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知道这是否叫做徒劳。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也许不仅是原点。运动的方向已经改变,经过原点静止在负半轴的某个坐标,表示为(-X,0),X为正数。有时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比如和某人对话半小时以上,比如和另外的人一起参加户外运动,再比如可以躺在一个人的腿上进入梦乡,或者牵着谁的手漫无目的旅行。
当我还是一个小学生时,从未考虑过将来会过怎样的生活,会遇见怎样的人,会做怎样的工作。初中一年级时,我第一次正确理解了“同学”这个词的含义,它仅仅意味着童年的结束。初二时,我发现同桌的女生是伴我过度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的人,于是老师给我调来了一个男生。升上高中时,我意识到一对年龄相仿的男生和女生应该在一起度过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然而我的旁边仍坐着一个男生。从那时起,我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担忧,第一次考虑将来应该过怎样的生活。我想或许是田野,一颗被风吹拂的健硕的柳树,时而有两只燕子经过窗前,整洁干净的农家小院,贤惠的妻子坐在炉灶前给不满周岁的孩子喂奶,妻子不时会送来温柔的眼神,孩子不哭也不笑,除了吃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远离喧嚣的人群,远离伤心和寂寞,远离看不清楚的世界。
第一次远离父母,独自在外生活,代表着大学时代的开始。接触更多不一样的面孔,更多没有见过的东西,更多新奇好玩的娱乐节目,更多不一样的想法和行动。从那时开始,才知道除了课本和复习资料还有其它的书,除了同桌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除了家庭关系还有各种不同的关系。从那时开始,知道了孤独和寂寞是个什么感觉。从那时开始,需要安慰和鼓励,需要爱和倾诉,需要依靠别人和被别人依靠。与人相处的需要,喜欢一个人的需要,被一个人喜欢的需要,被肯定的需要,被接受的需要,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的需要,认识更广阔世界的需要,希望破灭的滋味,被别人背叛的滋味,背叛别人的滋味,失落的滋味,沉沦的滋味,一个人散步的滋味,黑暗的滋味,身体虚弱的滋味,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那时开始听古典音乐,不再听流行歌曲,不再眼含热泪,不再照相,不再说不必要的话,不再见不必要的人。
然而现在,从不曾这么强烈。想见到更多的人,想和人说话,想摆脱单身的窘境,想参加各种活动,想干各种不同的工作,想体验各种不同的人生,想去没去过的地方,想买并不必需的东西,想走在人群当中,想重新被医生剪断脐带,想和看上去不同的人手牵手在黎明的河边散步,想填满空荡荡的时间,想得到未来的什么,想毁掉过去的什么,想掌握自己,想充满精神和力量,想仔细观察、聆听。渴望原谅和谅解,渴望生命的活力,渴望再一次见到她们,也渴望消灭自己,渴望一天比一天渴望着。
在“我”的世界里,我总喜欢用“我”这个字来代表一切。当他或她出现的时候,我总是小心谨慎的防备着,监视着,用机枪扫射着,堵住入口,切断后路,然后在我的世界就只剩下我。孤独、冷淡、阴沉的我。
在“我”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有板块剧烈的运动着,每一天都有一座核电站爆炸,都有地震和海啸,都有什么已经死了或者消失。
倦了,累了,说什么也喘不过气来。
我给电脑插上网线。我给花浇水。我给鱼喂食。我给爷爷做饭。我给妈妈读报纸。我给电脑换上好看的桌面。我给落落的MP4充电。我给月月曾用过的公用电话打电话。我烧掉给丫写的日记和没有寄出的信笺。我上网申请QQ。我把QQ好友全部加满。我向他们说“你好”。他们对我说“你好”,或者什么也不说。我去踩他们的QQ空间,肆无忌惮的翻看他们的照片,公然对他们的隐私发表评论。我在网上找到了丫的照片。我不添加丫为我的好友。我只是每天去看一次丫的照片。我在网上寻找落落的照片,可是完全没有。我在网上寻找月月照片,可是完全没有。我知道,像六年前一样。我又迷失了,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平衡力,身体内部紊乱了。我每半天换一次内裤,可内裤还是湿湿的。我每天都做不同的醒来就会忘掉的梦,每天都在不同的时间失眠。我看校园动画。我读青春小说。我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跑去落落和月月租来的房子,跑去万象茶屋和瑞贝塔酒吧。但我找不到月月也找不到落落。我知道丫在我原来读大学的城市工作。我知道她喜欢并擅长摄影。我知道她有了新的不一样的生活。我知道我的老同学们善于他们熟练的工作。我知道我每天不在学习和劳动上花费时间。我知道我每天绝大部分时间在听古典音乐或者凝望着窗外的某处风景。
悲伤过度的时候,我会不经意的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胸口闷得喘不上来气,全身的关节嘎嘎作响,心脏一下下的顶着喉咙。虽然知道时间并不受人控制,但我还是想以某种姿态反抗它对我施加的影响。有时,我想抓住某个路过的人,告诉它时间并不是真理,虽然它不随钟表的停止而停止。然而却没有人从我眼前经过。爷爷家的保姆回来以后,我回到家把更多的时间用于凝望窗外的风景。晚上入睡前我习惯一边听《Inotherwords》,一边读落落留下的《舞!舞!舞!》。有时,一个通宵可以把《舞!舞!舞!》读两遍。当我发现MP4的系统设置时间是落落消失后的一个星期时,接到了月月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