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亮了。
林玲从睡梦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床,来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理头发。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房门,走进客厅,一眼看见赵一凡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出神。
“早上好!”林玲笑了笑,说,“这么早就起来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你!”赵一凡回过神来,对林玲笑了笑,说,“我得走了。真的谢谢你!”
“什么?你要走了?”林玲有些吃惊,又有些失望,“你今天要上工吗?你的伤口还没好,向老板请个假吧!”
“我今天休息,不过,打搅了你这么久,真的不好意思!”赵一凡说。
“你看你,又来了,老是说些见外的话!”林玲嗔怪着说,“我们是好朋友嘛!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说到后来,她的脸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她自个儿听得见。
“我不会说话,请你不要见怪!”赵一凡没有听到林玲后面的话,看到她脸红,以为自己又惹她生气了,连忙转过话题,“你不用上班吗?”
“噢!我的天啊!我怎么就忘了?”林玲立刻省起自己今天还要上班呢,她用手拍了拍额头说,“不过,没关系,我向老板请个假,咱们玩一天。”
“什么?请——请假?你——你——”赵一凡大吃一惊,他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瞪大眼睛,盯着林玲,结结巴巴地说,“为——为了我?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林玲看到赵一凡吃惊的样子,不禁莞然一笑,“你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我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要放松放松嘛!”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经理的电话,找个理由向经理请了假,然后把手机关掉,重新放进口袋,抬头向赵一凡笑了笑,转身走进了盥洗室。
赵一凡呆呆地坐着,呆呆地看着林玲刚才站过的地方,头脑一片空白,眼泪涌上眼眶,慢慢地流出来。在生活中,在工作上,不管碰到什么艰难困苦,他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在感情上,他却为爱他的女人和他爱的女人流过不少眼泪。在这短短的十个小时中,他就为林玲流过两次眼泪——也许他的眼泪就是为女人而存,为女人而洒的吧。他知道,林玲已经爱上了他,为了他,或者说为了她的爱,她这两天做了不少事情,每一件都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那他对林玲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是爱?是感激?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感到,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晚上,林玲就像一位温柔的母亲,给他呵护,给他温暖,给他无私的爱!
“一凡,你在想什么心事?”不知什么时候,林玲已经盥洗完毕,回到了客厅,站在赵一凡的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赵一凡没有看到她回来,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看到这一凡这个样子,林玲忍不住问道。
“哦,没——没想什么。”赵一凡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林玲就站在他的面前,连忙回答。
“你——你又哭了?”林玲注意到了赵一凡脸上的泪痕和眼角的泪光,断定他刚才一定又流眼泪了。这一定又是因为我的缘故,她这样想,同时心里一阵发热,眼泪涌上了眼眶。
林玲的问话提醒了赵一凡,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泪痕和眼角的泪光,脸刹时红了。他感到很难为情,连忙用衣袖擦干眼泪,对林玲笑了笑。
“咱们今天到哪里去玩?”林玲也擦干了眼泪,笑着问赵一凡。
“这个——你决定吧。”赵一凡想了想,说。他本来想拒绝林玲的提议,可是,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否则,他又要惹林玲生气了。
“那咱们到公园去吧——上次咱们在那里见过面的那个公园。”林玲说。
“又不是小孩子,去那干嘛?”听了林玲的提议,赵一凡真的想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嘴里嘟哝着说。
“那你上次又到那里去干嘛?”林玲有些不高兴了,噘着嘴说。
“我——我——”赵一凡给问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好啦!好啦!跟你闹着玩的。我知道,你喜欢开阔的地方。不如咱们到郊外去吧!那里有一块宽阔的草坪,咱们可以躺在上面聊天,讲讲各自的故事。你还可以仰望星空,眺望远方。”林玲看到赵一凡困窘的样子,不禁乐了,她想了想说。
“晚上才有星星。”赵一凡听到林玲说到星空,不禁笑了,连忙说道。
“是呀!我怎么就忘了呢?都是你的过错!要不是你那天跟我讲什么看星星、看月亮,我才不会犯这种错误呢?”林玲笑得更加灿烂了,她一边用手按着肚子,一边说。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赵一凡刚刚收住笑容,听到林玲的话语,他又笑开了,笑得比刚才还要开心,还要快乐,过了好久,他才收住笑容,然后问道。
“别急!咱们先吃过早饭,然后到商场去买些食物,接着就出发,到城外玩一天,中午就吃带去的食物,傍晚咱们一起回来,怎么样?”林玲笑够了,收住笑容,说道。
“好啊!那咱们先到外面吃早餐吧!”赵一凡说。
“什么?到外面去吃?这不太好吧!”林玲摇了摇头,说,“你知道,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想亲自下厨,煮一顿早餐以作纪念,你不会不同意吧?”
“今天有什么特别?”赵一凡不太明白林玲的意思,问道。
“今天——咱们俩在一起,我很开心。”林玲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脸霎时红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也很开心。”赵一凡伸出双手,一下子抓住林玲的双手,紧紧握着,眼睛凝视着林玲的脸,深情地说,“谢谢你!”
林玲的目光与赵一凡的目光对接了一下,立刻移开了,看着别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她不敢再看赵一凡了,脸上飞满了红云,心里感到既幸福又害怕。
“对不起!我——我——”突然间,赵一凡好像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妥当,头脑立刻清醒过来,他一下子放开林玲的手,接着道歉。
林玲感到有些失望,呆呆地站着,嘴唇上下翕动,好像在说什么似的。
赵一凡听不到林玲的话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听清楚林玲的话
——“你在这等着,我去买菜回来煮早饭”。他回过神来,只见林玲快速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接着,房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赵一凡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房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摸了摸脸庞,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不知道是由于高兴还是由于紧张,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羞愧。
过了一会儿,林玲回来了,手上拎着好几袋食物。她径直走进厨房,放下食物,穿上围裙,做起早餐来。
赵一凡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第一次感到了家的温暖。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家,不过,他还是在潜意识中把这当作了自己的家,并由此体会到一种家一样的惬意和舒适的感觉。等待往往是烦人的,有的时候甚至是痛苦的,不过,在宜人的早上,有人给做早餐,等待早餐上桌,这样的等待却是幸福的
——他现在体会到的就是这种等待的幸福。他记得在家里的时候,父亲也经常为他做早餐,他却没有什么感觉,总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毕竟,那是他的父亲——父亲是一个男人,而今天,他是在林玲家里,等待林玲为他做早餐——林玲是一个女人。他总觉得厨房是应该由女人守护的,如果由男人管理厨房,那就让人感到怪怪的了,除非他是一名厨师。他不禁又想起了母亲,可是,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我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像林玲这样子?要是林玲是我的母亲,那就好了。刚想到这,他不禁哑然失笑,随即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林玲端着一盘水饺走了进来,听到他的叹息,问道:“你又叹什么气了?”
“没——没什么。”赵一凡又脸红了,他感到很窘迫,生怕林玲知道他刚才的想法,不免不好意思,连忙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来吃早餐吧!”林玲说。
她把盘子放在饭桌上,转身返回厨房,端来几个碟子——上面有鸡蛋饼、面包和几样小菜。赵一凡也帮忙张罗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坐下来吃早餐。
吃过早餐,林玲收拾好桌子和碗碟,然后两个人走出房门,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些食物,就往城外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出来了,照在大地上,金灿灿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林玲和赵一凡来到城外,只见面前展现出一片开阔的原野,向左右两边延伸好几里,有一些牛羊在上面吃草。时值冬季,原野上的草大半已经枯萎,加上北风呼啸,整个原野显得有些萧索,有些苍凉。赵一凡感到有些冷,不过,他很喜欢冬天,喜欢这种寒冷的感觉,喜欢寒冷带给人的清醒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又感到温暖——他的温暖来自于阳光的照耀和林玲的[陪伴。
林玲停好摩托车,与赵一凡并肩坐在草地上,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他们聊了文学、艺术,他们聊了自然、社会,他们还谈论了各自的身世、家庭背景、生活、工作和理想。通过交谈,赵一凡得知林玲出身于一个颇为富裕的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学的是企业管理,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现在已经干了七年多了;六年前,在一个酒会上,她结识了原先的丈夫,他们谈了一年恋爱,然后结了婚,生下了儿子萌萌,三年前,她发现丈夫红杏出墙,一气之先离了婚,从那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听到林玲的讲述,赵一凡对林玲既羡慕又同情——羡慕她有好的家境,从小得到父母的呵护;同情他不幸的婚姻和不幸的爱情。
从赵一凡的讲述中,林玲也了解了他的家庭和生活,得知他出身于一个贫寒的家庭,母亲离家出走,与父亲相依为命,通过努力考上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毕业才刚刚一年,找不到好工作,临时充当建筑工人。林玲对赵一凡的身世甚是同情。她有一个爱她的妈妈,她自己也在做着妈妈,知道母爱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得不到母爱的孩子总是可怜的,性格难免孤僻,甚至不近人情。她对赵一凡的遭遇也表示深切的同情。堂堂一个大学生,居然要做泥水工,难免让人感到惋惜和匪夷所思。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他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她想。当然,在讲述的时候,赵一凡隐瞒了一些事情,例如他跟大学时候的她的爱情以及他跟那个酒吧女郎的欢乐一宵等等。
他们就这样一直聊着,聊了好久,觉得累了,就一起仰卧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看着蓝天上飞翔的鸟儿,有时互相对望几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和心跳。
中午的时候,他们取出带来的食物,坐在草地上吃起来,权当午餐。吃完午餐,两个人绕着草地散了一会儿步,又谈了一会儿话。谈话中,他们提到了各自的童年——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是一段天真烂漫的岁月!对林玲来说,她的童年是在碰碰车、蹦蹦床、洋娃娃等的陪伴下度过的,而对赵一凡来说,他的童年却是在黑黝黝的土地上摸爬滚打中度过的。他感到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放风筝了。每逢刮大风,他都会用纸扎一个大大的风筝,拿到山坡上放起来。他手里拽着风筝线,一边奔跑,一边放线,风筝越升越高,最后挂在高高的天上。他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仰起头看着飘在天上的风筝。看得久了,不觉入了神,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风筝,高高地飘在天上。
“不如咱们买个风筝来放放吧!”林玲听着赵一凡讲述放风筝的情形,不觉动了兴,向赵一凡提议。
“好啊!”赵一凡也动了兴,一口同意。
他们俩重新进了城,到一家专门买风筝的商店买了一只蝴蝶风筝,然后再一次来到城外的草坪上。林玲扶着风筝,赵一凡拿着线轴,观察了一下风向,对林玲喊了一声“放”,就迎着风的方向跑起来。林玲立刻放手,跟在风筝的后面跑起来。赵一凡一边跑一边放线,风筝迎着风向,摇摇摆摆地升起来,越升越高,到后来,高高地挂在了天上。赵一凡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山坡上,手里拽着风筝线,张开嘴吁吁地喘气。林玲高兴得手舞足蹈,向着赵一凡奔过来,一屁股坐在赵一凡身边,从赵一凡手里取过线轴,紧紧地攥在手里。两个人抬起头,一起仰望天上的风筝。
“我好久没有放过风筝了。”林玲说。
“我也是。”赵一凡说。
“我今天很高兴。”林玲说。
“我也是。”赵一凡说。
“你怎么老是说‘我也是’、‘我也是’的?一点主见都没有!”林玲半开玩笑半嗔怪地说。
“事实就是这样嘛!你再说下去,说不定我的想法跟你的就不同了。”赵一凡笑了笑,说。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回答,这表明咱俩是一条心。”林玲喃喃自语,脸跟着红了。
赵一凡听到了林玲的话,他的脸也红了,心跟着突突地跳起来。他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上的风筝。
林玲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天上的风筝。
“你看,风筝飘在高高的天上,多自由啊!”过了许久,林玲打破了沉默,说。
“这一次我要跟你唱反调了。风筝并不自由。你看,它不是被你紧紧地牵着吗?”赵一凡说。
“要是我把线掐断呢?”林玲问。
“这当然好。不过,它也只是自由了一点点。”赵一凡说。
“这怎么讲?”林玲不解地看着赵一凡,问。
“它虽然没有了线的羁绊,可以飞得高一点、远一点,它毕竟还是飞不出这天地的范围,况且,还得依赖于风的力量呢!”赵一凡叹了一口气,说。
林玲怔怔地看着赵一凡,许久没有说话。
“那我们人呢?”林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问。
“不知道。”赵一凡又叹了一口气,说,“风筝飞得又高又远,似乎比人要自由,但是,它毕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要受人的摆布,还要受风的指使。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是真正自由的,就像那风筝一样,总有一根线牵在命运的手里,还要受到生活环境和其它因素的左右。”
林玲又一次怔怔地看着赵一凡,许久没有说话。
“哎呦!”突然间,林玲大叫了一声。原来,她不小心放下了线轴,线头滑了下来,风筝没有了羁绊,借着风势越升越高,越飞越远,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不要把它放在心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赵一凡抬起头,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说,“这也好,它终于摆脱了线轴的羁绊,多了一点自由,就让它带着它的自由走向命运的归宿吧!但愿我们每个人也像这风筝一样,摆脱重重束缚,带着我们各自的自由走向生命的归宿!”
“你今天好像很有哲学味啊!简直就像一个哲学家!”林玲好奇地看着赵一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赵一凡对林玲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太阳挂在了西边的山头上,把余晖洒在大地上,天地间一片安祥和宁静。赵一凡和林玲并肩坐在草地上,沐浴着太阳的余晖,一起观看日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黄昏的安祥与宁静,感觉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俩一样。
太阳终于下了山,薄雾慢慢升起,慢慢变浓,慢慢向原野罩过来。风陡然间变冷了。
“天黑了,咱们走吧!”赵一凡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他回过神来,向四周看了看,发觉天时不早了,于是对林玲说。
“嗯。”听到赵一凡的话,林玲也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向着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走去。照例是赵一凡坐在尾座上,林玲开车,就这样,两个人回了城。
林玲本来想叫赵一凡到她家再住一晚,明天回工地上工。赵一凡死活不肯,他说他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再贴两片膏药就好了,明天要开工,回去得整理一下,等下次他有空,一定来找她。林玲见赵一凡不肯,多少猜到他的心思。她知道,他是一个独立性很强的人,怕欠人情,怕麻烦人,自己跟他的关系还不明确,不能够把他逼得太紧,于是不再勉强他。
林玲把赵一凡载到靠近工地的一条街上,赵一凡叫停车,林玲问为什么。赵一凡支吾了一会儿,说工地上的人粗野得很,看到她跟他在一起,肯定要开他的玩笑,说他的是非。林玲问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怕别人说是非。赵一凡说他倒没什么,他是怕她听到那些是非,心里不舒服,声誉受损。林玲非常感动,眼圈都湿润了。她停下车,赵一凡从尾座上下来,向林玲道过谢,叮嘱她千万不要去找他。林玲开始不愿意,后来考虑到赵一凡的面子和男人的自尊心,勉强同意了他的恳求,不过,她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求赵一凡有空的时候,一定要找她。赵一凡同意了,林玲还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要求跟他勾手指。赵一凡笑了笑,觉得这是小孩子的把戏,不过,他还是答应了,把左手食指伸出来,勾住了林玲的右手食指。勾过手指,赵一凡向林玲道过别,就迈开脚步,向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林玲把身子靠着摩托车,恋恋不舍地看着赵一凡离开,直到赵一凡转过街角,消失在墙角后面,她才回过神来,发觉眼泪在一个劲地往下掉,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抹干眼泪,然后骑上摩托车,踩动油门,向家里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