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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国新 《岁寒》 言情小说 2011-04-12 10:2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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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只是小多了。风虽然已经有气无力,但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还能把雨水吹进窗棂。

一只蚂蚁匆匆忙忙地顺着墙壁爬上窗台,接着向窗棂上爬去。一滴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窗棂滚落下来,把蚂蚁又裹挟回窗台上。蚂蚁艰难地在水珠里挣扎,像一个掉进池塘将要遭灭顶之灾的孩子,惊恐之状可哀。可是,正当这只小生灵难逃困境之时,那水珠却倏忽不见了,原来它洇进窗台的泥土里了。累得精疲力竭的蚂蚁趴在窗台上歇息了一会儿,重又向窗棂上爬去。但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一阵风忽然又吹进来更多的雨水,窗台上立即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蚂蚁随着喷射的雨点被抛进了洪水里。这一回,那大水久久没有干涸,蚂蚁在汪洋里挣扎了几圈,终于体力不支,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正当蚂蚁生命垂危之际,忽然,水里竖起一根擎天大柱,这柱子的上端斜靠在窗框上,为蚂蚁搭起了一架救命的天梯。蚂蚁用力挣扎着爬上天梯,然后顺着这天梯缓缓地爬上窗框,又顺着窗框爬上高处的墙壁,终于逃掉了。

其实,那天梯不过是赵新竖起的一根草棍而已。赵新侧卧在靠窗的床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蚂蚁遭难的情形,使他非常难过,他不忍心让这只小生灵在水里活活淹死,便找了一根草棍儿,把它救了出来。眼见蚂蚁死里逃生,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在床上翻了个身。

昨天,赵新从教室里被叫出来淋雨后,又在校长室受到长时间的讯问,寒冷、饥饿和悲愤,使他那稚嫩的身体再也难以承受,当时,他昏倒了。后来知道,是方老师把他背回了家。他患了感冒,现在身上还在发烧。早晨,他只喝了半碗玉米面糊糊。弟弟赵瑞说,天刚亮时,孙大婶来过一次,送来了一碗白面和几个窝窝头。孙大婶说,她中午再过来,给赵新做碗面条吃。赵新最爱吃面条,尤其是在面条里加点香油,放些葱花,他能一口气吃上三大碗。可是,自从妈妈去姥姥家以后,他就很难吃到这种可口的面条了。爸爸被抓走以后,家里连一点白面也没有了,十多天来,他们几个孩子几乎每顿饭都是喝的小米粥或玉米面糊糊。现在,赵新虽然并无食欲,可是他仍然盼望能吃上一碗面条。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孙大婶来了,请她把那一碗白面都做了,锅里多添些水,让弟弟妹妹都能吃上一碗面条。他心里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赵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妈妈回来了。可是,妈妈走到门口却突然又返了回去。村子的东北角上住的是杨海家,杨海家的院子东边有一片小竹林,她很快穿过那片小竹林出了村。赵新带着弟弟妹妹追了过去,他边追边喊:

“妈妈!回来呀,回来呀!”

妈妈回过头来,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去城里把你爸爸叫回来。”

“爸爸是被公安局抓走的,李校长说,他是特务。”赵新哭着说。

“你爸爸不是特务,是好人!”

“妈妈,公安局会放爸爸回来吗?”

“会放的,你爸爸是好人!”

“不!赵甘如不是好人,是特务,公安局不会放他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好耳熟,这是谁?啊!是李志民,那个长着一副长马脸,头发剪得像乌鸦翅膀的校长李志民。是他,就是他。瞧,他突然出现在妈妈面前,像恶狗一样拦住了妈妈的去路。妈妈一脚踢开这条狗,夺路而去。

李校长恼羞成怒,他指着妈妈的后背嚷道:“你去吧,我让公安局把你也抓起来!”

妈妈不听他的,只管往前走。妹妹赵妮儿飞快地跑过去,要把妈妈叫回来。可是,李志民却拉住了赵妮儿,不让她叫妈妈。

赵妮儿在李志民手里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回来呀!呜呜呜……”

不知怎的,那哭声离赵新越来越近。朦胧中,他还听到赵瑞在说话:“二姐,别哭了,别把二哥吵醒了,他正发烧呢。”

赵妮儿的哭声果然小多了,而且渐渐变成了低声啜泣。

这时,赵新一下子醒了过来。他明白,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可是,赵妮儿的哭声却是真的。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赵妮儿就坐在他的脚头边哭,泪水直流到下颏上。赵瑞站在床边,像个大人似的在劝慰着赵妮儿。赵新很吃惊,问赵妮儿为什么哭,赵妮儿说,今天上午李校长把她也叫到了校长室,非要她说出爸爸在家里都说过什么话,藏了什么东西,她说不出,李校长就训斥她,还动手推搡她,并对她罚站,不让她去上课,直到放学后,别的同学都走完了,才让她回家。赵妮儿边说边哭,哭成了泪人儿。听着赵妮儿的哭诉,赵新气得浑身发抖,他紧紧攥起拳头,半天没有说话,但眼泪却像冲决了堤坝的水,哗哗地流了满脸。可怜几个弱小无助的孩子,在邪恶势力面前,除了流泪和愤怒之外,又能如何呢?

屋外,雨又下大了。孙大婶还没有来。赵新只好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他知道弟弟妹妹一定饿坏了,他要亲手给他们做一顿面条吃。他一边准备动手和面,一边往门外看,他心里仍然惦记着孙大婶,希望这时候她能突然出现在眼前。可是,他哪里知道,孙大婶早在来的路上被人截了回去。

原来,临近中午时,孙大婶拿了几根葱,正打算来给赵新做面条,不料,刚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此人大脑袋,尖下巴,三角眼,雷公嘴,低低的个子,伛偻背。别看其貌不扬,可在这方圆几十里的乡村里,他却是一个令人眼热的头面人物。他名叫范长金,现任小杨庄高级农业社的副社长,因为社长身体差,老是有病,管不了事,所以他实际上代替了社长。他为人狡诈而阴毒,所以人们背后都叫他范长虫。范长虫得知孙大婶是去给赵新做面条的,立即瞪起了三角眼,故作神秘地对孙大婶说:

“你知道赵新他爸爸是什么人吗?是特务,国民党的大特务!你到他家去,乖乖,这不是通敌吗?让公安局知道了,还得了吗?”

孙大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知如何是好,她嗫嚅道:“那,赵新还病着,我……我说好了去给他做面条的。”

“不要多管闲事了,快回家去吧。你多亏碰上了我,要是碰上别人,麻烦可就大了。”说这话时,范长虫故意压低了声音,装出害怕被别人听见的样子。

“你看这,我不去,谁给他做面条呢,谁给他做面条呢?”孙大婶嘴里嘟囔着,但脚跟却转了向,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回家去了。

本来,赵甘如被抓走的事件,已经使这个小山村受到了不小的震动,而范长虫传出的消息更使这个小山村增添了几分惊异和不安。乖乖,想不到赵会计竟是个特务!特务是干什么的?不是杀咱们老百姓的吗?一些人这样想着摸摸自己的脑袋,还真有点后怕呢。

孙大婶不敢再去赵新家了。赵新家原来的许多常客也不敢去了。像老李头两口,先前三天两头往赵新家跑,在赵新家拉家常、扯闲话,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赶上吃饭,端起碗就吃,毫不见外;赵会计被抓走的头几天,老两口还过去看望过几次,现在却再也不伸头了。别人不去还有情可原,而赵会计的两个徒弟不去就有点令人遗憾了。这两个徒弟,一个叫李明山,一个叫李明强。过去,他们为了把赵会计打算盘的本领学到手,曾经不顾一切地向赵会计献殷勤。赵会计家的水缸,他们总是把水给担得满满的;赵会计用的烟荷包,他们总是把烟叶给装得鼓鼓的;赵会计的办公桌,他们总是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赵会计好口渴,他们总是早早地给他准备好一壶开水;如果赵会计因工作过晚在办公室过夜,第二天早晨,他们准能不失时机地跑过去倒尿盆……在赵会计面前,他们就像两条摇尾巴的小狗,整日里“大叔、大叔”地叫着,口甜得能流出蜜水来。赵会计呢,也真心实意地收他们做徒弟,不但要教会他们打算盘,还想把自己掌握的会计知识全都传授给他们,一心想把他们培养成农业社的会计人才。人们常常看到,他为了教徒弟打算盘,会计室老是深更半夜还亮着灯。两个徒弟悟性差,手脚笨,他就手把手地教他们,从不厌烦。可是,自打赵会计被抓走后,这两个徒弟一反常态,不但不去赵会计家看一眼,还在青年积极分子会上表态,要坚决和赵会计划情界限。这也是人世间的一种悲哀吧。

人在得势的时候,许多人跑来奉承你,追随你,闹哄哄地围着你,不亚于众星捧月,蜂蝶恋花,而你一旦失势或遭难,他们便一哄而散,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你一眼,惟恐你牵连了他们。当然,仗义的人也有,只是太少了。

一时间,赵会计家的事儿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话题。田间地头,树阴下边,吃饭场上,人们都在很有兴致地议论着:赵会计究竟是不是特务?他什么时候当上的特务?他潜伏在小杨庄的任务是什么?他会不会杀人?他要杀什么人?他被抓走了,他家的孩子怎么办?他老婆为什么还不回来?等等、等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民们,平时的生活非常单调乏味,乏味得就像他们每天顶在头上的旧草帽,就像草帽下面那一张张相差不多的黑面孔,就像他们每天端在手上、一起蹲在墙根下喝的高粱面糊糊。赵会计家的事儿,无异于给他们那单调乏味的生活加了一把盐,撒了一把佐料,立刻变得有滋有味儿起来。有时,一些人能聚在一起议论到大半夜。特别是那些亲眼看到赵会计被抓走的人,更是充满了优越感,就像他们是刚从国外拿了学位载誉归来的留洋生,身价倍增,人堆里就数他们的声音最高,发言最热烈。

“嗨!你们知道那手铐是啥模样吗?锃亮锃亮的,像两只马蹄,不,像两只驴蹄,圆圆的,还有开口,那天,咔嚓一下就给赵会计戴上了。乖乖,一戴上,那开口就自动合上了。俩铁圈圈儿紧紧箍住了赵会计的俩手腕,赵会计痛得直咧嘴。”

“是的,是的,二毛说得对。我还看见那俩亮圈圈是用铁链子连着的,那铁链子也是锃亮锃亮的,有大半拃长,挣都挣不断。嘿,人真能!过去抓人都是用绳子捆,如今却用这铁圈圈儿套,真能!”

“小狗子,那铁链子有多粗?有我用的皮鞭粗没有?”

“差不多,太细了会挣断的。我看见赵会计用很大的劲儿都没有挣断。”

“那天公安局的带枪没有?”

“带了,哪能不带枪呢?带的是手枪,有一拃长,枪是用红绸子布包着的,装在皮套里,红绸子布从皮套里露出来一点,就像老闷儿叔皮鞭上的红缨子。”

“我皮鞭上的红缨子不是绸子的,是拿白布条用红墨水染的,就是用赵会计办公桌上那瓶红墨水染的。”

“那公安局的人凶不凶?赵会计害怕了没有?”

“凶,公安局的人哪能不凶?他们大声喝唬赵会计:‘你老实点!’还用手推,用脚踢,怪怕人的。不过,赵会计只是笑了笑,说:‘同志,我没有问题,你们查一查就清楚了。’好像他并不害怕。”

“什么?他说他没有问题?”

“是的,他说他没有问题。”

“那他不是特务了?”

“谁知道呢?就算是,他能承认吗?”

“我咋看不出来他是特务呢?他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分粮食,分柴火,他还总是向着社员群众。” 

“就是啊!我也看他不像是特务。去年李大爷有病没钱买药,赵会计就拿自己的钱买了药,还亲自送到李大爷家里,特务会对人这样好么?”

“是呀,是呀……”

这天中午,赵新终于没有盼到孙大婶。他几乎把面条做成了面糊糊。但几个孩子依然吃得很香。赵新吃了两碗面条,身上出了不少汗,覚得头不那么沉重了,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他决定下午和妹妹一起去上学,他不愿意耽误更多的功课。

下午,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了明亮的阳光。田野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湿润。就在去学校的路上,赵妮儿向哥哥报告了一件事:上午放学回家时,李明山的弟弟李明坡手里抓了一只青蛙,故意跟在她身后吆喝:“嗬嗬!看啊,我抓了一个大特务,我抓了一个大特务!”赵妮儿不理他,他跑过赵妮儿身边时,把青蛙扔到了赵妮儿的脖子里,把赵妮儿吓哭了。

赵新听了妹妹的报告,气得涨红了脸,终于,他像发疯的牛犊一样对着天空吼了一声:“李明坡,我非揍扁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