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山坡上坐着一位少年。他呆呆地望着山下那条小路。小路像一条灰白的蛇弯弯曲曲地爬向远方。已经过了两顿饭的工夫,小路上除了走过一个担柴的汉子和两个放牛娃以外,再也没有人出现过。少年有些熬不住了,他扭头朝西边的群山望去。群山波翻浪涌,连绵无际,犹如浩渺的大海。沉甸甸的夕阳像红脸的醉汉,正在不顾一切地朝那金光粼粼的海浪里跳下去。顷刻,大海被烫得沸腾起来。带火的蒸气飞上天空,西半边天被烧得一片通红。然而,没过多久,天地间的红光便渐渐暗了下去,最后,终于全部熄灭了。大概,太阳已经沉入海底,那团烈火被海水吞没了。回头再看那条小路,小路也不见了,或许它真的变成了蛇,爬进了夜幕。
小路不见了,爸爸不会回来了。下午,爸爸就是从那条小路上走的。他走的时候,村里的民兵营长在前边带路,后边跟着两个陌生人。那两个陌生人腰里都别着手枪,据说是县公安局的。村里人说,他是被押送走的。
少年走下山坡。山坡下有两间旧草屋,那就是他的家。弟弟妹妹坐在门坎上,小手支着下巴,正在等他回来。像一窝鸟,老鸟被人掏去了,他这个先出蛋壳的小鸟就成了这一窝鸟的主心骨。小鸟依人,弟弟妹妹跑上来双双拉住小哥哥的手,泪眼汪汪,可怜巴巴。一滴清泪从小哥哥的腮边流下来,落在妹妹脸上。妹妹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小哥哥伸手为妹妹抹去满脸的泪水,三个孩子相互依偎着走进屋里。
草屋吞噬了全部亮光,黑暗直逼到人的脸上。小哥哥用脚底蹭着地面,慢慢走到灶台前,从壁橱里摸出火柴。一盏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被点着了。豆粒大的灯火闪出光的利剑,把黑暗驱赶到了屋外。屋里,一片狼藉呈现在眼前。一只原本锁着的白木箱子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被掏出来抛得七零八落:箱子里收藏的破布卷儿、旧线团儿、烂袜子和其它一些杂物乱糟糟地扔了一片;油渍斑斑的双人枕头被拦腰斩断,里边装的荞麦皮全被抖落出来,撒了满床满地;用粗布缝制的草褥子被剥了皮,里边塞的陈年麦秸飞散开来,乱哄哄地堆了一床;还有装杂物的旧麻袋、破抽屉以及一些坛坛罐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概,公安局的人想从这个破草屋里搜出点什么来,比如枪支弹药、收发报机或秘密文件之类,可是,据说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什么也没有搜到。虽然没有搜出什么,父亲却仍然被他们带走了。三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里呆呆地看着眼的一切。良久,小哥哥终于意识到,家里没有了大人,收拾屋子的重任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也许是第一次当家做主,他们面对一片混乱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想了想,小哥哥先动手收拾起床铺,弟弟妹妹赶紧过来帮忙,把那些不肯驯服的乱麦秸一掬一掬地堆放到墙角处。整理完床铺,接着收拾其它杂物。他们尽量使杂物们各就各位。三个孩子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干得十分认真。忙了大半天,他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汗水和着满头满脸的灰尘和草屑直流到脖子里,再和脖子里的汗水汇合在一起流向前胸和后背。工夫没有白费。屋里的东西虽然不如过去那样摆放得有条有理,但总算理出了眉目,而且扒出了一个睡觉的窝窝。孩子们已顾不得饥肠辘辘,甚至连鞋都没有脱掉,爬上床拉过一条被子,便挤在一起睡着了。
屋里,那盏小煤油灯还睁着眼。它默默地看着进入梦乡的孩子们,看着泥皮剥落的土墙壁,看着那些弄乱了又被整理过的杂物,看着看着,它也疲乏了,渐渐地,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眼睛眨了两下,终于闭上了。
油尽了,灯灭了。小屋又归于一片黑暗。黑暗包裹着三个孩子,孩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哥哥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打开门,一位老人站在门外。老人轻声问:“赵新,你爸爸回来没有?”
“没有。”赵新回答。
老人没再说什么,站了片刻,走了。
赵新回到屋里,洗过脸,正想着如何做饭,门外又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
“赵新,你爸爸回来没有?”为首的孙大婶问。
“没有。”赵新回答。
“赵妮儿、赵瑞呢?”
“他们还在床上睡觉。”
“你妈妈和你小弟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妈妈带着小弟赵盘去姥姥家了。姥姥家在外县,离这儿很远。妈妈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姥姥了,她走时说要在姥姥家住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不知还要住多久。
“赵会计被弄走了,三个孩子该咋过呀?”门外的叔叔、婶婶们在小声议论。有人提议,设法给赵新的妈妈捎个信去,让她赶快回来。议论一会儿,他们就都走了。
家庭的变故,拉开了赵新艰难生活的序幕。哥哥赵庆、姐姐赵彩不在家,他们在几百里以外的阳州第一高中读书。妈妈回来之前,生活的重担自然全部落到了他赵新的肩上,一切具体问题都需要他来考虑。可是,他才只有八岁,妹妹赵妮儿、弟弟赵瑞分别只有七岁和五岁。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生活的考验似乎来得过早了一些。但,现实是无情的,不管你的肩膀多么稚嫩,它只管把那大山般的沉重向你压下来。
面盆里的玉米面不多了,袋子里的小米也只剩下了几斤,盐罐眼看就要见底,灯里的煤油已经用尽,烧柴也该上山去砍了,还有猪和鸡的饲料也快用完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屋里屋外的一切似乎都在眼睁睁地对着赵新发问。他第一次感到了生活担子的巨大压力。
终于,赵新煮好了一锅小米稀饭。他伺候弟弟妹妹吃过饭,又在猪食槽里拌了些饲料,任猪和鸡们自行抢食。当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他吩咐弟弟赵瑞在家看门,自己带着妹妹,唤上心爱的小黑狗,踏上了去学校的小路。无论如何,功课不能耽误,学是要上的。他今年上二年级,妹妹刚上一年级。他们的家在小杨庄,学校在大杨庄,两村相距五里多路,每天,他们要跑四个来回。弯弯曲曲的道路坎坷不平。路两旁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被浓重的露水压得弯下了腰,它们在苦苦的支撑中企盼着太阳和风的解救。然而,太阳刚升起来便被几块厚云团团裹住,使它难以透出光来。风呢,可能睡死过去了,一丝气息都没有。静穆的旷野里有吱吱的虫叫声从草丛里传出,显得有气无力。赵新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头看看妹妹,妹妹眼里似乎有泪光。赵新明白,此时妹妹心里想的大概跟他一样:爸爸出了什么事?妈妈和小弟赵盘啥时候才能回来?有灵性的小黑狗似乎理解了小主人的心事儿,低下头独自往前跑了。它跑到前边那座小石桥上停下来,蹲在桥顶回头等待着小主人走近。
赵新挽起妹妹的手,本想安慰她两句,可是自己的两行热泪却抢先挂到了唇边。他的嘴张了张,终于没有说出话来。懂事的妹妹咬紧了嘴唇,强忍住没有让泪水溢出眼眶。天地之间,两个人儿显得那么小,就像两粒尘埃,两株小草,可此时此刻,谁能知道,他们心里正愁肠百结,正经历着痛苦的煎熬呢?……
有哲人认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为此可以说,一个人就是人世的一个窗口,透过这个窗口,可以看到一个大千世界,可以看到一段人间的历史。那么,就让我们透过赵新这个“窗口”,看看他所置身的那片世界,看看他所经历的那段历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