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雨了。
雨水潲到教室的窗户上。赵新挨窗而坐,窗子上的玻璃不知何时打碎了一块,风搅着雨直扑到他的身上和课桌上。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用胳膊和身子紧紧地护住课本,不让被雨水打湿了。班主任方老师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示意他和他的同桌把课桌往后挪一挪,同时让后几排的同学依次向后移动课桌。同学们几乎用无声的动作完成了老师的指令。避开了窗户,雨水落到了地上,地面很快被打湿了一片。方老师回到讲台上,正要继续讲课,突然,学校的勤杂工老王头推开教室的门探进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叫道:
“方老师,李校长叫你们班的赵新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现在?”方老师问。
“现在。”光脑袋缩了回去。
方老师迟疑了一下,只好让赵新去了。
从教室到校长室不过几十步远,赵新已被雨淋成了落汤鸡。他站到校长的办公桌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说:“李校长,我来了。”李校长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他正伏在桌子上看一份材料。赵新只好站着,身上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流,脚下很快积了一摊水。办公桌上方,校长那梳得光溜溜的偏分头,活似一扇乌鸦翅膀,直盖到前额上,连右眼也被遮住了一大半。良久,赵新感到浑身发冷,两腿好像有些站不住了,可是,那低垂的乌鸦翅膀依旧低垂着,似乎没有动一动的迹象。他想,大概自己进门时发出的声音太小了,校长没有听到。于是,他把带着泥水的双脚在地上踏动了两下,高声报告:
“李校长,我来了。”
“嗯,知道了。”乌鸦翅膀底下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蝇子哼哼。但那黑翅膀依然低垂着,像是被谁打折了,再也抬不起来了。
赵新只好耐心站着。他的牙齿开始微微打颤,头有些眩晕,肚里有一种东西在涌动,使他感到很不好受。窗外,雨仍在哗哗地下。远远近近的房子、树木都被笼罩在连天接地的雨幕里。大概,老天爷嫌这世界太肮脏了,决心要把它冲洗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新终于不耐烦了,他喊道:
“李校长,找我有啥事?”
“嗯,赵新来了?”乌鸦翅膀底下终于露出了一张长马脸。
“我早来了!”赵新的声调里带出了火气。
“噢噢。过来,过来,往这边站。”李校长像是刚刚发现屋里站了个小人儿,招呼他往自己跟前站,同时,屁股在椅子里转了半圈儿,脸朝向赵新。
赵新往前走了两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使他越发显得瘦小。
李校长挪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椅子,主动往赵新跟前凑了凑,三角眼紧盯着赵新,问道:
“赵新,你父亲被抓走多长时间了?”
“十一天了。”赵新回答。
“他为啥被抓走,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父亲平时在家里对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说过。”
“说的啥?”
“晚上让我们早点睡觉,早晨让我们早点起床。”
“还有呢?”
“让我们有空帮妈妈干活,不要偷懒。”
“还有呢?”
“他总是叫我们好好读书。”
“哦哦……你看见他在家里藏过什么东西没有?”
“看见过。”
“什么?”
“胡萝卜。”
“藏胡萝卜干什么?”
“他怕我们吃光了,要留一些等我哥哥姐姐回来吃。”
“你,滑头!谁问你胡萝卜啦?”李校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赵新并没有害怕,他只是把脸扭向一旁,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雨。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和妹妹来上学了,弟弟赵瑞一个人在家,中午吃饭怎么办?李校长离开了办公桌。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在赵新身旁来回踱着步子,急急的,像是屁股上着了火。
“赵新,你可要和你父亲划清界限!”李校长又一次经过赵新身边时,站了下来,向眼前这位八岁的二年级小学生提出了严厉的警告,接着问:“你知道到你父亲是什么人吗?”
赵新没有作声,两眼依然望着窗外的大雨。
“你要站稳政治立场,你年纪还小,只要听党的话,就有光明前途,懂吗?”李校长向自己的学生展开了政治攻势。
赵新紧紧咬着嘴唇,眼里含满了泪水,他一心惦记着小弟弟,这会儿,弟弟赵瑞大概正依着门框泪眼汪汪地等着他回家呢。
“赵新,你听话吗?”没有回答。
“你听话吗?”仍然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哗哗,像是在嘲笑校长的无用。
“你……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李校长弯下腰,嘴巴对着赵新的耳朵大喊了一声。
“听到了。”赵新眼望着窗外说。
“那么,你说你父亲是什么人?”
“好人!”
“好人?哼哼!我告诉你,他是一个特务,国民党的大特务!”
啊!特务?赵新曾在小人书上看到过特务的样子,戴礼帽,穿长衫,眼上罩着墨镜,嘴角叼着香烟,手里掂着匣子枪,面目狰狞,行动诡秘,是那种专干坏事的大坏蛋。不!爸爸怎么是特务呢?绝对不是!
“绝对不是!”赵新喊出了声。
“是!”李校长肯定地说,“有人检举了他。”
赵新定定地站着,两行热泪涌出眼框。李校长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心流血了。爸爸那么好,他怎么会是特务呢?怎么会是特务呢?不,不是!肯定不是……
这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枯瘦如柴,身上背着一个用家织紫花布做包单的小包袱踏上了逃荒的路。他的家在黄河北岸,那里千年不变的盐碱地和风沙窝造就了家乡的贫穷,而黑暗的世道更使苦难的日子如雪上加了霜。能生不能养的土地哟,终于迫使自己的儿女们纷纷背井离乡,走向外面的世界。少年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拜别了双亲,一路洒着热泪,离开了自己熟悉的故土。
人海茫茫,举目无亲,到哪里去谋生啊?少年如离群的孤雁,无目的地奔波着。白天,他沿街乞讨;夜晚,便蜷缩在人家屋檐下睡觉。饥饿,寒冷,白眼,呵斥,甚至凌辱,时时伴随着他。一天,他讨饭时遇到了一个小煤窑上的老板,老板给了他半个馍馍,然后问他愿不愿意去窑上当挖煤工,他点头答应了。有生以来,他没见过煤窑,更不知道挖煤是什么滋味儿。等到了窑上,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人间地狱般的营生。
这是一座私人开的小煤窑,窑上总共才有三十多个挖煤工,他们被人称作“煤黒子”。每天,他们抗着镐头、铁锹,拖着柳条筐,像狗一样钻进窑洞,爬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掌子面,把埋在地下的那黒呼呼的东西挖出来,装进筐子,再拖着筐子爬出地面。这个少年就这样加入了“煤黒子”的行列。他白天跟大人们一起下窑挖煤,夜晚便挤在一架破工棚的角落里栖身。一日三餐,吃的是高粱面窝窝头,喝的是白开水,有时,偶尔给一点咸菜疙瘩,就算是改善生活了。好在少年本来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人虽小,而耐受力却极强,因此,煤窑上这种连壮汉子都难以承受的艰辛和劳苦,他却咬紧牙关硬是挺住了。有活干,有饭吃,有栖身之处,少年心里倒感到了几分踏实。但老天爷似乎有意和人作对,“踏实”的日子过了不久,便发生了一场惨祸:煤窑塌方,挖煤工被砸死砸伤十几个。少年还算命大,竟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小命。
煤窑上的老板逃跑了。工人的死活无人过问。活着的人只好散了伙。少年重新过上了流浪生活。他从黄河北流浪到黄河南。为了活命,他在饭馆帮过厨,在粮行当过勤杂工,在药铺当过学徒,后来又跟着人家学做小买卖,走南闯北,颠沛流离,在凄风苦雨中不知不觉长成了大人,而且和尘世上的芸芸众生一样,以后他也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这少年就是赵新的爸爸,他名叫赵甘如。之所以起名“甘如”,无非是盼望能过上甘甜如意的好日子罢了。新中国成立后,他结束了浪迹江湖的生活,带领全家迁居农村,开始了种田生涯。他一贫如洗,划成份时被定为贫农,而且分了两间房子,五亩地。因为他过去在当学徒、做小买卖时,学得一手打算盘的好本领,所以村里成立农业合作社时便请他当了会计,直到初级社转成高级社,他仍然是会计。他天性善良,为人诚实、正直,从没做过亏心事儿,可今天他怎么竟成了罪犯、成了特务呢?
“不!我爸爸不是特务!他是好人!”赵新昂起头,泪流满面地对李校长喊道。
“你……你给我出去!出去!”李校长气得吼叫起来。
赵新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两步,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