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季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早饭前还晴得好好的,早饭后却下起了雨。但赵新没有被雨挡住,他和妹妹各披一条麻袋片,毅然走出家门,踏上了去学校的小路。虽然走起路来身上这里那里还一阵阵的疼痛,但比头一天好多了,有几处伤口也正在愈合。他心里充满了对方老师的感激之情。是方老师请了医生,买了药,为他治了伤,也是方老师给他家送来了半袋白面,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他心里想念着方老师,也想念着他的班级和同学,他觉得那里有一种温暖,有一种亲情,在那里,他凄苦的心境可以得到莫大的慰藉。他的学习成绩在全班一直名列前茅,老师常常夸奖他,同学们也都愿意亲近他,所以,在他的心目中,班级就是他生活的乐园。可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眷恋的校园里,有一种邪恶也正在等待着他。
他和妹妹头上淋着雨,脚下踏着泥泞,好不容易走到了学校。刚进教室取下身上的麻袋片,勤杂工老王头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就又伸了进来,他喊道:“赵新,李校长叫你去一趟!”赵新迟疑了一下,只好重新披上麻袋片走出教室。
李校长正站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他进门后,一抬头,双方的目光碰在一起,犹如利刃相击,几乎要迸出火来。赵新拉了拉披在肩头的麻袋片,梗着脖子站在了李校长的面前。李校长邹起眉头,两眼像两把锥子死死地盯着赵新的脸,像是要从这张小脸上剜出点什么来。赵新把脸扭向一边,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的景物,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长马脸的人。
“赵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李校长问。
“不知道。”赵新答。
“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没有回答。
“你打过人没有?”
“打了。”
“打谁了?”
“李明坡。”
“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欺负我妹妹。”
“怎么欺负的?”
“他抓了一只青蛙,对我妹妹说是抓了一个大特务,还把青蛙放到我妹妹的脖子里。”
“哼!说抓了个大特务又怎么了?小杨庄农业社不就是抓了个大特务吗?哼哼!你小小年纪顽固不化,包庇大特务,还打人,这怎么得了!”李校长一边气势汹汹地说着,一边在赵新身旁来回踱步。突然,他在赵新面前停下来,盯着赵新的脸,问:“你说,该怎么办?”
赵新没有回答。一颗泪珠从他的眼里滚落下来。
“你回去吧!回去写出深刻检查,听候处理!”李校长命令道。
赵新转身走出了校长室。
中午时分,雨停了,但空气却依然湿漉漉的。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过以后,饥肠辘辘的同学们正准备跑出教室回家吃饭,可是紧接着响起了集合的铃声。很快,全校二百多名同学按每班两个纵队的顺序站到了院子里。各个班级的班主任老师也陆续来到了集合场地,三三两两地站到了学生队伍的周围。虽然没有人出面整饬队伍,但院子里却秩序井然,异常的静穆使人感到了某种紧张的气氛。师生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校长室的方向。许久,那张长马脸才出现在大家面前。队伍里一阵轻轻地骚动。个子较低的赵新站在队伍的前边,他一见到李校长那张布满阴云的脸,心里就禁不住怦怦直跳。
李校长站到了队伍的前面。他威严地向学生们扫了一眼,立刻,他面前那一片仰着的小脸纷纷低垂下去,这情形,恰似生机勃勃的花朵突然遭了霜打,立时蔫巴了。少顷,学生们的头顶上响起了李校长讲话的声音:“同学们!你们知道现在为什么把你们集合起来吗?”
队伍里鸦雀无声。赵新预感到灾难将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告诉大家,”李校长的嗓门陡然提高起来,“咱们学校出了个打人凶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国民党大特务的儿子赵新!他在放学的路上把李明坡同学暴打了一顿。可以说,这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对我们劳动人民子弟的疯狂报复!大家说该怎么办?”
李校长的话还没有落音,同学们的目光便刷地集中到了赵新的脸上。赵新的脸上像火烧,但他并没有低头,而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两眼直直地瞪着面前那张正在满嘴喷粪的长马脸。
“现在我宣布,赵新要停学检查,什么时候写好了检查,什么时候再来上课!”这个长马脸的校长,过去因为搞女人曾被停职检查过,现在他把“停职检查”改为“停学检查”,并用到了赵新的头上,可谓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活学活用了。
天上又下起了雨。站在院子里的同学们再也无法安静了,他们有的撑起了伞,有的戴上了斗笠,有的把书包举到了头顶上,有的则把书本抱在怀里,而举起一只手遮挡眼前的雨水,还有的争着往别人的伞底下钻……同时,一片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像是开了锅。李校长皱起眉头,勉强又讲了几句,只好让大家解散了。
赵新拉了拉肩上的麻袋片,在散乱的人群中找到了妹妹。妹妹脸上的泪水正在和着雨水往下流。赵新什么也没说,拉起妹妹的手挤出了学校的大门。在如潮的人流中,两个孩子显得那么小,小得像两片草叶儿,被冲击得左右摇晃,漂浮不定……
下午,赵新没有去上学,他要在家里写检查。第二天是星期日,自然也不必去学校。星期一上午,他把写好的检查交到了校长室。
这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页纸,但见上面写道:
检〓〓查
上星期三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打了李明坡,因为那天上午他把青蛙放在我妹妹的脖子里,还说抓了一个大特务。不过,他让他哥哥李明山也把我打了一顿。
赵新
李校长看完这份检查,不禁勃然大怒,他扯起嗓门喊道:“老王头,你去把赵新给我叫来!”
老王头应声而去。很快,赵新来到了校长室。
“赵新,这是你写的检查吗?”李校长吼道。
“是的。”赵新答。
“这算什么检查?完全是对抗学校!拿回去,重写!”说着,李校长刷的一下把手里那张纸片扔到了赵新的脸上,并又狠狠地加上一句:“必须深刻检查,写不好不准上课!”
赵新抓住纸片,转身离开了校长室。
第二天,李校长收到了赵新交来的第二份检查。这份检查是这样写的:
检〓〓查
上星期三上午放学回家时,李明坡抓了一只青蛙,故意跟在我妹妹身后吆喝:“嗬嗬!看啊,我抓了一个大特务,我抓了一个大特务!”我妹妹不理他,他就把青蛙扔到了我妹妹的脖子里,把我妹妹吓哭了。对这件事,我很生气,所以就在当天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把李明坡打了一顿。我打人是不对的,今后我不再打人了。不过,希望李明坡今后也不要再欺负人了。对了,还有李明坡的哥哥李明山,把我也狠狠地打了一顿,希望他今后也不要再打人了。
赵新
这份检查当然也没有过关。只有小学二年级学历的赵新,既没有学过如何写检查,也从来没有写过检查,凭着他的聪明和诚实,能把打架的原因和经过写出来,就算不错了。可是,李校长却不依不饶,非让赵新继续停学写检查不可,并声称:“治不服这个特务的儿子,我李志民就不再当校长!”赵新只好背起书包离开了学校。
这检查到底该如何写呢?赵新着实为难了。他不愿意违背事实说假话,更不愿意忍受别人强加给他的屈辱,可是,他又不能不上学读书。妈妈常常告诫他,上学读书是一辈子的大事,现在,如果因为一份检查过不了关,而耽误了一辈子的大事,岂不太窝囊了?下午,他只好把自己关在家里继续写检查。没有桌子,他就坐在一摞砖上,趴在床边上写。对于赵新来说,干这份苦差事比让他到山上砍一捆柴火还为难。他绞尽脑汁,在自己那有限的知识储备中搜寻着合适的词句。可是,作业簿撕了一页又一页,直到太阳快落山时,这份检查还是没有写出来。虽然他在检查中也给自己扣了不少帽子,比如“好学生是不打人的”,“我不是好学生”,“我的思想觉悟不高”,等等,但基本内容仍然是对打架经过的叙述。根据前两次的经验,他断定这份检查还是难以过关。那么,究竟该如何写呢?他有些灰心了。渐渐地,他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朦胧中,他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头。他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回头一看,竟是方老师站在他的背后。“方老师……”他喊了一声,急忙站了起来。方老师从床上捡起一页纸,认真地看了一遍,说:
“你把它交给我吧。”
赵新疑惑地看了看方老师,问:
“这份检查可以?”
“可以。”
“我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是的,你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赵新脸上露出了笑容。在他的眼里,方老师是最值得信赖的人,既然方老师让他去上学,那肯定是没问题了,因此,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立时落了地。接着,方老师给他讲述了一遍今天课堂上的教学内容,并让他抽空再补习一下。他一一记在了心里。直到天色暗下来时,方老师才离去。临走,他又给赵新留下了一些零用钱。
次日,赵新早早地来到了学校。他打算把昨天耽误的功课再自学一遍。校园里静悄悄的,墙边绿莹莹的野草披着亮晶晶的露珠儿,凉爽而湿润的空气格外清新,吸一口觉得甜丝丝的,令人心醉。
赵新刚要进教室,突然从校长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吵架的声音。赵新一愣,停住了脚步。吵架声越来越激烈,但听不清吵的内容是啥。出于好奇心,赵新悄悄地走近校长室,躲在门外听。终于,他听清楚了。原来是方老师和李校长正在为他的事情吵架。
“……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能这样对待他!”
“方老师,你不要忘了,他可是国民党特务的儿子!”
“就算他父亲是特务,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难道他不受他父亲的影响?”
“这未免太牵强了!”
“太牵强了?那么,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打人总是事实吧!”
“那也不能全怨他一个人,李明坡先欺负了他妹妹,后来李明坡的哥哥还把他打了一顿。”
“李明坡的哥哥我管不了,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可赵新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赵新是我们班上的学生,由我负责处理好了!”
“你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要是信不过我,就把我调走好了!我现在就向教育局打报告!”
“你……”
“而且,我还可以把赵新的情况汇报给教育局!”
“你……因为一个学生,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没有这些学生,我们还当什么老师!”
“……那好,就把赵新交给你处理吧!”
听到这里,赵新再也止不住满眼的泪水。他失声地哭着向教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