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正月初一,赵一凡起得很晚。他伸了伸懒腰,突然想起了林玲。“该不该给她打个电话,向她表达新年问候呢?今天是大年初一,是万家团聚的日子,她一定也在跟家人团聚吧!如果我打电话给她,会不会打扰她,影响她跟家人的团聚呢?”他一边下床一边喃喃自语。穿戴完毕后,他走出帐篷,找个地方吃早餐。吃完早餐后,他回到帐篷,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可是他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看书,思绪不停地跳跃着:一会儿想到林玲,一会儿想到家庭,一会儿想到大学时候的她,甚至还想起了那个酒吧女郎,其中想得最多的是林玲。他的眼前总是闪烁着她的影子,闪烁着她的言谈举止……他想着想着,心里不禁怅然若失。就这样,他对着书本胡思乱想,一个早上下来,他才看了那么两三页书。到了下午,他终于作出了决定:今天不打电话给林玲了,明天一定打电话给她,向她表达新年问候。作出决定后,他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于是到街上转了一圈。街上照样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他觉得没有意思,很快就回来了。晚上,吃过晚饭后,他照常到工地上静坐,又碰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个老人,与他谈了一席话,直到夜静更深,他们才各自回各自的帐篷休息。
正月初二这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就进了城,找了个电话亭,拨响了林玲的手机。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赵一凡一听就知道是林玲。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问打电话的是谁,声音有气无力的——她好像才刚刚睡醒。赵一凡向林玲打了声招呼,刚想向她表达新年祝福,没想到她已经嗔怪起他来了,问他为什么那么久才打电话给她,昨天为什么不找她,是不是把她给忘了……声音不再是有气无力的了,而是变得急速而高亢。赵一凡等她问完了话,才向她表达新年问候。林玲听到赵一凡的问候和祝福,气顿时消了,换了一副快乐的面孔,向他表示感谢,并向他表达了新年祝福,然后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去不去她那儿。赵一凡本来想说没空,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妥当,一来是怕林玲知道他撒谎会生气,二来是他自己也想跟林玲见见面,于是答应去她那儿。听到赵一凡愿意去她那儿,林玲很高兴,跟他约定在公园门口见面,接着就问起他这些天来的情况。赵一凡跟她说电话里讲不了那么多,还是见面再讲吧。林玲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同意了,于是两个人都挂断了电话。
赵一凡付过话费,沿着大街向公园走去。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他来到广场上,远远看见林玲正站在公园门口等他。他快步走过去,来到林玲身边,再一次向她表达新年问候。林玲也早已看到了他,不断地向他招手,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当赵一凡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也向他打了招呼,表达了新年问候。
“你的摩托车呢?”赵一凡问。
“我是打的来的,没有骑摩托车。”林玲说,“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我是走路来的。”赵一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早知你是走路来的,我就应该骑摩托车去接你了。”林玲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走路走惯了,感觉还好。”赵一凡说,“你的儿子呢?你不带他一起来吗?”
“我把他留在我妈妈那儿了。”林玲说,“在这种场合,带上个孩子总是不方便的。”
“那咱们到你家里去吧!”赵一凡说。
“先别急!我在路上想了想,想到一个好去处。咱们先在外面玩一玩,然后再去我家,怎么样?”林玲不待赵一凡回答,接着说下去,“我今天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你一定会感到很有意思的!”
“什么地方这么特别?”赵一凡问。
“现在暂且不告诉你,到那里你就知道了。”林玲故作神秘地说。
林玲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伸出右手,拖起赵一凡的左手就走。赵一凡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全身抖动了一下,感到一种电流从林玲的手上传来,传遍他的全身。他顿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心头“扑通”“扑通”直跳,脸上火辣辣的,烫到了脖子根。他想把手抽回来可是他不敢,他怕林玲责怪他。这时候,林玲已经移动脚步了,他也只好移动脚步,跟着林玲走——手还在林玲的手里,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林玲拉着赵一凡来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公共汽车开过来了。林玲放开赵一凡的左手,上了公共汽车,赵一凡也跟着上了公共汽车。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有些失望。他多么希望林玲还拉着他的手,让他体会那种既温馨甜蜜又羞涩窘迫的感觉啊!不过,淋玲没有再拉他的手,自己找个座位坐了下来,赵一凡只好在她旁边坐下来,怅然若失地看着前方。
公共汽车开动了,转过几条街,出了城,来到一个所在。林玲跟赵一凡打声招呼,两个人一起下了车。赵一凡抬头看了看,只见前方拐角处横亘着一座山岭,一条砌着石级台阶的山路直通到山顶,路两边长满树木,在阳光的照射下,但见浓荫匝地,郁郁葱葱。
“这是什么地方?”赵一凡问道。他在城里读过几年书,可是却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不晓得这个所在,现在初次见到,不免感到有些诧异。
“这是天仙岭,上面有个观音庵,听说挺灵验的。咱们上去烧炷香,许个愿,怎么样?”林玲一边回答,一边用热切的眼神看着赵一凡。
赵一凡对寺庙道观本来没有什么好感,也不相信神仙显灵之说。他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人们胡乱捏造的事实,根本就是一派无稽之谈。这几年,随着阅历的增长,他觉得烧香许愿也不算什么坏事,它起码不会害人,更何况,它毕竟能给人安慰,让人图个心安理得,故此,他对烧香许愿的厌恶之心就淡了下来,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无法相信心诚则灵的说法。现在,他听到林玲要去烧香许愿,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可笑,心想试一试也无妨,于是向林玲点了点头。
林玲看到赵一凡答应烧香许愿,心里可高兴了,于是伸出右手,一把拖起赵一凡的左手,向山上走去。一股暖流从林玲的手上传来,流遍了赵一凡的全身。赵一凡不再窘迫羞涩了,只感到心里暖洋洋的,甜蜜而温馨,温馨而甜蜜。
过了一阵子,他们来到山顶上,只见前面座落着一所庙宇,红砖绿瓦,中间是一座大殿,两侧各有一个小殿。大殿正门的上方写着三个大字——“观音庵”,两侧挂着一副对联,用篆体写成,他们俩都不认得。门口附近有一个庙祝模样的老年女人,正在摆卖元宝蜡烛等拜神之物。今天来拜神的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有,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林玲拖着赵一凡来到门口,向老年女人买了两炷香,接着两个人就进了大殿。大殿很大,分为前殿和后殿,中间隔着一个天井,两边有檐廊。前殿正中供奉着一个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的,穿着仙衣,对着众生微笑,大约有一米高;菩萨背后是一架屏风,前面放着一个香炉。林玲点了一炷香,对着菩萨拜了三拜,并且叫赵一凡也跟着拜了三拜。拜完后,两个人转过屏风,穿过天井,来到后殿。后殿是主殿,比前殿要阔很多,中间也供奉着一个观世音菩萨,也是慈眉善目的,对着众生微笑,跟前殿的那个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打扮,不过体积要比前殿的那个大一倍多,大约有两米多高。许多香客挤在一起,对着菩萨烧香许愿,有的甚至跪坐在蒲团上,口里念念有词,祈求菩萨保佑,十分的虔诚。林玲拉着赵一凡挤进人丛中,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双手合什,双眼闭上,并且叫赵一凡也双手合什,双眼紧闭,紧接着两个人同时许了一个愿。许完愿后,林玲向功德箱里投了几枚硬币,然后拉着赵一凡挤出人丛,出了后殿,穿过天井,回到前殿,对着菩萨再拜了三拜,接着两个人走出大门,沿着石级一路下山。
到达山脚后,林玲借口有点累,找了块草坪坐下,赵一凡也跟着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赵一凡抬起头来看着蓝天,蓝天上有几朵白云在自由舒卷,一些鸟儿在上下翻飞,林玲则侧着头,看着赵一凡,一脸的柔情蜜意。
“一凡,你刚才许了个什么愿?”过了一会儿,林玲问赵一凡。
“我愿望事业有所成就!”赵一凡说,眼睛还在看着蓝天。
“就只是这个吗?还有呢?”林玲有些失望,跟着问道。
“不是说只许一个愿的吗?”赵一凡一边说一边掉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就在这一刻,赵一凡明白林玲为什么感到失望了。原来她希望我许的是那样一个心愿啊!他想。
“对不起!”赵一凡红着脸向林玲道歉,他感到有些兴奋,又感到有些窘迫。
“没关系!”林玲轻轻的回应了一句。她立刻从失望中醒悟过来:赵一凡是一个男人,男人的首要愿望大多都是关于事业的,我又怎么能够要求他把第一个愿望放在爱情上呢!真讨厌!只能许一个愿!如果能多许一个愿,说不定他就会希望菩萨保佑我们俩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了。想到这,她反而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觉得两颊火辣辣的,连忙避开赵一凡的目光,掉转头,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赵一凡看到林玲娇羞的样子,俨然一朵红红的玫瑰,不禁心旌摇荡,真想把她拥进怀里,尽情地亲吻,尽情的抚摸。
“你知道我许了个什么愿吗?”过了一会儿,林玲问赵一凡,声音很低,低到赵一凡勉强听得见。
赵一凡摇了摇头,随即发现林玲不在看他,不知道他摇头,不觉哑然失笑,连忙补了一句:“不知道。”
“我——我的愿望是——是——你明白吗?”林玲吞吞吐吐地说,有些词语低到赵一凡根本就听不到,她的脸蛋更红了。
“我明白了。”赵一凡一阵狂喜,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林玲的左右手,把它们合拢在一起,自己的两只手也随之合拢在一起,把林玲的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林玲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赵一凡。赵一凡凝视着林玲的目光,满怀深情地说:“谢谢你!”
林玲更害羞了,立刻低下头,整张脸都红透了,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欲望像一团火,烧灼了她全身,她在迫切地等待着,等待赵一凡采取行动,把她揽进怀中,一起踏进伊甸园,共享人间的至乐。赵一凡也被欲望燃烧着,他也渴望把林玲拥进怀里,与她一起释放生命的能量,可是他不敢,他甚至还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自责,觉得自己玷污了一个纯洁的灵魂。他一下子放开林玲的手,转过身子,把脸埋在手上,身体不停地抽搐。
林玲见赵一凡没有采取行动,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赵一凡,后来见他甩掉自己的手,埋怨遂变成愤怒,刚想发作,猛然抬头,看见赵一凡把脸埋在手里,身体不停地抽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满腔怒火顿时变作万种柔情。
“一凡,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林玲一边拍着赵一凡的肩膀,一边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赵一凡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失常,竭力镇定下来,抬起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对着林玲笑了笑,支支吾吾地说。
“你可不要骗我啊!”林玲说。
“我不骗你。我只是感到有点气闷,没什么大不了的。”赵一凡又一次撒了谎,他为自己撒谎而脸红。
“那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林玲问。
“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着凉了吧!”赵一凡语塞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不敢把自己刚才的情感波动告诉林玲,一来是自己感到难为情,二来是害怕冒犯林玲,情急之下,他只得临时找了个藉口。他知道,林玲是不会相信他的,可是他宁愿背着欺骗的罪名,也不愿唐突林玲。
林玲不再问话了,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赵一凡,心里一个劲地思索他为什么不愿讲出真情。要是在几年前,她一定会大动肝火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三十出头了,经历过不少世事,凡事多了个心眼,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武断和莽撞了。她知道赵一凡是一个奇特的人,奇特之中不乏真诚,他不愿讲出真情,一定有他的苦衷的!他会不会是碍于某些事情羞于启齿呢?他刚才会不会也如我一样被情欲折磨呢?他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难道他害怕——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哦,我明白了!他是一个正直善良而又有道德的人,他一定是觉得那样做名不正言不顺才压制自己的欲望的!这样说来,他是在尊重我啊!想到这里,林玲仔细看了一下赵一凡苍白的脸色,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正确,她顿时对赵一凡肃然起敬,心里一阵激动,脸上溢出了泪水。她真想扑进赵一凡的怀里,好好地哭一场。
赵一凡看到林玲先是眼光光地想心事,继而无端端地流眼泪,以为自己又得罪她了,心里不免一阵酸楚。他呆呆地看着林玲,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倒是林玲提醒了他:“一凡,天时不早了,咱们回城吧!”
赵一凡看了看天色,只见夕阳渐下,薄雾渐上,周围一片萧索,正是黄昏时候,于是他向林玲点点头,两个人站起来,向公共汽车站走去,恰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两个人上了车,随即,公共汽车重新启动,向城里驶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回到了城里,在广场站下了车。林玲叫赵一凡到她家去吃晚饭。赵一凡说,天黑了,明天早上要上工,改天再去吃吧。林玲感到有些失望,对赵一凡开玩笑地说,他们约好到她家去的,现在他又不去了,那他们的计划不是泡汤了吗?赵一凡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林玲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了解赵一凡的为人,知道他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也不是轻易失信的人,要不是自己改变主意,约他出城,到观音庵去了一趟,从而弄到这么晚才回来,他就不会拒绝去她家了。毕竟,他明天要上工,需要休息,更何况,他晚上还要仰望苍穹,感受夜的静谧与深邃呢!要是可能,她真想到工地上看看他,了解一下他的生活,可是她答应过他不去看他的,她得信守她的承诺。想到这,她越发感到失落,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对赵一凡笑了笑,说都怪她不好,带他出城去了一趟,搞到这么晚才回来,既然他明天要上工,她就不勉强他了,不过他有空一定要找她!赵一凡对林玲作了保证,道过别,转身就想离开。林玲突然喊他等一等,赵一凡不知道林玲还有什么事情没交代,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林玲对他说,她忘了一件事情,到现在才想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她已经问过她的上司需不需要英语人才,上司说如果是优秀人才,可以考虑录用,于是她向上司推荐了他,详细介绍了他的情况,上司听了很高兴,决定录用他,具体事项由她负责安排。讲完这件事情,林玲问赵一凡是否愿意辞掉现在的工作,加入她所在的公司。听到这个消息,赵一凡很高兴,不过他不想现在辞工。他对林玲说,这是他的第一项工作,尽管很不如意,他还是不想半途而废,他想有始有终,做到工程结束,以便给自己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还有六十多天工事就结束了,到时他一定会辞工的,如果她的公司到那时候还愿意接纳他,他一定会加盟她的公司的。林玲早就料到赵一凡会这样答复她的了,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欣赏他的为人,更加敬慕他了。她对赵一凡说,既然这样,那她跟老总说一声,到时候再算吧。赵一凡对林玲再三表示感谢,接着再一次跟林玲道别,然后转身离开了。林玲看着赵一凡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弯处,心中怅然若失,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