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赵一凡回到工地,走进帐篷,跌倒在自己的床上,一下子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嘈杂的吆喝声吵醒——原来工人们都陆续回来了,正围坐在别的床上打牌赌钱呢!
赵一凡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感到有些疲倦,又有些失落。昨天被打伤的地方有几处隐隐作痛。怎么一整天都没有痛,现在又痛了?他不禁感到纳闷。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整天都跟林玲在一起,整副心思都放在跟林玲的相聚上,故而没有留意到伤口的疼痛,到现在,他的心思收回来了,当然就感到伤口的疼痛了。他不情愿地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些药膏,轻轻撕掉贴在伤口处的药膏,把新的药膏贴上去,有的地方还用药酒擦拭了一番。正在这时候,有个工友走过他身旁,看到他身上的药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赵一凡不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于是临时编了个藉口,说不小心跌了一跤。工友看他不像跌跤的样子,知道他不想讲出事情的真相,不免笑了笑,对他安慰了几句,叮嘱他多多保重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其他工友都知道了他受伤的事情,陆续过来安慰了他一番,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就陆续走开了。赵一凡对他们敷衍了一番,也没有讲出事情的真相。他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关心他,只是出于礼貌,表示一种礼节性的关心罢了。在现今的社会,除了知心的朋友以及真正的亲人,又有谁会关心自己呢?他想。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很感激他的这些工友们——毕竟他们问候了他,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一凡贴好药膏,感到肚子有些饿,于是下了床,走出帐篷,到附近的一家商店买了一条面包充饥。吃完面包后,他回到帐篷,找了一点水喝,然后来到工地上,在他惯常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天气很冷,北风呼呼地吹着,赵一凡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不过,他反而因此清醒了许多,睡意也没有了。他抬起头,只见半空中挂着一轮月亮,圆圆的,像一个圆盘,照得尘寰一片明澈。一定又是十五了吧!他想。他记得上次看到圆月还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呢!上个月本来也可以看到圆月的,无奈连续下了几天小雨,他连月亮都不怎么看到,更别说圆月了。面对圆月,他不禁想起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想起了他跟林玲的相处,想起了林玲对他的关心与体贴,他不禁又热泪盈眶了。她真是个好人,他想,她今晚会不会也在看月亮呢?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他轻轻地读着这首诗,心里感到一丝幸福,一丝甜蜜,同时也感到一丝惆怅,一丝失落。
“今天是农历十二月十五,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了。”赵一凡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连忙掉转头,只见两个工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经过他的身边,停下来跟他打了声招呼,继续走过去,一会儿就走远了。
“今天是农历十二月十五,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了。”赵一凡一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边喃喃自语。他扳起指头算了算,发觉自己出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眨眼间,又是年关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到时间的流逝,他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他的家,想起了家中的父亲。这是他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想到家,想到父亲。老实说,他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家,甚至可以说,他讨厌自己的家,他总感到自己在家里得不到温暖,找不到温馨的感觉。他跟父亲的关系也很一般。自从去年父亲把他劝回来以后,他没有叫过一声“爸爸”,对父亲的询问爱理不理的,父子关系可以说是闹僵了。
现在,一年又将过尽,万家又将团圆。家里是否还像以往一样冷清呢?家中的父亲是否平安呢?他一边看着圆月一边想家。他想到了人间的团圆,想到了人生的孤独,想到了离家出走二十几年的母亲,想到了父亲踽踽独行的身影,对父亲的憎恨一下子减弱了,觉得父亲既可怜又可哀。既然一切都已过去,憎恨父亲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如果自己下定决心不回来,父亲又怎么能把自己劝回来呢?其实,一切的错都是自己造成的,与父亲无关。如果要责怪,应该责怪自己,不应该责怪父亲……想着想着,他不觉潸然泪下。他提起衣袖,抹了抹眼泪,轻轻地唱了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家流浪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