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月儿弯弯》目录

第二十章和第二十一章

长天一色 《月儿弯弯》 都市小说 2011-04-11 21:5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1078 · CHAPTER-00042183

(20)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监工老胡照例来监督。他看见赵一凡的手上贴着药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赵一凡把昨天晚上对工友们说的话对老胡又说了一遍。听完赵一凡的述说,老胡问他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休息。赵一凡对老胡的好意表示了感谢,并且说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不需要请假休息。老胡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要多加保重,然后走开了。

赵一凡拎起两桶泥浆,向正在建筑的大楼那儿走去,感到手上贴着药膏的地方隐隐作痛。刚走了几步,他不得不放下泥浆,缓了几口气,接着又拎起泥浆,咬紧牙关,把泥浆拎到大楼那儿,把泥浆桶的横柄拴在吊绳上,由上面的工人把吊绳扯上去,然后往回走,又拎起两桶泥浆,向大楼那儿走去。几个来回之后,他已经累得疲惫不堪了,而且感到手脚酸痛。他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起来干活。要是在往常,他是不会那么容易感到累的,可是他两天前被打了一场,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康复,故而感到特别累。相对于肉体的疲倦与疼痛,他的精神反而得到了激发与提升。他感到自己更加坚强,更加有力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许困难与痛苦真的可以磨练人的意志,增益人的精神吧。

下午放工之后,赵一凡匆匆吃过饭,到附近的一条街上找了一家药店,买了些跌打药膏,返回帐篷,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撕下贴在身上的药膏,在伤患处涂上药酒,敷上药膏,接着走出帐篷,到工地上静坐去了。

(21)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间,春节到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工人们早早地起了床,监工老胡也早早地来到工地上,向工人们发布春节放假的通知:今天工作半天,下午开始放假,年初一、年初二不用上工,年初三早上八点开始上工。听到这个消息,工人们乐开了锅,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干了起来,工作热情空前地高涨。很快,一个上午就在欢天喜地的气氛中过去了。工人们收拾好建筑用具,到出纳员那儿领了工钱,然后回到各自的帐篷,打点行装,回家去了。

赵一凡没有回家,他并没有为新年的到来感到特别的高兴,相反,他感到有些失落。他看着工友们高高兴兴地收拾行囊,高高兴兴地回家,心里不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都要回家团圆了,可是他们真的能够享受到天伦之乐吗?在千千万万的家庭里,各成员之间能够互相沟通、融洽相处的又有几个呢?想到这,他不禁暗暗地为工友们担心——担心他们回到家里后,高兴的心要变成烦闷的心;当然,他也暗暗地为他们祝福,祝福他们新年快乐,家庭幸福!

赵一凡吃过午饭,闷闷不乐地回到帐篷,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工人们都一个一个地回家了,平时吵闹不堪的帐篷,此刻显得冷冷清清。赵一凡休息了一会儿,郁闷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他张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帐篷顶,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慢慢地把自己溶入这晌午的寂静之中。平时跟工人们在一起,大家吵吵闹闹,他反而感到特别的孤独,而现在,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守在工地上,他却感到不怎么孤独,相反,他感到一种独处的惬意与闲适。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起了床,离开工地,向城里走去。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到处洋溢着一派过年的欢乐景象。离市中心越近,人就越多,很多人都在赶着采办年货。赵一凡一边走路,一边东张西望,直看得眼花瞭乱。从小到大,他的新年都是在家里跟父亲一起度过的,年年都是同一个样子。刚开始的时候,他很喜欢过年,往往因收到新年礼物而感到异常的欢乐,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对过年慢慢失去了兴致,只感到过年特别单调、沉闷,再也找不到那种兴奋的感觉了。

现在,他是生平第一次在外地过年,第一次看到城里的人们为过年如此奔波忙碌,第一次了解到人们对过年是如此重视,第一次感受到过年的气氛是如此浓烈。是啊!这毕竟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人们要为此而欢呼而陶醉,与亲人团聚在一起,享受新年的欢乐。对于团圆,赵一凡是无所谓的。他之所以选择不回家过年,那是因为::第一,他在家里过惯了年,想尝试一下在外地过年的滋味;第二,他知道,即便他回家过年,跟父亲在一起,他的心里还是不会有团圆的感觉的,反而会更难受。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突然感到很孤独,他觉得再也没有必要走下去了,于是掉转方向,一步一步地踱回工地。

天黑了,工地上亮起了灯光——那是暗淡的路灯,发着凄清的光。在灯光的映衬下,工地显得更静、更暗、更冷清。赵一凡随便吃过晚饭,慢慢踱向工地,远远看见一团漆黑的东西蜷缩在一块石头上,一点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地跃动着。渐渐地,赵一凡走近了黑影,发现那是一个人的身影,口里叼着一只烟斗,一闪一闪的火光就是从烟斗发出的。赵一凡再走几步,来到那个人的面前。借着灯光,他看清楚这是一位老人,看样子有六十多岁。他正坐在赵一凡惯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双手捧着烟斗,悠然自得地吸着香烟。

“你好!”老人抬起头,看了看赵一凡,说,“请坐下!”

“您好!”赵一凡也向老人问了好,随即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请问,您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赵一凡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儿,问道。

“我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居民。今天工地放假,工头估计工人们都要回家过年,因此把我请来照看两天。”老人吸了一口烟,把烟斗取出,托在手上,说道。说完,他把烟斗的吸口放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斗移开,慢慢地把嘴里的烟气吐出来。烟气在空气中一面上升,一面扩散,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你呢?你是干什么的?”等烟气消失后,老人问。

“我是这里的工人。”赵一凡说。

老人侧转头,仔细打量了赵一凡一番,好像不太相信他的话似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年年都在家里过年,厌倦了。今年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想体验一下一个人在外地过年是什么样子的。”赵一凡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习惯了,就要厌倦了。”老人吸了一口烟,说,“我也有同感。这些年来,我年年都在家里跟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一起过年,早已没有了新鲜感。刚开始的几年,感觉还好一些,到后来就厌倦了,觉得没有了意思。况且,过年的气氛是一年比一年淡了,再也没有以前集体同庆的场面了。现在,很多人过年就好像是为了完成某种规定的仪式,再也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欢欣与喜悦了。唉!物质的丰盛是否就意味着精神的贫乏呢?”

赵一凡定神地看着老人,没有说话,心里在细细地玩味老人刚才的一席话,渐渐地,自己也莫名地悲哀起来。

“小伙子,我看你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会选择这个行当呢?”老人吸了一口烟,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当。当时,我来到工地上,监工的质问我,我说我是来找工作的,于是他把我带到工头那儿,工头问了我几句,就要了我,我就干了起来。现在已经干了三个多月,厌倦了,打算工程完成之后离开。”赵一凡想了想,接着说,“其实任何工作都有它的价值,无所谓文化不文化的,多点尝试、多积累点经验总是好事。”

“小伙子,想不到你这么年轻,竟然有这么通达的思想!真了不起啊!”老人用半是欣赏半是赞许的神情看着赵一凡,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代的一些经历。我当时对家庭很不满意,老爷子总是制肘我,这也管,那也管,老是啰啰嗦嗦地给我讲一些大道理。我一气之下跑了出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经受过许多考验,流落过街头,讨过吃,后来到了一个码头,当了搬运工人,干了几个月,得罪了上司,被迫离开,接着进了一家机械厂当学徒,老是遭师傅训斥,后来跟师傅顶了嘴,走掉了,后来还做了几份工作,都因为自己年轻任性而做不长久。经过这些挫折,我的阅历增加了不少,经验也积累了不少,年轻人的棱角磨掉了许多,渐渐变得胆小怕事,逆来顺手了。于是回到原先的机械厂,找到师傅,向他道个歉,认个错,当了正式工人。我兢兢业业地干活,勤勤恳恳地做事,再也没有得罪过领导,竟然待了下来,一干就是五年。在这期间,总也得不到提升,工作热情慢慢冷却下来,于是想到了回家,想在家乡随便找个活干。下定决心以后,我向上司提交了辞呈,上司不同意,我再三恳求,上司见我去意已定,没办法,只好勉强答应了。就这样,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回到家乡,凭着老爷子的关系,进了一家事业单位,一干就是三十年。现在,我已经退休了,家里儿孙满堂,可是自己却老了。人呀!就是这样子过来的了。”说到这里,老人烟斗的火光熄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烟叶,塞进烟斗的孔里,重新点起火,吸了起来,吸了两口,又接着上面的话题说,“想当初自己年轻的时候,嫌老爷子啰里啰嗦,现在,自己老了,儿孙们又嫌自己啰里啰嗦了。唉!”

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几许感慨,有几许无奈。他不再说话了。自顾自地吸烟。烟气从他的口里和鼻孔里喷出来,一边上升,一边向四周扩散,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赵一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老人,看着老人吸烟,看着烟气上升、扩散、消失,心里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家里的父亲赵天长,蜷曲着龙钟的身体,坐在炉火旁,双手捧着烟斗,一边吸烟一边看着炉火“毕剥毕剥”地跳动,喷出的烟气一边上升,一边向四周扩散,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地方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开年了!”老人竖起了耳朵,一边听着鞭炮声,一边说,“想不到那么多年以后,我会又一次以这种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不过,这也好,没有了嘈杂,没有了喧闹,可以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静静地触摸新年的气息,咀嚼往昔的时光,凝望未来的日子。”

“是呀!开年了!”赵一凡喃喃自语地附和了一句。他也竖起了耳朵,聆听新年的声音,同时睁大眼睛,凝望着漆黑的夜空,好像在搜寻新年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过去的留恋,也有对新年的憧憬……

夜深了,老人回到他的临时帐篷去了。赵一凡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工地上空空荡荡的,以它自己的方式迎接着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