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吸食鸦片讲排场 没有吃穿谋卖房
下车后,我们背着行李准备徒步回家,看着家乡人民过着安居乐业的安稳日子从心里感到特别高兴。
看着现在的人们幸福地生活,我说:“我爹如果现在还活着多好啊!他为何就要去吸食鸦片啊?”
战友说:“有了钱就想过享乐奢侈的生活,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不想劳动,想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不劳而获的生活。这是人的本性。尤其是染上毒瘾的人,更是除吸鸦片外,什么事也不管了。有钱要抽,没钱卖了家产也要抽;把值钱的东西都卖完了,没有东西可卖了,就卖房卖地;房地卖完了,没钱抽就卖儿卖女,卖老婆也要抽。吸食鸦片的人大多数十这样的。”
“说起抽洋烟(鸦片烟)来,俺家垮就垮在这上面。俺家抽洋烟和别家不一样。一是抽的人多,当时俺家有七口人:俺奶奶、俺爹、俺娘、俺老姨(我奶奶的妹子)俺六二叔叔(我奶奶大哥的儿子。)俺姐姐和我。除我和俺姐姐两个人不会抽大烟外,其他五个人都会抽。除了自己家人用的这五杆烟枪外,还有两三杆预备烟枪,是招待客人用的。由于抽大烟的人多,我家不能买现成的鸦片烟来抽,要买烟土(“烟土”一词是方言,是制鸦片烟用的原料,罂粟奶浆的干块叫“烟土”)自己来加工。我家买起烟土也很吓人,别的人家买上斤半二斤的就算多了。俺家买起来是整包整包地买,大包有一百斤,小包也有七八十斤。买来烟土还要自己加工。加工大烟也很讲究,先用大盆把烟土稀释成烟土水,再用大筛子铺上黄表(“黄表”是一种“过滤纸”)把烟土水滤掉渣子,再把滤好的烟土水用三尺口面的大红铜锅来熬,把水分蒸发了,熬成洋烟膏子,一熬就是十几斤,熬好的洋烟膏子后,再用一个斗哙(“斗哙”是方言,是一种可装下一斗粮食的陶瓷罐叫“斗哙”)装好备用。
抽大烟的工具也很讲究。用一个一尺五寸长一尺宽长方形的纯银盘子来装抽烟工具。银盘的边,有一寸高,是空雕花上着珐琅瓷的盘边,银盘里放着一盏灯,烟灯座也是纯银空调花上着珐琅做的,上面是一个扣钟形的玻璃罩子。烟枪更讲究一些,烟枪嘴,是绿翠玉的,烟枪杆是象牙的,上面雕刻着龙凤花。烟枪杆上套着纯银空雕花上着珐琅瓷的烟枪套,烟枪的另一头是八角形的紫砂烟枪斗,烟斗顶上有一朵莲花,莲花中心有一个小孔是栽烟泡用的。还有一个装打洋烟膏的纯银烟盒子,也是雕刻着凸形的凤凰戏牡丹花,还上着珐琅。还有一个挖烟用的小银烟瓢,上面也雕着花,上着珐琅。还有烧烟膏用的银钎子。这一套抽烟的工具很值钱,买一套也要一百几十个大洋(“大洋”一词是方言,普通话是“银圆”)。抽大烟时,抽烟的人侧身躺在炕上,面前摆一套抽烟工具,用挖烟瓢在烟盒里挖一块大烟膏,用烟钎在烟灯上烤软并在烟灯玻璃罩上把烟膏滚成枣核形的烟泡,然后再把烟泡栽在烟枪斗的中心眼上,再把烟泡在烟灯上烤软化成烟子,抽烟的人用口含着烟枪嘴用劲吸,一直把一个烟泡烧成烟子全部通过烟枪吸进口里,再把烟吸到肚里,这算吸了一泡烟。因为烟膏不能一下烧完,所以,再把烟枪斗卸下来将剩下的烟膏用挖烟瓢挖出来,再用烟钎把挖出来的烟膏再在烟灯上烤软滚成烟泡再抽,这样要反复抽四五次,一直把大烟膏烧成焦渣,再不能烤软了,再把焦渣挖出来研成面面,放在口里吞下去,这才算把一泡烟完完全全抽完了。
大烟这种毒品太害人啦,只要沾染上就甩不脱,才沾染上瘾小,一天抽一泡就可以了,可随着抽的时间长,瘾也大了,一天抽一泡就不行了,要抽两三泡,抽的泡数越多,瘾越大,大到一天要抽七八十来泡。抽一泡要一个小时,抽十来泡,要十多个小时,所以一天时间都抽大烟用了,那有时间管其他事,所以什么事情也不管了,一天只管抽了。清早,一起床被窝不叠,脸也不洗就先抽两泡,吃了早饭接着又抽,一直抽到吃午饭。午饭后,午觉也不睡又接着抽,一直抽到吃晚饭前,才可能休息一会儿。吃了晚饭又抽,要一直要抽到深夜一两点。
本来俺老爷和爷爷都在有名的大票号当掌柜的由于工作出色,等到的工资多,家境很富裕。可是俺爷爷在民国(1912年)前就去世了。到民国初,平遥的票号都垮完了,俺爹也没在票号工作了。家里没有人挣钱,我父亲又染上不良嗜好,不想办法找工作干了,一心一意抽大烟了。开始还有俺老爷和俺爷爷积攒下的家产(“家产”主要指银子和贵重物品)可用来抽。抽大烟是用家里的银子,这时家里的经济,已成了只出不进的情况,再有多大的家当也不能支持多少时间,因而那么大个家当,没多久把存的银钱都用光了。
这时才想到减少开支,减少开支不是先把烟瘾戒了,而是先把长工佣人都辞退了。抽的没钱用的时候了就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好家具和值钱东西卖完了,没好东西卖了就卖房子和地。房子卖了没处住不得不搬出去租房子住。
第一次我家搬到照壁南的一家院子里的南房里住。在正房针管的我们住在这南房里又阴又冷,我父母还不接受教训,还是大排二排的抽呀、用呀。我记的俺爹和俺娘躺在炕上抽大烟,我在炕上独自己玩,想吃炕柜上放的水果。但因为我个子小拿不着,急的直哭,他们(我父母)只顾抽他们的大烟也不管我。我闹的实在不行了,他们这才起来,扔给我一些,由我自己去吃。他们又去抽他们的大烟,我吃的满炕的果皮、果核也没人管。我玩的瞌睡了歪在那里就睡了。当他们抽到深更半夜肚子饿了,街上有买油茶(“油茶”一词是方言,就是把白面用牛油炒熟加上调料用开水冲起的茶,叫“油茶”)和熏肉夹饼子(“熏肉夹饼子”一词是方言,就是把卤肉用松柏树枝的烟熏过的肉,叫“熏肉”,再把熏肉切碎片夹在饼子里叫“熏肉夹饼子”)买一些来吃,吃饱了再抽,抽足了才睡。他们就这样不顾死活的抽大烟,结果不到一年,就把卖了房地的钱都花光了,给不起人家房租钱,不得不第二次搬家。
这一次搬家是搬到俺家的书房院里,因为书房院在俺老爷分家时候分给了俺爷爷,俺爹卖房地时没有把书房院卖了,是租出去的,所以我们家就搬进去住。到了书房院时,生活就可怜了,一家五口人挤在原来先生住来的那间小房子里,俺爹、俺娘他俩只管抽大烟,并不想办法赚点钱来养活家,家里的收入只靠俺奶奶和俺姐姐给织袜厂缝袜子赚点钱。只靠她祖孙俩,能赚几个钱,赚一小点钱养活一家五口人那怎么能行呢?再加上我爹、俺娘又要抽料子(海洛因)。因为从日本人来了就没有鸦片烟了,只有料子了。生活就更糟糕了。在吃食上,好一点能吃顿高粱面糊糊和莜麦面谷来(“莜麦面谷来”一词是方言,“一种用莜麦面用水拌成面坨坨蒸熟的食品叫“莜麦面谷来”)。买豆腐渣吃是家常便饭。说起吃豆腐渣,我还记得有一次吃豆腐渣,我不认的豆腐渣,问大人这是什么东西?大人告我说:“是驴血”。所以,我直到现在,在我思想上的印象,认为驴血,是白的。因收入少,没几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好又把书房院也卖了,又进行了第三次搬家。
第三次搬家是1937年搬到南郭家巷北头一家卖碗脱则(“碗脱则”一词是方言,一种把白面加水稀择成稀浆加上雕料,舀在盘子里蒸熟从盘子里脱下来的食品叫“碗脱则”)家的院子里的东房里住。第三次搬家后就更可怜了,不仅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连锅也揭不开了。我记得俺奶奶有一次摔了一跤,查看《玉匣记》(一种迷信的查看受灾害的原因和免灾害的方法的书叫《玉匣记》)说:“是惹下‘夜游神’了,只要拿一碗水,里面捏上点米和面,向西南走上一百步,把水泼到地上,就可以免灾了。”可我家连三个指头捏的点米面都没有,怎么能发送呢?后来只好向邻家捏了点米面才把这件事办了。
1937年因为没东西吃,全家大小人都饿着。有一天俺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刚好能够买一个干面火烧的钱(“干面火烧”一词是方言,就是只在中间加点盐和干面做的空心饼子),让我去街上去买一个干面饼子吃。我买下后在路上就抠的吃了一小点。因为肚子饿又吃见很香,我就抠的吃了半面火烧,然后把抠的吃了的那半面翻过来。还天真地想:这不是好好一个饼子吗?回到家里我把干面火烧给了俺爹,俺爹一看是半边火烧(饼子),二话不说,就拿起棍子来就打我。打的我“哦哦”哭叫,俺奶奶赶快跑过来抱住我。嚷我爹说:“你大人知道饿,孩子就不知道饿吗!”这一说不要紧,引的全家都哭了,一方面是看见打的我可怜,另一方面是他们的肚子也都饿着,所以大家都痛哭起来,全家哭的像死了人一样。生活就困难到这个地步。吃的没有,穿的也一样。俺奶奶、俺娘、俺大大和我还有几件破烂衣裳遮丑,可俺爹只有一条短裤。清早起来就只能光着身子靠在炕上两个墙连结处的拐角,盖着一小块烂毛毯防寒、遮丑。
1938年2月13日(农历正月十三),本来应该是过节的喜庆日子。可是,日军第24师团侵占平遥城,杀害了城内外1000多名军民。我家当时的情况和大多数人家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日本鬼子还要抢。正如古人说的“祸不单行”啊!正在全家要被困饿的快要死的时候,俺姐姐又害了一身痘子(天花)(“一身痘子”一词是方言,普通话是“患了一身天花病”)。家里连饭吃的都没有,哪有钱给她看病,但也不能看着她活活的病死,逼的没法只好把她三不值二(“三不值二”一词是方言,意思就是给几个钱就可以卖了。)卖给乔家山的乔仰增家当了童养媳。那时俺姐姐才十三岁,她嫁的丈夫有三十多岁,两个年龄相差很大。这是俺家五口人开始走了的第一个人,俺爹的朋友见俺爹要饿死了,就劝俺爹去当兵,俺爹同意了。一联系人家要当面验一下,可俺爹没衣穿,出不了门子,不能去验。后来还是俺二大爷借给了一套衣裳,给了几元钱理了理发,这才去应验了一下。还好因俺爹有文化,又写的一笔好字,就验准了。俺爹就在国民党新十团四连当了一名文书。俺爹当了兵等部队发下军衣来,这才把俺二大爷的衣服换了。俺爹当了兵后发下军饷来,家里的生活这才稍有一点好转,能吃上饭了。
但好景不长没有几个月,因日本鬼子占了太原。新十团就开走了,从此俺爹就杳无音信了,这是我家走了的第二个人,俺爹一走,家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只有各自找各自的活路了。我奶奶带着我回到西大街五道庙巷她娘家,找俺三老舅舅家。可是俺三老舅舅家也很穷,养活不了俺祖孙俩,加上因为我是范定翰家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如果把我饿死了,范定翰这一门就绝了后了。为了不把我饿死,就把我送到俺二大爷家去。名义上是让我招呼弟弟的(我二伯父的小儿子),实际上是把我叫俺二大爷养起来,不然的话,会把我饿死。这是俺家五口人走的第三、第四个人。我们都走了只留下俺娘一个人到处流浪。俺们范定翰家,就这样家破人亡了。”
战友安慰我说:“走的已经走了。我们要好好生活,教育好下一代,千万不要忘记过去啊!”
我说:“是啊,我们赶快回家看望父母和妻儿吧!”
战友问:“父母?”
我说:“是的!我的养父母胜过了我的亲生父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