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方老师的庇护下,校长李志民不再找赵新的麻烦了。因为李志民知道,方老师的一个表哥在县教育局当副局长,是分管人事的,惹恼了方老师,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所以,他虽然心里气恨难平,但表面上不得不向方老师让步。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
经过了一场事,赵新长了不少见识。他脑子里关于“好人”和“坏人”的概念更加明确了。在他的心目中,李志民的形象变得丑恶无比,而方老师却越发变得可敬可亲。
赵新自小就爱动脑子,每当他记起方文玉和李志民这两个人时,总是想:都是一样生在世上的人,为什么有的这么好,有的又这么坏呢?听老人们讲,坏人、恶人都是由豺狼虎豹之类吃肉的动物死后转生的;而好人、善人都是由牛羊鹿兔之类吃草的动物死后转生的。吃草的善类转生善类,吃肉的恶类转生恶类,难道真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怎样才能使恶类变得善一些呢?让豺狼虎豹也学会吃草行不行呢?或者发明一种药,让坏人、恶人吃下去,使他们变得善良一些行不行呢?再不然,直接给坏人、恶人开刀动手术,比如把他们头脑里主管坏和恶的机关割掉行不行呢?然而,赵新没有想到,正当他异想天开地要改造坏人和恶人的时候,一个新的打击正在向他逼来。
这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赵新碰上了小杨庄高级农业社的副社长范长虫。他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家伙,本想装着没看见,扭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去,可是偏偏被他的一双三角眼盯上了。
“这不是赵新吗?”范长虫站下来问。
“是我。”赵新只好应了一声,但并没有停住脚步。
“你不要走,我有话对你说。”范长虫的话语里带着逼人的气势。
赵新站下了。
“听说你们家没有粮食吃了?”范长虫问。
赵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要吃饭就得劳动,你们家没人劳动,谁能白白地养活你们呢?”范长虫说。
赵新没有说话,他睁大两眼看着范长虫那凸出的雷公嘴,想听听从那里边还能放出些什么屁来。
“明天你不要再去上学了,社里决定让你去放牛!”雷公嘴里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晴天霹雳,差点把赵新震晕。
对于赵新来说,上学读书就像禾苗需要雨露,花朵需要阳光,在他的心目中,学校和班级是他的乐园,老师和同学是他的亲人,那散发着墨香的课本是他的朋友,令人陶醉的学习生活使他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现在,硬逼着他离开学校去放牛,不亚于在用一只利爪血淋淋地揪出他的心,使他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从嘴里迸出这样一句话:
“俺家的地不是入社了吗?土地不是也可以分红吗?”
“你……小孩子懂个啥?土地分不分红,我说了算!今年新打下的小麦,你们就别想吃了!”范长虫恼羞成怒地吼道。
小杨庄一带因去年久旱不雨,粮食歉收,爸爸在时,家里的存粮就不多,勉强熬过青黄不接的春天后,已经颗粒不剩了;爸爸被抓走后,留下的一点米面也早已吃光了,眼下全靠方老师的接济维持生活。原指望新麦打下来后赶快分回来一些救救急,谁知道范长虫竟这样歹毒,要卡住人的脖子不让吃饭,这该怎么办呢?一时间,赵新像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一下子晕了。他两眼瞪着范长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嘿嘿嘿……怎么样?你放牛不放?”范长虫阴笑着说。
赵新“哼”了一声,头一扭,甩开范长虫走开了。
范长虫气急败坏地在赵新背后吼道:“你……你给我回来!”
赵新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只管大步往前走去。范长虫气得跺着脚喊:“好啊!你小小年纪竟这样顽固,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胳膊毕竟拗不过大腿。两天后,赵新不得不丢下课本掂起了放牛棍。民以食为天,吃饭第一。他若不去放牛,社里就不给他们家分粮食,光靠方老师接济总不是办法;再说,眼看着属于自己家的那一份麦子被人家扣住不给,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心想:我现在就去放牛,看你们还有啥话可说!
可是赵新没有想到,他虽然当了放牛娃,但小麦打下来后,社里还是没有给他家分。他一气之下,跑到会计那里去讲理,但他跟会计高一声低一声地争论了半天,会计只给他称了三十斤小麦,并告诉他,社里的范长金副社长有交待,一次只能给他家三十斤,吃完了再去领。新任会计不是别人,正是赵新的爸爸亲手教过的徒弟李明强,不过,他打算盘的水平只是勉强凑合,会计业务也似懂非懂,只不过是因为实在找不出会计人才,只好瘸子里面挑将军罢了。
赵新想: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别人家的麦子都是一次全分回去了,为什么轮到我家时一次只给三十斤呢?他问李明强:“这是为什么?”
李明强阴沉着脸说:“你去问范社长吧,这是他交待的。”
“好个范长虫,真是个大坏蛋!”赵新在心里骂道,但他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只得背起三十斤小麦回家了。
家里已经断炊了。当天晚上赵新只好煮了一些小麦粒。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不顾一切地吞食着煮得半生不熟的小麦粒,赵新难过得眼泪叭嗒叭嗒直往碗里落。
小黑狗蹲在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几个小主人吃东西。它的肚子同样饿得难熬,可是它不会说话,更不敢向小主人碗边伸一伸嘴,只是不停地摇动尾巴,向小主人表示着乞求。赵新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从碗里拨出一些麦粒丢到它的面前。小黑狗便立即站起来,伸出舌头飞快地把麦粒添进嘴里,同时更加热烈地向小主人摇尾巴。赵新停下筷子,伸手摸摸小黑狗的头。小黑狗亲昵地舔着赵新的手,两眼却不停地往赵新的碗里看。赵新心里一热,干脆把碗里剩下的麦粒全部倒给了小黑狗。小黑狗激动极了,急忙俯下身子,很快便把地上的麦粒吃得干干净净。看它饿得那个样子,简直要把地皮啃下来一层。
赵新站起身,拿起勺子把锅里剩下的麦粒盛出大半碗放在锅台上,这是给赵妮儿留的明天的早饭,明天好让她吃了去上学。然后他告诉弟弟妹妹,他奔波了一天,累了,要先去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去放牛呢。可就在这时,小黑狗“唔”的一声冲出了屋门。三个孩子一齐朝门外看去,只见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小黑狗跑到他跟前并没有咬,只是摇着尾巴围着他转。赵新意识到来的是熟人,就走出屋门迎了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明坡。
“你来干啥?”赵新问。
“方老师让我来问问,你咋不去上学了。”李明坡低着头说。
“范长虫让我给社里放牛,我上不成学了。”
“嗯……我听说……”
“听说啥了?”
“范长虫找过李校长,他对李校长说你骂他了,要叫学校开除你。”
“他瞎说,谁骂他了!”
“等方老师来了,你跟他说说吧。”
“方老师啥时候来?”
“他说他抽空来。”
说话之间,天黑得竟对面看不见人了。仰脸看看,星星也好像被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全部吞没了。赵新知道,天阴了,说不定夜里还有一场大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