命历程和时光穿越,汉语那让人敬佩得难以理解的被表述的方式,白天的台灯,饮水机跚跚而来的咕咚声。这曾经让他感到多么熟悉,又多么厌倦。他几乎是被迫离开了房间。
“现在就走,纪泽,你比我明白该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也去不了,我们得回学校。”
“就是那个——学校。工作?”
“工作。”
“要加油吗?”
“我想还够。”
“那就快走。”
他催促着他,一刻也容不得逗留,一时间他们也像和时间赛跑的了不起的伟人们一样,有了英雄的气质和风范,他们不能原谅虚度时光的人,同样他们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去。
年轻教师一度厌倦骑车上班,每次到达学校免不了被灰尘弄得够呛。他多次想改变自己的交通方式,丢掉这头衰老的马儿,可一直都显得不够坚决。丈夫们不肯抛弃年老色衰,由于自己的原因而使得对方被岁月慢慢侵蚀的妻子的身体也是这种情况。即使是出于孩子的考虑他们也不轻易抛弃。一个男人的罪过似乎就是导致他女人身上的变化。他通常和女人赴约时都尽力避免骑车,甚至不愿谈起自己有这么个不够体面的东西。
“真是奇怪,你怎么想到要走呢?学校里那伙人对不公正的课时和无报酬正叫苦连天。”
“如果我再请些假的话,叫苦连天的就是校长了,无论如何这差不多已是极限。”
“他会允许的。”纪泽说。人民开始围观一个大面积烧焦的人,很明显已经断了气。嘲杂声完全由那些亲人憾天动地的哭声构成。他们都看着那个不应该送来医院的死者,他不需要人们在治疗费用上作出牺牲了。
“你哥哥比他幸运,他有机会走进病房。”
“你没发现吗,他不知道自己感觉有多糟了,尤其是在那个家里,”他说,“要不他也不会和那个护士搅在一起。”
“我以为你会看不出来呢。”
“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是我相信知道的人毕竟是少数,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我有那么傻吗?”
“这我怎么知道呢。这会儿我留在医院已经别无益处,他对这个环境很熟悉。”
“可毕竟,在结婚之前你是他的唯一亲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话侵犯了些什么东西,便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你仍然是他的唯一亲人,你的存在对他的康复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现在更需要其它的。”他感觉自己的说法接近轻描淡写,但他却想到了另一重真实上。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何越对医院的了解已经不再停留在其令人发怵的外表上,他把工作人员们愈来愈深刻的恐惧心理看在眼里,但是并不感到惊奇。医生们显然越来越不能把握住每一种病情。他明白护士在其工作中别有用心,而这是很自然而然地存在并被赋予意义的。她的工作对象是一个男人,她只需要为那个男人而服务,他的生活起居和她的职业连在一起,很少有过这么明确的事情。他理应返校,即将发生的事情是有所预料的,为了不至将其脆弱而美好的情感中途夭折。他对大哥的家庭不抱希望,甚至认为这样要合情合理一些。在这里,他的悲观似乎又真的派上了用场。从一种虚幻的观点出发,他觉得是何晔让贾雯琳过着那样不解风情的生活,他最好去应付他喜欢的那类自己标榜的中产阶级妇女,那些迷恋于各种应酬的女人,那些对酒精和宴席从不拒绝的女人。他很难体会妻子的博学和她作为学术女性的尴尬,或者这么说,他根本够不着她,而且距离还将不管被扩大。他的想法一向是那么不合常理,混乱不堪,但是他相信自己是唯一能在这方面作出公正判断的,他的相对性却是那么隐晦。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对这种真刀真枪的精神还要偏爱些。他是永远不能让自己从现实的境况里得到满足的,纪泽的个性有助于他从日常中脱离出来。于是那之后的漫长夜晚里,他们寻觅的便是失去真实的东西,尽管他们从来都心照不宣,很明显,他们对事物的真实性早就感到厌倦。
纪泽小心地穿过围观的人群,人们用眼神来表示对喇叭声的憎恨,但还是让出了一条很窄的通道。一个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就那么地提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人民的谈论都是出于同情方面的,若是那样,死者亲属便会将悲痛化为愤怒发泄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我们都不感到震惊。”纪泽问何越,从救护车把死者送到医院开始,他们从没觉得有所触动。医院里两个白制服的老头迈着步子赶来,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出错后说:“他已经死了。”事实上那人在半路上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像这样的事情是司空见惯的。”
“我是说我们的表情都很冷淡,至少,那也是副很不让人愉快的景象。”
医生们身着制服,用那种专业的深谙世故的语言和人们谈论着什么,要想在他们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安或恐惧心理是困难的。摩托车驶离人群,时间足足花了十分钟,要是在平时年轻人总会在课间的短暂间隙来一段毫无根据的幻想,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事可能会实现。虚构的戏剧中往往会有一个失败者,但却是一个无论从生理或心理都无可挑剔的人,一个情人(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想到一个情人)。他也没有想到,很久之后于娜用自己的孤独方式叩击着他的生活之弦时,情况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不能表现得无动于衷,傲慢的王子回击着道德和传统的蛀食,他深深地迷恋于那种荒唐之中。
他们到达学校时临近黄昏,一切都在雾气朦朦胧胧的笼罩之中,偶尔看得见一些群山的轮廓,像地板上的水渍一样模糊。沥青路面上偶尔有一阵卡车刚过拂起的水珠,他们也不可避免地成了牺牲者。玻璃上粘着厚厚的泥泞,粗暴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在附近煤矿的澡堂里洗了个澡,过后都为里面的臭气和脏乱感到难受。池子像洗过半打砚台,简直惨不忍睹,他们不得不使用淋浴,尽管如此还是多次强忍住一阵恶心。然而这些都得仰仗弗里的关系,他在煤矿里任调度室主任,大学里因为私藏枪支而中断学业,何越没少帮住他。后来何越和他的相遇是在大街上,他带着一个女孩,很漂亮,也很妖艳。看见他后他似乎很吃惊,摆出过去那副知恩图报的摸样,感激涕零地抱住了他。
“这会儿什么事也没做的吗?”何越问他。
“最大限度地将女人带到自己床上,”他看了一下那姑娘,然后说:“是这样吗?”她默认了他的说法。
“事实如此嘛。”
他又补充了一句,“归跟到底这体现出一个人的能力。”
何越为他的说法很苦恼,无论怎么说拥有女人并不是成功的体现。他劝弗里最好别忘记了几年前那一次性病。后者告诉他这种担心毫无必要,因为这女人并不乱来,总之为了她在金钱和其它方面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的。可女人却明显为何越的说法生气,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的。
他们的谈话一直持续了很久。在大学里时,他们也常常绕着运动场交谈,身边有几个女孩跟着,要么拿着本书,要么替大个子拿着篮球。他们故意说些她们听不明白的话,也总是把什么都夸大了,她们则表现出信以为真的模样。何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走那么远,而且还是沿着滚烫的沙子路前行,弗里高挑的身材使他感到压抑,他们看着郊区那些抵矮的建筑在白日光线下反射着赭石光芒。那是何越开始上班前夕,他为工作的事东奔西走,像头莽撞的老鼠。天气很热,暑气犹如回光返照般不可一世。他们不得不靠近墙壁而行,这样可以逃脱烈日的烧烤。他们明白那些时光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后边了。后来他们才将谈话转到现在。
“你一点没变。”他说。
“没有变的是你,我不明白你怎么心安理得地当上了教师。”
“我有一年的实习时间,什么都还没确定呢?”
“我信得过你,认定的东西很难改。你真不该做个教师。”
“我还能做什么?”
“你很有野心的,再说教师这个行业对你来说很不适合的,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那又能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生活让人停滞不前,可放弃现在的生活是困难的。”
“可你该改改你对待女人的观点。”
这时弗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不过只要有那么一股子迟钝你就不会感觉到。
“为什么要改变呢。”他把目光转向姑娘,过了半晌他说:“需要的话这女人归你,不过不是今天。”
女人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还为刚才何越的话耿耿于怀。
“什么意思?”教师问,“你认为五毒俱全就是包括朋友的女人也不放过?这方面我不感兴趣。”
“不用转移到关于兴趣的讨论,”他说,“别再故作正经了,何越,有些事情连那些道貌岸然的教徒们也不拒绝,我们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如果你存心不参与任何角逐,如果你在关键时刻也能保持自己的信仰,动物性需求就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要告诉你,我并没有故作正经,我想我还不是很需要。”
“那好,我的话并不作为唤醒沉睡中的人而存在。”
半年后,他们的相见便是在他来矿里上班时,一切都不错,就是收入不那么可观。一天,他对年轻教师说:“你知道吗,促使我改变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微薄的薪水。和一个女人睡觉时我就会害怕自己不能给予她一笔堕胎的钱。”这是何越听到他的第一次抱怨。但是他始终存有疑虑,他是否真有改变还不知道。
从浴室出来后他们四处找纪泽,后来发现他到很远的工棚旁边去打电话,那或许是唯一能逃脱机嗡嗡声干扰的地方。他慢慢向那边走去,像个患有偷窥癖的人一样,然而他对他的说话内容完全无动于衷。
“一切都好,我们已经决定找他签字了,放心吧,两天后回去。”
他看见何越后挥着手示意什么也不要说,等他挂了电话,地上已经积了一摊水,他的头上仍旧不停地滴着。
“我和我妈妈通了电话,我只需要做这点,剩余的她能应付。”湿漉漉的头发冒着热气,像一碗刚出锅的面条。眼下正值中秋,阴霾的天气带来了十足的凉意。“你不怪我瞒着你这么做吧。”他说。
“你做了什么?”何越问。
他觉得有些雾,的确是的。校里有一个出去深造的机会,事先何越也不知道,纪泽已经作好了全部准备。然,竞争是很大的,而且很可能已经内定了。他认为何越已听到了这些事,哪怕只是刚才那一刻,他也能明白,可他错了,他只好一遍。
“你凭什么认为她会签字,站长对我深恶痛绝,对你也一样。”何越说。
“这是她的职责,若是局里都批准的话,她没理由拒签。”
何越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知道纪泽在处理问题时过分乐观了些,站长连一些小小的角逐都津津乐道,现在要让自己的敌人去如同得到上帝恩赐一样。离职进修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他替纪泽感到一丝失败的不快
“你今晚就找她吗?”他问。
“为什么不?她今天在。”
“你去她家?”
“这事在办公室不好处理,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些。”他想了想又说,“你知道我不是自私,只是不想声张。”
何越告诉他完全理解他说的是什么,但想不通他这么处心积虑有是为了什么,他若是不经考虑去做这事,没有人会认为他在声张。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但愿她今天心情好。”如果没有很好的情绪的话,她恐怕是不会随意写写自己的名字的。
晚上他为了把搁了许多天的事情全部结束而累得只剩下半条命。和平常相反,疲倦之后仍无睡意,像条死鱼一样平躺在床上。体会到累得举不起书的感觉,意识却是那么清醒,幻想为所欲为。房间里一股浓烈的潮湿气体在泛滥,他知道外面的景象,浓雾铺天盖地,哪儿都是这样,不会有所改变,大有吞噬一切的可能。大约在半夜,他听见整幢楼都沸腾了起来。他不知道原因,拎开床头灯静观其变,可最终没有结果,这次闹腾持续的时间太短。他想,学期将尽,难免有一些激越情绪,这和冬季的沉闷是有着区别的,只是对这个年轻教师来说,那些东西和他永远失之交臂了。他睁大眼睛苦捱时光,许久之后才重又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里理科组的人们在为爱因斯坦的某个发疯定律争辩,好像他们都能全权代表那个智商高得出奇的犹太老头一样。他刚进去校长就以一副难看的表情脸迎面而来。人们曾经煞费苦心地辨别过这张脸,既像马脸又似驴脸,可何越坚信这更像马脸,可能因为他灰黄的颜色。
“怎么回事?”校长问他。
“什么怎么回事?”何越反问,凭老头子惊奇的模样,好像他是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罪犯,而现在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纪泽没来上课,他不是总和你一起吗?”
“我又怎么知道呢,你是不是认为我该对他的行踪全面了解一下。”
“这倒不是,他这人一向不在上课时间做其他的事,事先也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口头这么说,心里也觉得事情蹊跷,他正想去纪泽宿舍看看,老头子挥了挥手。“他没在上面,手机关机。听说他因为什么事而心情郁闷,但总不至于不上课。”
“签字?”何越提醒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噢,我想就是因为签字来着。”
“果然是这样,是更年期了。”何越嗫嚅着,一时间他感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抽象的洞察者。昨天他这么对纪泽说时,并非有判断的成分,而只是一句戏言,但今天他认为这恐怕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巧合。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进入了更年期,他认为用这种情况解释纪泽的做法都是合情合理的。他很快恢复到同老头子的谈话中来,不让他察觉他刚才短暂的思索。这事对纪泽是不利的,毕竟他旷课是故意的,而老头子,他几乎和站长穿一条裤子,他不可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旷课与签字没有关系,你们知道他的母亲住院吗?”他说,“他也只隐约告诉我这么一句,至于生什么病,在什么医院,连我也不知道。我真笨,昨晚他给我打电话时,怎么就不问问他呢。我们只谈到今天家访的问题,当然,是他陪我去。”他言不由衷地诌了半天。
校长的脸色稍稍温和下来,他发怒时着实难看,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这一点。“顺便问一下,你哥哥怎么样。”
“有所好转,要康复恐怕还要住上好一阵子院。”
“那就好了,情况在好起来嘛。”这时候争辩者的声音压倒了所有的声音,几个人像着了迷一样不肯放弃。何越想,他们正在或者试图接近那些发了狂的科学天才,有趣的是,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是那个幸运的犹太人了。很多年前或许还会有人对相对论提出异议,现在他们只希望离那个真理越来越远,要么就成为它的见证人。显然,尽管置身于那个争论之外的人们强烈地感到不安和反感,他们也不见得会有所动摇。
“奇迹正在实现,”他对校长说,“不过,比起你来,他们也缺少些执着。”他准备一旦说了这句话就不再受噪音的控制,包括校长的回答。收起教材直奔教室,在他看来,比起那些自以为是的言辞,教室里一片稚嫩的蛙鸣也动听许多,也会多几分音乐感。但在最后,他仍然感到无处不在的噪音统治。
黄昏时分,学校里空无一人,即使是学校外的声响,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传来,处于这种时空的人想要正确认识事物是困难的。他深知这种灵感贫乏的时刻不会长久,至多不过是放弃一整天的生活,停止思想以期待下一个出神入化的时刻。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了,他感到无事可做,便拨通了于娜的电话。
“我在学校里,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对昨天幽会的记忆中了。”
“这也是我想说的”,她说,“我想,是偶然的见面使我们陷入这种情绪,我们必须加以控制。”
他有些心酸,埋怨她不属于敢爱的一类,她起码得为自己的爱情做点什么吧?这种爱也来得很不容易。人们不能等到晚年躺上病榻时才去追忆往昔,那种遗恨是所有人也承受不了的。
“何越,你必须明白我的处境,是什么决定着我的选择,哪怕我因此痛苦不堪,或是矛盾重重,我都要压抑住这种心血来潮。”
他作出不置可否的回答,他既不能原谅她这么做,也不能拒绝她近于恳求的声音。他想象着禁忌之爱怎么就这么难,难得有些荒诞了。
事儿又结束了,他久久地攥着手机的手有些发颤,很难掂量它的全部重量。几分钟的时间里,像是经历了一次不成功的旅行,是该感到疲惫的时候了。
纪泽正在朝着另一个人的领地走去,迈着平稳的步子,他挂断了电话。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他敲门时何越装着忙于写一年一度的论文。他厌倦这种缺乏艺术形式的唠唠叨叨,而且免不了胡说八道一通。有时他会重复人们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他用一种拖长的声调使人产生同感。所以现在他无论如何不会为了保留一个不半途而废的名声而将他所认为的傻事继续下去的。
“让他们见鬼去吧。”
纪泽很不情愿地在椅子上坐下,脸色难看得要命,尽管他的优点是不作事后的评论,但那张脸足以把自己给出卖。
“何越,这会儿我们真的同命相连了。”
他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何越一直琢磨着用何种残忍的方式让站长受苦,人们在心里迎合他的想法,实际行动上却并不表示会参与。纪泽在受挫后的表示不一定能坚持,它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的愤怒而说说。尽管如此,他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地问了一下:
“事情办得怎样了?”
“如你所想,搁浅了。”他又羞又恼,很不情愿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纪泽站了起来,走近他,那姿势有点像想拍拍他的肩膀,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做。
“看看你那不屑的样子。我不明白,即使你真有这种预见才能吧,干嘛一开始就往我身上泼冷水。”
“你总不能怪罪于我吧?”
“那倒不会,”他说,“没有理由找你麻烦。”
“那就好了,你得放开些,没什么大不了。”
“我承认,我失败了,可这又算什么呢,我根本就不在意一次小小的失败。”
“是的,能补救就努力补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同意你从前对她的看法,她的确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
他又苦笑了一下,他已经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习惯。
“这种人可不止她一个。”
“别的我可不管,这一次她做得真够过分的,等到我万事皆以俱备时,她却把东风撤了。”
“别发牢骚了,做自己的事吧。”
“我没有发牢骚,”他说,“你别赶我走啊,我把心里话都对你说了,你怎么不领情呢?”
何越冥思苦想,还是不知道该领什么情。纪泽不过是受挫时说一两句气话而已,他有这样的预感,他仍会去找她的,但方式可能会不一样。不过他尽力应付他,毕竟他也对他说了一些真话。
“你妈妈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现在乱得一团糟,不想告诉她这些。”
“告诉她吧,她会替你想想办法的。”
“她不会喜欢听这些的,不管怎么说,这事让她一点面子也没有。我琢磨着,事实不是那么简单,局里面取消我的名额,你认为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认为正在被一些乳臭未干的人宣布退役。”
“但愿她还能承受这些。”何越说,“对于站长你不准备做点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来给她下判决吧。无论你做出什么不要命的决定,我都会全力以赴。”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这事儿似乎与他自己根本不存在联系,他仅仅是出于朋友间的友谊而给予帮助。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处于弱势。”何越说。
他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说的弱势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什么也不考虑点吧。”说真的,他也无法说清他自己所说的弱势,但他对自己做出的判断感到确信无疑。事实上他怀疑许多人都是这么想问题的。他感到一阵落后的痛苦。在很多人都吃了亏的经验之后,他的悟性才姗姗来迟。外面雾霭沉沉,房间也黯淡下来,难道这些想法不是由于气候因素?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大家都是明明白白的,但是你处在受它保护的位置,或者源于一种受保护的假象,你能去怀疑它吗?”
“这么说以前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怎么能对你说这些呢,何越。”
“当然了,你不说也可以。”
“有酒吗?”
“床头柜里就有。”
纪泽打开瓶塞,迫不及待地朝喉咙地灌。何越看出他并不是真正想喝酒,他需要酒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虚伪,尤其是他刻意地表现得真实。何越也喝了些,然而苦味的东西只能是苦味,而不可能会有所改变。再不会有什么盛宴,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消亡。对站长的恨也是如此,时间正在成倍地消解它。他听见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随后不久也感到门前有人经过,人们对周围的事情正在试图耳聋目盲,最大限度地扼杀自己的好奇心。
“你瞧,何越,为了喝酒而喝酒,这就是生活。”
何越朝他看了一眼,他对这轻描淡写的一瞥很不自在。似乎何越从来没有认真地对待他,他与生俱来的睿智和掂量世事的能力在这里被轻视。这是真的,何越对他酒后吐哲学的这一习惯总感到恼火,哲学被随口说出就不再具有无懈可击的说服力了。尤其是出自一浅薄之人。
他们一直用酒度过了夜晚的前奏,后来小镇的声音就剩下赌徒毫无节奏的喧闹了。夜幕降临时隐约听到的那些杯盘碰撞声已经不复存在。在睡眠和长久沉默的间歇,人们也偶尔走出家门,向遇到的每一个人寻找话岔,渴望搭讪或是陷入爱情。也有人全心全意地找喝酒的环境,先要溶入那个气氛。
纪泽改变了往常矜持的习惯,无论他多么坦然地仅仅把酗酒当作乐趣,他都试图在酒精与糟糕事导致的自身心情方面找到一定的联系。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冲动情绪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受到崇高的理性力量的支配。这一天里他喝起酒来简直是牛饮,而且显得没完没了。
他们绕着学校的围墙走到附近的小山坡里,手里除了酒瓶,杯子外还有几张废弃的试卷。纪泽不时用酒瓶拨动着杂草和灌木丛,在前面引路。中秋的露水弄得他们浑身湿漉漉的,灯光一直漫射到杂草丛里。他们已经挑选了一处平地,但还没坐下时就听见草地悉萃作响,有人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来了,在一片灰暗的背景里,那个人脸色十分难看,脏兮兮的,一半因为黄色灯光的原因,但是轮廓很分明。她就是梅艳。
“她为什么来这里?”何越说,不知道隔着这些树丛她能否听见自己夸张的愤怒。
“为你而来。”
“不,我为纪泽而来,他干嘛非喝酒不可,我可不喜欢躺在一个酒气熏天的房间里。”
何越盘腿坐下,就在那几张试卷之上。
“大概是纪念失败吧。“他解释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她说,脸上浮现出诡秘的微笑,“你呢,你喝酒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时时处处都是个失败者。”他说得很艰难,似乎同自己的失败一样艰难。
“我明白你的处境,何越,我知道是什么决定着你的选择。”
他对这种说话再熟悉不过,但又觉得费解,“这话我刚才也听过,这可不是你是说话的风格。”
“我对复制别人的话很感兴趣。”
何越站了起来,又向前迈出几步,他挥动着试卷,像是在驱赶一群虫子。
“噢,那是当然的。”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也许是出于陌生的缘故,他觉得没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他曾从教室的窗户里俯瞰过这地方,但除了那些枝叶茂密的灌木丛和藤蔓外什么也没留意,他迷恋于现在观赏它的角度。“你要喝酒吗?”他补充说。
“我从来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说着她转身离开了。
她从他们的视线消失后,纪泽一副懊恼的模样。“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说。
“这又有谁说得清楚呢。”何越回答。“但是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再次重复。
“这可没在计划里。”
“是的,”他说。他有些累了,除了睡觉外什么也不想做了。
他们至少为了这些发疯般的事情苦恼了几个日日夜夜,灌下去的过多的烈性酒对他们每有个人来说都不讲情面,肆意地毁坏着他们的肠胃,五脏六腑,每一根神经,骨头和关节。
第二天醒来,他感到胳膊酸痛不已,才想起上一个夜晚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了足足五公里,活像一对同性恋人。他们消耗着酒精带来的能量,竟然走了那么远。他们唯一的纽带,那个谁也看不懂的女人,总是竭力表现出对他们的状况关怀备至的样子。其实她的行为后隐藏着一些东西,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有朝一日对他俩的操纵,让他们连狗都不如地奉承她,照料她。长期以来,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努力在性格迥异的两个男人面前近于徒劳,她的表演仍然毫不松懈。何越弄不明白的是,纪泽为什么会同意让他进入他们的世界,而他反而尽力躲避了起来,要么就是熟视无睹。多亏了她,何越度过了艰难的时期,对于娜的思念很难得到补偿,他急切地需要补偿,梅艳要是知道了自己作为替代品的存在,他就不会只是个教师了。这个中逻辑她也无从明白,其间没有公平的东西,因为她是个漂亮女人,而于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