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的凤凰(二)
“爹,娘,我考上大学了!我考上大学了!”
正在院里洗脸的闫栓柱一惊,当他看到女儿软英高举盖有大红圆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跑进门时,他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摔了一下手上的水说:“考上了?英,你真的考上了?快拿来叫我瞧瞧,这就是皇榜呀,真好,真好!咱祖上积德,祖上积德了呀。他娘,你们快出来,咱闺女中状元了。”
闫栓柱的这声喊不打紧,软英娘,软英姑,软英的哥哥福来一齐从屋里跑出,软英娘一把从软英爹手里夺下通知书左看右看,连通知书拿反了也不知道,软英爹说:“你连自己的名儿都不认,抢啥呢?给我!”
软英娘不给,反将他一军说:“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你瞧啥呢。”
软英姑说:“你们呀,就都别抢了,上面的字谁也不认。还是叫软英来念吧。”
软英娘说:“对,叫软英念。软英,给,你快念念上面写的都是啥。”
福来说:“念啥,光瞧那大红疙瘩章就知道软英一定是中了状元。爹,咱请人说书吧,给软英庆贺庆贺。”
爹说:“中,中!请人说书。请人说书。我要让全村人都为我的宝贝女儿高兴高兴。福来,你先去供销社买点糖,我要请村里人吃喜糖!”
“中,中。娘,给我钱。”
“你等着,我这就去拿。”娘说着就往屋里去拿钱,可当她一只脚进门另一只脚刚抬起时,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跑到福来跟前推着他说:“祖宗哎,你咋出来了?快回屋去,快!”
“娘,你就别迷信了。”福来拗着不动身。
“娘,我哥咋了?”软英望着娘那焦急的表情问。
“哎,你哥娶不上媳妇真把我愁死了。今儿个我和你姑去老爷顶上香,菩萨给了我个破法,说三天不让你哥出门,也不能和外人见面,一年内准能娶上媳妇。要不,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娶媳妇。所以我让他到屋里躲三天。”
“娘,那是迷信,你还真信呀?”软英说。
“迷信我也信,只要你哥能娶上媳妇,别说是三天,就是三年我也不嫌长。可是,哎,福来呀,你可真要把我愁死了。”
娘的叹息把晴天顿时转阴,软英爹叹息一声说:“福来,听你娘的话。进屋去吧。”
福来说:“爹,要是我娘这法管用,咱山沟的人就都钻屋里了。”
福来爹把脸一沉说:“放肆,普萨的话你也敢不听,进屋去。”
福来说:“我把糖买回来再进屋中不中?”
福来娘拽着福来边回屋边说:“不中,你给我立即进屋去。”
望着福来娘把福来推进屋,又将门上了锁。软英姑转回头问软英说:“软英,雪花考上没有?”
软英说:“没有。全校考上了两个。就我和聚仙村的霍志超。”
软英姑说:“那雪花可就惨了。你婶多要强呀。我到她家看看去。”
软英娘说:“她姑,吃了饭再去吧。”
软英姑说:“不了,我到雪花家吃去。”
送走软英姑,软英娘急忙走进屋烧香。软英爹则蹲在了屋门口吸烟。他一口接一口地吸,烟雾遮住了面孔,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所措的软英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闷闷地走向了屋里。
这事发生在老爷顶山脚下一个叫做凤凰岭的自然村。这个村庄很小,小到只有六七户人家,而且还都是闫姓人。相传,凤凰岭原来不叫凤凰岭,而叫野鸡岭,岭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象形石,这些象形石,有的仿佛是几百年前的动物化身,有的又好似海洋里动物的造型。更让人惊奇的是,山顶有一块约三间房长宽的石板,朝天处,平坦光滑,人们爬山累了,都喜欢在这上面歇息。传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板,它是凤凰的磐脚石。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晴空万里、阳光普照的日子,霞光映红了半边天。一朵白云映着霞光飘向这座山头,白云散处,凤凰站到了这块磐石上引颈高歌。美妙的音乐震撼了山林,于是吱吱喳喳的百鸟停住了欢叫、山坡上来回乱窜的野兔停止了奔跑、正在树上荡秋千的猕猴忘记了腾跳,而森林也把呜呜的风声息掉。就在它们的惊愣中,不知是那只鸟扇着翅膀率先飞到了磐石前,和着凤凰唱出了声。于是,奇迹出现了,凤歌一声,百鸟齐鸣。美妙的乐声传遍远近山岭,就连龙宫里的龙子龙孙也加入了百鸟队列,腾空驾云和它们一起载歌载舞。于是山上百鸟朝凤,龙飞凤舞……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有长久。因为一伙强盗上了山。这伙强盗在山上建山寨,砍树桩、烧树枝,掏鸟蛋,弄得浓烟滚滚,闹得天无宁日。凤凰经常落脚的地方成了强盗头目的占将台。凤凰飞来了,它非但没有找到自己的立足地,反而被强盗们发现,他们大喊大叫着:“快看呀,飞来一只好漂亮的鸟。抓住它、抓住它给大王当下酒菜。”于是,强盗们拿起了弓箭,挥起了大铲,兴奋地追着它大喊大叫。凤凰受到惊吓、哀鸣几声飞逃了……
好多天听不到凤歌鸟鸣,龙太子们就来到磐石前观看究竟,这一看不打紧,成群的强盗在凤凰山区烧杀抢掠、鱼肉百姓、无恶不作、为所欲为。山上到处是砍倒的大树,树上没有了鸟巢,取而代之的是动物们的皮毛,尸骨扔得满山遍野,一方净土让他们如此糟蹋,龙太子们震怒了,于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夜晚过后,强盗们的居所成了一堆废墟……
山,恢复了平静,可凤歌鸟鸣声却再也没有响起。龙太子们不时聚在山上痴痴地等,然而凤再也没有回来……
这虽是一个传说,但老人们讲,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每当讲起这个故事,老人们的神情是庄严的,并且唯恐有人不信说:“你们别不信,先人们为了纪念那只凤,才把这座野鸡岭改名凤凰岭。还有,你们听过唢呐吹奏的百鸟朝凤吗?这就是当年凤凰岭上凤与鸟的和鸣。”人们笑,但老人们却不管你笑不笑,一本正经而严肃地又告诉你:“年轻人,你可别不相信,多少年过去了,那个场面还时不时地重现呢。”
有人问:“咋个现法?”
老人说:“下雨天来看吧,整整九条龙呢!”
有人要验正,就在一个下雨天来到凤凰岭下。极目远眺处,人们发现了一件怪事,山风徐徐吹来,山上的青草竟在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下闪开了一道道的缝隙,如同用梳子在女人的发际分开一道缝,那么清晰、那么明朗地随风摆动,一缕缕的青草错落有致地随风而舞。其状如同攀趴在山坡上的条条巨龙形状,腾飞闪跃,活灵活现。老人们说,这就是当年龙的化身……
如今软英考上大学,又让人们联想到了这个故事,有人说:“老天要开眼,神仙降下凡,说不定软英就是那只金凤凰,她化成软英现身了。”
十里八村的人们蜂拥而来,他们要看看软英,看看软英是怎样的面孔。山里的人们都迷信,他们认定了软英就是那只金凤凰,那只被强盗们吓跑的金凤凰……
软英家热闹了,爹娘每天迎来送往,可他们面对热情的乡亲,却是喜忧参半。五十多岁的他们,膝下二儿一女。大儿福来三十多岁了,按说早该成家立业,可就是没有说亲的人。眼看一拨拨山里闺女嫁往山外,而山里却听不到娶亲的喇叭响起,不仅是自己愁,整个山里该娶媳妇的人家都在愁。有人拿闺女换亲了,可是自己家……
“龙凤呈祥,龙凤呈祥呀!聚仙村里有龙胎,凤凰岭上出凤凰。龙凤现身了,咱山沟要交好运了。软英,出来叫嫂子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凤凰转世。”村里的小牛媳妇梅花抱着孩子嚷嚷着走进了门。
软英娘急忙迎上前说:“小牛家的,别听他们乱传说,咱软英没有啥特别,你从小就看着她长大,她不还是她吗?”
有人接过嘴说:“可她考上了状元,咱山沟里啥时出过状元呀。还且还是个女的。她
肯定就是凤凰转世。”
梅花说:“这几年咱山沟净出些怪事。往常哪有女人外嫁一窝峰的,可你们看,山沟里净剩些光棍了。”
梅花的一句话引起了共鸣,他们忘记了议论软英是不是凤凰现身,而把话题转到了男人的娶亲世界。这个说:“不知山外有多好,山里的闺女都往平原跑。”
那个说:“干活不用担挑呀。你没听说吗?山外有车,拉庄稼呜呜叫。而且车不用吃草。听说它喝得是油。”
“我听说东沟秦家的闺女为了嫁往山外,寻了一个五十多的老头,比她大了整整三十岁。你说,这山外真的就那么好?”
“听说呀,山外人多得走路脚跟脚。他们住得楼呀,肩挨肩、膀挨膀。那个楼高得呀,一伸手就能够到星星和月亮。”
“听谁说的恁邪乎,那楼要是真有那么高,恐怕比咱上老爷顶还难。叫我说呀,还是在山上好。咱住的地儿又宽敞又明亮,啥时想睡啥时睡,也不用天天爬楼梯,弄不好再闪了腰……”
梅花说:“你是吃不着葡萄光说葡萄酸,别眼馋人家山外了。还是看看咱这儿现在都成啥了吧。我听说东沟老张家的闺女给他叔换亲。这不是乱辈么?平辈人换就换了,你说侄女咋能给叔换?”
“我也听说了,可你瞧现在,哪家娶亲不换亲?唉,没啥稀奇。你没听外面传言:闺女找婆家是‘宁往南走一千,不往北挪一砖’呀。你说闺女们找婆家咋都成这想法了?”
“造孽呀,这要是有了下辈人咋称呼?”
“唉!别说了,回家吧。下辈子呀,咱就是转成狗也到山外去看看。”不知谁说了一句笑话,于是众人一轰而散。
众人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软英娘一见,急忙站起身迎上去说:“他婶呀,你咋这时候来了?天都晌午了你不用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