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 州
八月的最后日子,有几天风风雨雨的天气。
何越和梅艳共进晚餐,后来纪泽和刘苑也来了,纪泽脸色泛黄,像是大病初愈。事实是他最近迷上了掷骰子游戏,这种玩法有些风险,很容易就全军覆没,他那点微薄的工资通常只够他快活一两天。如果运气比较糟的话,他又可以每天晚上睡懒觉而什么都不想了。有时候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梅艳的房间,要求女教师为他准备佳肴,他还把自己瘦高的身材和不规律的饮食联系起来。如果我有个女朋友,她是应该为我日渐消瘦负责任的,她这样对她说。女教师没有意见,但没答应她为他付出。看到今天他的状态,她也有些揪心,好像她的确该为此负责任一样,她全然不知道,他的憔悴与混乱的生活甚至同她对他感情的疏远都无关。
何越为两个朋友的迟到不高兴,他刻意安排他们一同吃饭,因为他不愿意和她独处,今天的赴约也只是碍于面子。有些事情他对自己也无法解释,他一向厌恶的三角关系发生在他的身上时,他觉得是那么自然,他感到吃惊,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到这一点。纪泽和刘苑很有兴致地谈着话,一些关于旅游、邂逅、押注之类的话题。在押注上,教师感到遗憾,但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蹩脚的选手,他也觉得,他和鼠目寸光的司机是差别的。当然了,他也不是个有抱负的人,也不需要什么蓝图,他只是尽可能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何越一边听着他们谈话,一边看着忧心忡忡的女教师,她越来越变得忧郁了,一天一天地在变,一小时一小时地蜕变。也许因为对方对自己的兴趣逐渐淡薄,也许因为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彰显女人魅力的东西。她仍然很漂亮,很有气质,她的似水柔情,她无条件的忍耐习惯,这些优点大概她都忘了。她的逆来顺受也曾经是她的优点,可很快何越便不认为那是个优点了,因为它会派生出许多不利的因素,会无条件地认同许多东西。比方说,她指桑骂槐的本领就无可挑剔。
“这个假期要找你又很困难了,你不像从前那么无所事事。”
他留意到,她用一种赞成的语气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她说他无所事事其实是影射他们之间交往的那些时间,由于尽力退出了社交,由于他那有时表现出来的快刀斩乱麻的态度。她理应想到其中的原因,所有迹象都证明,他想避开她,并且从过去的生活中逃离。他们都想到了这一点上,但是何越很怀疑,在不改变工作和生活的环境的情况下,他是否能成功出逃。在他的性格没有改变之前,他是否能同眼前的一切作告别。
“刚到学校的时候,我们三人像亲兄妹一样,我们让人们不感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们不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因为我们的确亲如兄妹。不管你当时什么态度,我们之间都有着一种默契,那些日子让人怀念。你一意孤行地撕毁契约,你自私到丝毫不为你的朋友考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一直不把你的观点告诉我们,原来你早就另有打算。”
“我做的事情并没有对不起我的朋友。”何越说,“你高估了我们过去的感情了,你们应该一开始就明白,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至于我现在的生活,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因为好奇心或是其他什么而涉足。”
“何越,你真的太不把你的朋友看在眼里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你不能这么说。”
纪泽说道。这时司机转了转他那对苍蝇似的眼睛,“哎呦,这么说来,我也有可能认错了人。”
他戏嘘地说。
何越知道话说得有些过火了,便想法设法圆一下场。他们对他出言不逊的习惯还是记得的,只要他改变一下初衷,他们是能接受的。
“我们的交往因为同社会公德格格不入而被迫终止,我们不能太多地无视这一切。我对过去的生活方式不满足,我一直试图改变,但无论怎么说那段时光对我们一生来说是很重要的。我想我们不一定都能找到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感觉,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该去找。”
“好吧,你去找吧。”女教师说。“你应该说,你是有苦衷的。”
“我的确有自己的苦衷,这一点,我没有必要细细告知了。”
“与我们无关的事情,我们不会追根究底。”女教师说,这一瞬间,她有一种想对他极尽挖苦和讽刺的报复心态,只是因为她平时拥有的冷静态度让人叹服,她才再次忍耐了一下。“这么做也够累的,当你准备果断地放弃哪一方时,你不妨先告诉我们。”
“我想放弃你,”他想这样说,但话到嘴边就噎住了。他费劲地笑了笑,“换着谁也真够受的,要想学会你冷静和干练的处事方式,还得花上很多时间。”
“你把难题说出来,用大家的智慧解决要容易些。”
“这就不用你们费心了。”他说。
“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对你来说是的。”
她再也受不了这个了,她咆哮了起来,“你有必要隐藏什么吗,好像我们都是些只会无害又无益的人。”她满脸沮丧,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她忘了她曾说过对自己无关的事不追根究底的承诺,这让何越更加恼火。
“梅艳,你不应该相信你所听到的那些东西。”纪泽安慰她。
何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他们全都不知情,而他自己竟然走上了那条可怕的爱情之路。
“是这样的,人们对何越的评价有欠公正,”刘苑说,“我们比任何人更有资格说三道四,因为我们彼此了解。”
现在几股力量都在发挥作用,但好像乱了套,失去了方向感。何越苦笑了一下,随即向他们俩做了个不讲话的姿势,随后大家都什么也不说了,也没有专注于这顿晚餐。在他们的辩解声中他自己可怜到这个地步,而且是被强行介入的。不仅如此,归根到底,他们也不过是说了半天等于白说,何越了解这个女人喜欢什么,很显然她对失却很久的柔情早有期待,而他不能保证自己全力以赴。最后他说:
“我能怎么做?”
“当然,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我并没有要求你怎么做。我才不会关心这些,但你和我们来往时就不要藏着什么。”
他点头表示同意,似乎这和他所想的答案是一致的,这种情况下她准会这么说,他也准会这么预料。
“我不是个有城府的人,不过也不愿把什么都摊出来。”
“你们也别再为难他了,好像审判犯人一样。我琢磨着,我们都有这样的坏习惯,一旦哪儿有个缺口,所有的嘴都趋之若骛,这只能让火越来越烈。”
纪泽的折衷又开始了,但是这次何越是要感谢他的,起码这是他今天所听到的最公正的评价了。
后来发生了一些戏剧性的变化,那个在争吵中充当调节角色的司机,现在突然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烦躁中,在几杯酒下肚后,他变得饶舌起来。一会儿为今天遇到的难缠的乘客感到气恼,一会儿他又说他的命运无疑是最惨的,他在向大家讲述故事的经过时充满了个人的情绪,总是不易于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他表现出对鸡毛蒜皮个人琐事的耿耿于怀。的确,对于他的圈子里发生的事教师们不会有所想象,他们只知道客车每天从早晨到傍晚时分都发疯似的旋转,有目的地遵循着列车时刻表,非生物也有其人为控制的规律。但在今天,他表现出来的情绪波动似乎与自然条件无关,当然也与环境和人们扯不上关系,一切都似从天而降,无法理喻的魔力驱使着语言的独创性。
纪泽和梅艳离开了餐馆,他们没有告诉另外两个人要去什么地方。刘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和由此而作的见解之中,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了,何越听着他的描述,显得谦卑和不厌其烦。他的女友在他们准备结婚时死于车祸,从某种这也是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何越的前女友也是在那次事故中丧命的。他老是重复讲述了上千遍的事,何越想,那次事故对他打击太大了,但他自己呢,他又怎能充当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从声音上判断,人们都乐此不疲地处于饭后讨论中。侍者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个小丑。这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情况。有趣的是作为文明的一部分它仍会被郑重其事地提到,被城市的未来居民们讨论而非笑料,游客们迷恋它时带着深深的景仰。
“我们也该离开了。”何越说。他看出在一个乱糟糟的境遇里自己是唯一能做出明智选择的。他不相信任何人会由此而感觉到意义。纪泽在用一种假热情对待梅艳的态度中有为他解围的成分,或者因此表现自己像往常一样有着驾驭一切的能力。他们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最终会选择停下来喝一杯,然后就是梅艳主动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关闭起来,不为任何人考虑,一切都回归到以往司空见惯的情况。何越在喝完最后一杯啤酒时再次看了一下刘苑,他提醒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可是他困厄在自己的迟钝状态中。司机的性格里已经显露出中年男子缺乏灵活性的迹象,而且更加易于沉湎于幻想。差不多没有对自己生活满意的中年人,在暧昧的浓雾中守望着家庭的男人们没有力量付诸行动时就是这样。
他们回去时出租车司机对他们浓雾般的酒精很是忍耐了一番,做出某种厌恶表情并不难,他用抱怨天气来说明这一点,从他对暑热的观点看出他有些偏颇和极端,还表现出恃才傲物的特性。由于正好赶在人们走出住所到拥挤的大街的时刻,时不时可以看到不久前车祸的痕迹。无法想象这么座城市早已穷尽的欢乐能给人带来新鲜感,可是人们的虔诚一如既往,似乎有不用寻常的事物取代城市的过去。城市比它的子民更易于陷入一场回忆,每一天都只是在回忆中不知疲倦地重复,每一天都只是一组标记的微不足道的部分。灯光照出它暧昧的一面,人们对其熟悉的程度差不多等于对自己妻子的身体熟悉的程度。
他们各自回了家,因为何越突然记起了第二天和于娜去密州景区的事,他向司机告别时显得魂不守舍,他的心里又增加了些不平静的颗粒。
在这个假期里,他的足步追随着她,在他们附近的每一个城市逗留,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她每到一座城市,都是有着实际任务的,她会很快完成它,然后他们一起回到异地的晴空下。在此之前,何越毅然决然地斩断了同其他女人的关系,即使是梅艳他也努力避开,她属于难以对付的一类,她要是不顾死活地把他当作战利品,那是绝对可能的。她也想到,如果可以,她该离婚,但是她害怕那么做,她担心因此而承担什么苦果,也就只能迷恋那短暂易逝的快乐。
天气凉了,转眼又到了乌鸦叫的日子。一阵大风横扫过林荫小径,她被风催着前行,那些枯枝败叶就伴随在左右,就像油管石油的流淌一样,一齐涌向出口。大街上的建筑犹如一座座废弃的制陶作坊,破败的大门敞开着,等待着未知的客人造访。但即便如此,这幻象也转瞬即逝,她又回到了林荫小径,倾听那令人胆寒的狂风,从身后的悬崖那边席卷而来,而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来。走过这段林荫小径,她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从来没有置身过这种位置,看到过那么多的东西。你从一个帝国的版图上可能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那些符号和近似符号的物质。但在这里,你却可以真切地审视它们,甚至是可以触摸的,因为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
她的视线里突然涌进了那么多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博物馆?刚刚挖掘的古墓?还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商店……柜台上摆放着几个柚子,不,是玛雅人的水晶头骨,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和她近在咫尺。
这整个上午,他都是自己度过的。他们刚刚到了那里就分开了。他对那里的风景丝毫不感兴趣,密州和离阳毫无二致,都是按照同样的模式发展起来的,完全像一对孪生姐妹。没有比这样的复制更令人叹服的了。我们能辨别出艺术品中的赝品,却不能辨别两座城市的细微差别。他不慌不忙地在电话簿翻阅那些很久没有过问的电话,但刚拨出电话后,他就后悔了。也许这就是宿命强加给他的多事的习惯,在这之前他怎么就不能想起这些呢。
他来到餐厅里,对领班的寒暄表示了必要的尊敬,热情的服务往往是以它为前提的。从这些管理制度上可以看到他们对金钱的绝对权威的蔑视,也就是说,他们从不把自己降低到能承受任何屈辱的高度,因为这与他们的生存不是直接相关的。他坐在桌前慢慢啜饮,把电话也放到了桌上,模样活像士兵们在敌人的枪口下缴械投降。好像他完全不需要考虑别的,只要放下就行,过去的一切事情就一笔勾销,甚至不曾有过战斗,也不用再尝试做俘虏的滋味。
他必须表现得悠闲自在,不希望人们发现他等待中的一丝不安,因为他们一起选择了这种相处方式,如果它不是很有魔力,他又怎么来到这里,像个和故国失去了全部纽带关系的君主。权力和女人都不复存在,只剩下那高贵的血统,连这也逐渐抽象得毫无价值,因为它有时还换不回一顿晚餐。再说了,没有比从光芒万丈的领域迅速跌落更让人痛苦的了。从前的所向披靡和现在的磕磕拌拌形成的反差也足以让人毁灭。但是当他看见餐厅的人们在年龄上都远远地大过他时,他才发现他的忧虑远远不止那个方面,他要重新找回自信是多么艰难,他同时也是这副画面中一个很不协调的部分,只要观赏者的眼光足够挑剔,就一定会从和谐的原则出发,发现这一瑕疵,也一定会向作画人提出建议,把他纳入修改对象。他想象于娜在这副画中增添的色彩也会因为他而稍稍逊色,如果她迟早也会意识到这点的话,他一直都幻想获得的完全也就永远都不是那么回事了。当然这可能先于某些更胜一筹的原因而没有机会上演,他预料不了这些。一小时后,于娜总算来了,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紧紧拥抱,突然又收敛了。他们吃饭,不是看看人们的眼光是不是还盯着他们不放。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了,那种难为情的感觉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在充满绵绵情意的话语中烟消云散了。
范佳到何越下榻的旅馆已是下午三点,阳光到午后也不见减弱。她上了楼,发现他们住的房间略显寒伧,但他不会对接下来的无法理解的几个小时有所影响。
“范佳,”她主动介绍自己。
“于娜。”她说,表情冷淡地站了起来,竟然感到在一对比自己小得多的同学面前无法处之泰然。
“我向你提到的就是她。”他插了一句。
“你们真是通过认识的?”她感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宜,可她来不及说点补救的。
“确定无疑,但没多少戏剧性的。”
“别担心,我不会什么都打听。”他把一杯浓茶递给她,她表现出的热情完全超乎想象,甚至令人费解。她表示要让他们四处走走。
“我整个下午都请了假,晚上也能玩个痛快。”
何越对造访和旅游并无兴趣,当他看于娜的眼睛以寻求答案时,她几乎也表示同种乏味感。他们都似乎仍对沿途的尘埃记忆犹新,却对一切喧嚣和嘈杂以及眼前景物都强行闯进他们所感知的世界丝毫不感兴趣。他们的疲惫早已锋芒毕露。
“坦白说,我们对玩并不在行。”他说,想推辞她的一番苦意。
“到这儿我是要负些责任的,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两年。”他说。
“对了,你记得更清楚些。两年过去了,我们都没变。”
他感到烦躁不安。“你指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变,我想你更想见见你的那些老朋友,他们谁也没有结婚。”
“一直没联系,我只当你们都把我忘了。”
“你呢,何越,你从来没主动过,对于这些你是有责任的。”
他有些苦恼地笑了笑,点着头表示同意,“我想我们都没有忘记你,”她的口气缓和下来,也便显得不真实了,可他作出自己的解释,觉得什么都不重要。
“我结婚那天便有人提到我们假扮恋人的事。”
“当然了,他们要是还记得前因后果,也不会对我误解得那么深。我当初怎么了,我把他们对我的看法放在了第一位,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可是被煎熬着。”
于娜对他们的话题全然不知,所以即使她想加入这一场谈话,也苦于找不楔入的机会。她保持着一副从旁听中得到乐趣的姿态,不太像她审问犯人时的模样。通常我们在对谈话的内容不感兴趣,但对谈话者本身感兴趣时就会表现出这种神态。在装修精致的会议室里,人们在听取领导的指示时也是这种模样。
“你的优点是,你不习惯于侵犯别人的权利。”
“这个我倒是肯定不了。”他突然意识到把午后的时光都用在叙旧上,把女主角撇在一边是不雅的,便故意延迟对她的话作出的反应,他只想在这房间里让时间停滞不前。眼前他必须想范佳表明自己的想法,而这必须直接些。
“明天再联系你可以吗,范佳,你知道,我今天有事。”
他为说出这句话着实努力了一番。她愣住了,好像没听请对方说了什么,随后用另一种表情替代了自己的生气。并表示理解。
“那好吧。”她说。
他们看着她下楼,忘记了刚才做出的一切,忘记了沿途的风景,忘记了置身其中的现实,从根本上说,也忘记了时间。
旅馆房间里度过的下午伴随着入秋以来的暑气,工作人员在窗外走廊上的忙碌本身就是一种打扰。但人们是不会怪罪于为了生存而作的努力的。在另一边的城市升起的暧昧因海拔的增高而冷却。他们都能感觉到它对道德的侵蚀,对她家庭的侵蚀,然而他们谁也不准备去克制使它近于自然。在憨傻而脆弱的混眼中她第一次听到背叛的号角在震颤,她用一种新的,不是出于情欲的热情去迎接它。
傍晚,他们在一家港式餐厅里就餐,范佳也在场,另外有两个举止略有些拘束的刑警,要不就是他们装作拘束,一个政府职员,还有曾经为“金液”公司效过力的职员。大家都表现得很愉快,不时把杯子碰得咯咯响。每个人在考虑自己的想法时都或多或少地为对方考虑,似乎这样夜晚的时光就没有半点瑕疵。何越感受着这重平静中的疲乏感,因为其伪善性明显存在却没有理由证实它,人们的秘密隐藏得如此之深,谁也不想窥探别人的内心世界,成为那个冒失的闯入者是要付出代价的。刑警一直拒绝饮酒,所以大家一时间都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从他们比较正规的职业习惯来说,他们的忠诚显得很有必要。
回到旅馆时,她已经控制不住呕吐了,但仍神志清醒。
“是因为新鲜感吗?”他说,他明白她通常不喝酒。
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仔细地看着他,似乎这样的后果完全是因为这个男人。“因为难受。”
“哦……”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使他强迫自己照顾她的一切。她却推开他,很快结束了这可有可无的呕吐。末了她喝了很多水,试图清洗掉酒精残余物,而这些措施并不显得多余。何越在床上用毯子盖着大半个身子,这时她在卫生间里呼唤:
“为什么不一起洗个澡?”
他好不容易才将大量的废水付诸下水道终端,淋浴仍然有些冷。这个房间好像伸入城市最边远的一角,现在他们处身在没人抵达过的地方。
一切又臻于完美,他们搂在一起,水柱流过他们身体结合起来的每一个角落,与流过一座假山或是城堡毫无二致。他们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幻想之中,许久之后才回到彼此间性的世界,事实上他们忘记了早就开始了的肉体接触,只是美妙一度拉得那么长,那么无穷无尽。唯有现在,撕心裂肺的震颤才将他们带回旅馆房间的现实。古老的方式,令人费解的体力,他们长时间地沉浸其中,沉浸在关于汗水,时间的思索之中。
“你拒绝给你的人打个电话吗?”她问,他们交往中习惯上把对方的朋友称为你的人。
“我想不用了。”他说。
“真是怪事,她那么热情。”
他感觉出她有些言不由衷。
“你这么认为?”
“要是我的热情被别人置于如此境地,我不可能原谅他。”
“你又何必说这些呢。”
他看着她扔在地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就位,而且他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想法,就是这一场浩劫竟没有耗费掉自己的全部精力,仍在期待着抚爱,他看着她的眼睛,希望不用解释也能使她明白。她避开了这种注视,从根本上说她没有资格那么做,她无法控制自己在这种对视中擒着眼泪,而在这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她也时刻感到命运对待自己的不公,命运如何把她的美妙局限在很短暂的时间。
“我的家庭需要我在两个小时后到达。”她只是那么说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
沉默。
“也许我该离开他。”
“也许,”她说。随后又竭力收回说过的话的意思,她总是为这方面的表示感到难为情。他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她是否在说心里话,还必须走一段长长的路,他才会对她的处事方式做出近乎合理的理解,他也试图认定她可能进行的方式。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色中,烟尘,喧闹,荒废的大片森林呈现的灰色。窗户外面就是一些旧城墙,却并不显得年代久远,看得见被风雨侵蚀的岁月痕迹。若在平时,他会把它当作导致自己心理混乱的原因,现在由于迫切需要一种比天鹅绒更平滑的心境,他宁愿变得迟钝和粗心大意。偶尔有一些车辆经过那儿,有微弱但持久的回响。
“你的朋友很反感你的做法。”
“如果连你也反感的话我看不出有谁会站在这一边。”
“那当然不是我的想法,我始终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他没有想这句话的其他意思,仅停留于表面上的理解,并且认为这更明智些。很久以来他掩盖住了由于想象而产生的痛苦,那一度使他不能继续思维活动。他们拥抱了很短暂的时间,这时候他的手已经准备打开那扇关闭很久的门了。他们的表情很快暴露了刚才的所作所为,前夜的温馨还使他们想起来为之激动。服务员们用显然是执着于自己的小小发现的心情去进行思索,去想象他们夜晚的聚会中迷人的女性。他们很少有专注于本职工作的,因为其工作本身就是无滋无味的,陷入非己所择的世界就在所难免。
他们又一起待了两个小时,这一次,是他提出回去了。
他接电话回来后显的忧心忡忡,她关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大哥失踪了。”
她做出惊愕的表情,“是真的。”他说。
她看出了,他不可能对她说假话,“怎么会……怎么会……”她嘴离念叨着,“我们这就回去,你得去看看,你大嫂应付得过来吗。”
“这种事有谁说得清楚呢,挺蹊跷的。”
“一刻也不能待了,这就走。”她急促地说,似乎比他还着急。
他回到家里,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什么时候的事?”贾雯琳正在批改厚厚的作业本,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快,但立即恢复了原状,因为孩子正眼睁睁地盯着他俩。
“今天早晨,”她说,“我从家里返回医院时,他就已经不在了。”
“或许他只是闷得慌,出去时忘了打招呼了。”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
何越开始察觉到些什么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感到些反常,按照他对事物的判断,不管这种判断有多大的可能是正确的,他都认为这件事酝酿了很久,也就是说必然会发生的。他想知道些情况,但又觉得问太多是不恰当的,有伤她的自尊。
“我们还是找找看吧,他的那些老搭档,你都打听过了吗?”
“没有用,他虽然不是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可这么多年来你也是知道的,除了公差以外,从没在外面呆过一晚上。”
“他昨晚就离开的?”
“医院的人是这么说的。”
“不管怎么说,问一下放心些,我也在别的地方打听一下。”说完他开始嘟咙起来,“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呢?”
“省省力气吧,我找你来并不完全为了这事,我和你侄子准备搬出去住。”
“这是为什么呢?”何越说,“大多数时候这里得靠你打理,你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们住着很不习惯,再说了,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难道你想……”他忽然收住了话头,他坚信,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话,她必定会补充余下的内容。
“是的,我们准备搬到小镇上,现在那儿什么也不缺。”
他不好再说什么,虽然他对何晔的事疑虑重重。有问题先搁着吧,他有过这样的经验,急于探询答案终究是白搭。
“我想还是过些时日再说吧,这学期快完了,住在这儿对孩子要好些,起码我可以抽空给他补补课,或是些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
“我主意以定,”她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这个周就搬走,你得帮帮忙,这就是我所期望的。”
他没再推辞,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
“我大哥是怎么走的?”
她开始局促不安起来,“他和毕姝一起失踪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经意间眼泪已经挂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