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新真的把李明坡揍了一顿。
傍晚放学时,赵新让妹妹先走一步,自己却悄悄地躲到了半道上的小石桥下边。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注意听着桥上边的动静,像一只豹子在守候着猎物。这天轮到李明坡值日打扫教室的卫生,因此,他比别的同学离开学校晚一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路上会有一顿拳脚在恭候着他。他像平时一样,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一边蹦蹦跶跶地在路上走着。那垂在屁股蛋上的书包,一扇一扇的,活像绵羊的尾巴盖子。他走到小石桥的东端,刚要上桥,突然从桥下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接着窜上来一条黑影。李明坡一愣,把踏上桥面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还没等他省过神来,门面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方才看清那拳头的主人是谁。
“赵新,你为什么打我?”李明坡委屈而又愤怒地喊道。
赵新并不答话,一个箭步窜上去,嘭嘭,又是两拳。李明坡的鼻子被打出了血。他一边大哭,一边进行反击。两个敌手犹如两只斗狠的公鸡,紧紧地纠缠到了一起。你揪住我的头发,我搂住你的脖颈儿,撕来扯去,最后双双倒在了地上。接着,在地上厮打、翻滚。滚来滚去,竟顺着斜坡滚落到桥下。一块石头硌着了李明坡的脊梁,他痛得“哇哇”大叫,一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赵新趁势骑到他的胸前,左手死死地捺住他的脖子,右手紧紧地攥起了拳头,那拳头如铁疙瘩一般,带着郁积已久的愤恨,雨点般地砸到他的头上和脸上。
铁拳的威力终于使李明坡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过,他不得不求饶了:
“赵新,别打了,别打了,上午的事怨我了。”
“你以后还敢欺负我妹妹吗?”赵新喘着气问。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再欺负我妹妹,我就揍死你!”
“是、是……”
得饶人处且饶人。赵新放开李明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场激战,他累坏了。李明坡想坐起来,但没有成功,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都瘫软了,而且感到脊背疼得厉害,头部也一跳一跳地胀痛。他挣扎着翻了个身,离开那块硌在脊梁下的石头,又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刚才呐喊厮杀的战场,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桥下的流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像是优美动听的琴声。晚风从桥洞那边吹过来,柔柔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摩着两个孩子的脸蛋儿。时间在悄悄地流逝。赵新凝视着河边的一棵小草。小草在晚风中微微地抖动着,显得是那样的弱小、无力,像是个可怜无助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赵新忽然感到自己面颊上凉凉的,像是有两条虫子在缓缓地爬动,用手一抹,原来是两行泪水。莫名的伤心,使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是,有李明坡在旁边躺着,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在哭。他侧过脸去,抹去泪水,站起了身子。
太阳早已落山。夜幕正在笼罩四野。大概是太阳落山时不小心碰破了脸皮,西边天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赵新看了李明坡一眼,转身往桥上爬去。爬到桥顶,他又回头看了看李明坡,便大步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再抬头看西天边上那道血痕,血痕不见了,昏暗的天幕上只剩下一抹依稀可见的灰白,有如某些村妇黑头发中隐隐透出的一缕白发。远处的小树已经看不见了。接连不断的村庄变成了一片片模模糊糊的黑影,那黑影起起伏伏,藏头缩脚,好似埋伏在山脚下的一群怪物。赵新心里有些紧张,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正走之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赵新!等等我,等等我呀!有狼,有狼呀!”赵新转回身,只见李明坡正在没命地朝着他急跑。跑到他跟前,李明坡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小石桥的方向,说:“赵新,你看……你看,狼……两只狼!”
赵新往小石桥上望去,桥上果然有两只黑糊糊的东西,样子好像大狼狗,它们站在桥上,正在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张望。
“快跑吧!”李明坡喊着撒腿就要跑。
“不能跑,慢慢走。”赵新一把扯住了李明坡。
两个孩子开始慢慢往前走。李明坡边走边回头往桥上看。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家伙不见了。李明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
“可吓死我了!赵新,你听说没有?前几天李楼村就有一个孩子被狼吃掉了。”
“听说了。”赵新说。
正说话时,忽然,前面一条黑影直冲他俩扑过来。
“妈呀!”李明坡吓得一声大叫,转身就跑。身后却传来赵新的喊声:“别跑,是我们家的小黑来接我了。”李明坡站住脚,回头一看,果见一条小黑狗正欢快地摇着尾巴异常亲昵地往赵新身上乱扑乱跳。
有了小黑狗,两个孩子的胆子都壮了起来。他们继续往回走。一场厮打,使他们平息了心中的火气;而狼的惊吓,又使他们不自觉地走到了一起。
闷头走了一会儿,李明坡向赵新身边靠了靠,怯怯地问:“赵新,你还生我的气吗?”
赵新看了李明坡一眼,说:“只要你以后不再使坏,我就不生你的气。”
“以后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说话算数?”
“算数。”
“好!”
说着,两个人伸出右手,啪的一声拍在了一起。
在入村的岔道口,两个人分了手,各自往家里走去。他们的神情都很安然,当天的一切不愉快,似乎随着那一记响亮的击掌声,已经烟消云散了。可是,赵新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傍晚,放学后往家走时,在小石桥那里他同样饱尝了一顿拳脚。对方十分慷慨大方,把他头天加在李明坡身上的拳脚,给予了加倍的偿还。打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明坡的哥哥李明山。
李明山二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像个壮牤牛。这天傍晚,他在小石桥上等到了赵新,不由分说便把赵新摔倒在地上狠揍了一顿。赵新被打得遍体鳞伤,鼻子也被打出了血,勉强挣扎着才回到家里。一进屋门,他跌跌撞撞走到床边,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赵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了。脑袋依然昏昏沉沉。一束阳光从窗缝射进屋里,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本能地朝床里边移了移身子,身子痛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赵妮儿没有去上学。她依在哥哥的床边,一直眼泪汪汪地等待着哥哥醒来。当他看到哥哥移动身子时,便轻轻地问:“二哥,你疼吗?”
赵新侧过脸,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不疼。”接着问道:“赵妮儿,你咋没有去上学?”
赵妮儿说:“清早我看你没起床,就自己做了早饭,和赵瑞吃了,你没有吃,我就一直等着你。”
“我不想吃。”赵新说。
稍停,赵妮儿问:“是谁打了你?”
“李明山。”赵新回答。
“他为啥打你?”
“因为我打了他弟弟李明坡。”
赵妮儿不说话了。两串泪珠从她的双眼挂了下来。她心里明白,哥哥是为了替她出气才挨了人家打的。
看到妹妹流泪,哥哥也流泪了。正在这时,赵瑞咚咚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喊道:“哥哥,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赵新和赵妮儿一齐向门外看去,果然见方老师来了。带路的竟然是李明坡。
赵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挣扎着坐了起来。方老师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赵新,说:“赵新,躺下吧,躺下吧,不要起来。”
赵新没有躺下,只是哽咽着叫了一声“方老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方老师用手轻轻揭开赵新的衣服,看到他身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心疼地抚摸着,问:
“赵新,还疼吗?”
“嗯。”赵新点了一下头,泪水流到了下巴上。
见了方老师,赵新心里似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只从父亲被抓走以后,这个旧草屋里就很少有人来了。三个孩子只有眼巴巴地盼望着妈妈快点回来。今天方老师的到来,使孩子们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他们像见到了亲人,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身边。
方老师名叫方文玉,是大前年从阳州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大杨庄小学校来当老师的。他今年才二十多岁,白净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他抚摸着赵瑞的头,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瑞。”赵瑞答。
“几岁了?”
“五岁。”
方老师环视了一下屋里的盆盆罐罐,又问:
“你们每天都吃些什么饭?”
“喝玉米面稀饭。”
“有菜吗?”
“没有。我们家的盐罐里连盐都没有了。”
赵瑞的小脸黄巴巴的,细细的脖颈挑着个大脑袋,满含稚气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个小大人似的回答着方老师的每一个提问,那可爱又可怜的样子,格外令人怜惜。方老师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从身上掏出一些零钱递给赵妮儿,说:“你们先用这些钱买点盐吧。”然后,他嘱咐赵新好好休息,他要去大杨庄卫生所请医生来,给赵新看看身上的伤。
方老师走了。李明坡没有走,他进屋后就一直定定地站在屋地当中,低着头,一声不吭。现在,大家都不说话。屋里一片寂静。孩子们在无声中僵持着,好像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引起屋里空气的爆炸。良久,赵新又一头倒在了床上,并侧转身把脸朝向墙壁。赵瑞不知哥哥姐姐和李明坡之间发生了什么亊情,他在屋里傻傻地站了一会儿,便悄悄地溜了出去。赵妮儿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又不知过了多久,当赵妮儿偶尔抬起头时,发现李明坡已经不在了。她忙推推赵新,说:“二哥,李明坡走了,你起来吃点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