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里果真下了一场大雨。
凌晨,空气中弥漫着濛濛水气。白茫茫的大水流得沟满壕平。繁茂的树丛和野草沉甸甸地低垂着枝叶。赵新把裤管挽到膝盖以上,赤着脚在泥水里和树丛中不停地奔跑。他放牧的一群半大牛犊子很不听话,赶到山坡上以后老是偷偷地往山下跑,他不得不一次次把它们截回到山坡上去吃草。
依照放牛的惯例,天蒙蒙亮时赵新就把牛群赶到了山坡上。虽然是夏季,但雨后的清晨却冷嗖嗖的。他的双脚泡在泥水里,浑身湿漉漉的,加上肚里饥饿,冷得他牙齿嗒嗒地直打战。他刚开始放牛,还不懂得牛的脾性,也不知道哪个地方最适合放牧,只是凭想象把牛赶到了离家较近的一个山坡上。其他几个放牛的不知把牛赶到哪里去了,他站在高处朝四下张望,竟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孤零零地抱着放牛棍站在山坡上,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他这个小人儿和那一群牛犊子了。
天虽然越来越亮,可是大地和山峦却依然在沉睡,连平日里爱叫的虫儿和鸟儿们似乎也沉睡在梦中不愿醒来。风轻轻地拂动着带水的树叶,一串串水珠从树叶上滚落下来,无声地消失在草丛中。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令人难过。此时,他心里特别想念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人家都说爸爸被关进了监狱,监狱是个什么样子?他在那里能吃饱饭吗?管监狱的人打他吗?……妈妈和哥哥姐姐到现在还不知道爸爸被抓走的事,怎么给他们捎个信儿去呢?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他多么需要亲人们赶快回来呀!这个家,他快支撑不住啦!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唔唔”地哭起来。
老天爷似乎也很难过,竟跟着扑扑簌簌地落起“泪”来。很快,大地和群山都被笼罩在泪雨之中,雨声和赵新的哭声融合在一起,不知是人在哭,还是天在哭。
这时,山坡下一个身披麻袋片的小人儿艰难地向山坡上爬来,他边爬边喊:
“哥——哥——!哥——哥——!”
赵新终于听到了喊声,也看到了那个小人儿。原来,那是弟弟赵瑞。赵新急忙迎了过去。两个小人儿冲开雨幕,渐渐地跑到了一起。
“赵瑞,你……你来干啥?”赵新带着哭腔问。
“给你送……送麻袋片,你放牛走时……走时忘了带了。”赵瑞气喘吁吁地回答,同时把怀里抱着的麻袋片递给赵新。
赵新披上麻袋片,一把抱住弟弟,放声大哭起来。赵瑞愣了愣神儿,一边伸出手为哥哥抹眼泪,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别哭,哥哥,别哭。”可是,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唔唔”地哭了起来。山坡上,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雨越下越大。山上山下,远远近近,白茫茫一片。赵新拉拉滑到肩头的麻袋片,知道麻袋片早已湿透了,披在身上沉甸甸的。这时,他偶尔一抬头,发现山坡上的牛犊子一头也不见了。他一惊,顾不上哭了,对弟弟说:“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找牛。”说完,丢下弟弟,一个人向山坡上跑去。他在树丛里钻,在乱草中跑,在泥水里蹚,绊倒了,爬起来再跑,浑身摔得像个泥猴,可是山坡的前后左右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一头牛的影子。他累得再也跑不动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就在这时,赵瑞跑了过来,喊道:“哥哥,我看到牛跑回村里去了。”赵新只好站起来,带着弟弟往村里走去。
五头牛犊子果然都跑回了村里,并且主动站到了平日拴它们的木桩子跟前。大概它们已经吃饱了肚子,或者是欺负它们的小主人不顶用,管不了它们,所以便采取了自由行动。赵新又累又饿,顾不上跟它们计较,走过去把它们脖子上绕着的绳子一一解开,拴到木桩子上,然后赶紧带着弟弟回家。
家里屋门开着,锅敞着,一些柴草散乱地撒在地上,雨水潲到屋里,地上湿糊糊的,踩上去便和成了泥。赵新把自己和弟弟身上的麻袋片取下来挂到门鼻儿上,然后拿擦脸布把弟弟头上和脸上的泥水擦干净,自己又舀了半盆水洗了一把脸。屋外,雨还在下,只是小多了。天到了啥时辰,他们不知道,只觉得肚子饿极了。赵新本能地看看锅里,又看看锅台上摆着的碗里,锅里和碗里都空着。他知道,妹妹吃了昨晚上留给她的半碗煮小麦上学去了,现在家里已经没有任何现成的东西可吃了。没办法,他只有再煮一些小麦粒充饥了。这时,他才发现,昨天领的那半袋小麦不见了。他在屋里四处搜寻了一遍,终究没有找到。他问赵瑞,赵瑞说他临出门时看见那半袋小麦还在墙边放着,不知现在怎么不见了。赵新急得心里突突直跳,他断定,小麦是被人偷走了。他傻愣愣地在锅台旁边站了半天,突然“唔唔”地哭了起来,他哭得是那样伤心。赵瑞走过去把头扎进哥哥的怀里,也放声哭了起来。该天杀的坏蛋啊!你们的良心难道叫狗吃了吗?为啥竟这样狠毒啊?你们吃了那半袋小麦,就不怕烂了肚肠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