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聪明富足的能人 吸食鸦片忘责任

列车刚刚启动，广播室传来了女广播员银铃似的声音：“旅客同志们，早上好！今天是七月二十日，星期一。本次列车是从太原车站开出，经过榆次、太谷、祁县、平遥、介休——开往风陵渡方向的，第七十二次快车，……。”

这时从6号车箱走来了一高、一矮的两个列车员，她们身上穿着一身整齐、沿着绿色衣边、深蓝色的铁道服。

矮个儿列车员，头上梳着两个又粗又长黑黝黝的大辫子，边走边向旅客问：“同志，你在那里下车？”被问旅客回答说：“在临汾”。

高个儿列车员，头上留着剪发头，手里拿着一个本本，在记录着旅客回答的话。……

统计下车情况的两位列车员，来到我们身边问：“解放军同志，您！在那里下车？”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在平遥。”

两位统计下车情况的列车员刚过去，接着又过来两位列车员，第一位列车员从胸前挂着一块牌牌，从牌牌上的标记可以看出她是本车箱的服务员。在她后面的一位列车员左臂上挂着一块木绿色菱形臂章，上面写着列车长三个字，说明她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她在帮助本车箱的服务员整理行李架上的东西。

列车长帮着本车箱的服务员整理完东西后，又返回来到两位军官座位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问军官说：“解放军同志，刚才听二位讲，是在平遥车站下车，是平遥人吗？”

我说：“是。”

列车长说：“我也是平遥人，咱们是老乡”。

战友说：“你听说过‘平遥的银子绊倒人’这句话吗？”

列车长说：“听说过啊，那是说我们平遥很富裕啊！”

我说：“其实，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银子太多的平遥人，不思进取，不去创业。整日吸料料，抽号号。结果把祖辈们留下的钱财吸得一干二净，还有的拿着花不完的钱去赌，结果堵了个一穷二白。”

“还真有此事？”战友问。

我说：“是啊。古人说的好‘寒门出贵子，富家生败子”。俺们范家的兴旺和衰败的情况就是个现实的例子。俺老爷生在贫穷的家庭，穷困怕了，思想上一心想把家庭致富，所以在学徒和工作中加倍地努力结果最后当了票号的大掌柜，发了财成了一个大财主。到了俺爹这一辈手里，因为家里有钱就在生活上腐化起来，又染上不良嗜好吸大烟（“大烟”一词是方言，是指“鸦片烟”）把一个大财主的家庭弄成家破人亡的结局。帝国主义者向我国大量输入鸦片，掠夺我国的财富，使我国很多人染上毒瘾，不务正业，不去想法赚钱发家治富，却一心想吸毒，平遥许多的富家子弟都染上了吸毒的恶习，最后落的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你们说这不是银子绊倒人了吗？”

战友说：“是不是你的父亲就是因为吸鸦片把你给卖了呢？你不姓范，改姓温了呢？”

我说：“我父亲人们称他为‘十三能人’。”（注）

列车长说：“十三能人这个词，是称呼特别能干的人的绰号。在我们平遥，人们认为有十分能力，对比较更聪明能干的人认为有十二分能力，就给他起个绰号称谓‘十二能人’，人们给你父亲起又加了一个‘能’，称谓‘十三能人’这说明你父亲比聪明能干的人更加聪明能干。”

我说：“说起俺爹不亏被称谓“十三能人”。俺爹品德很好，特别对老人孝顺。俺爹对俺奶奶很孝道，他常常对俺奶奶问寒问暖，见天热了，就赶快督促俺奶奶换衣服，怕我奶奶暖着；见天气一变就督促俺奶奶赶快加衣，怕俺奶奶着凉了；发现俺奶奶有点不舒服就赶快让俺奶奶躺下休息。如果是病了就马上请医生给俺奶奶看病，医生开下处方他就亲自去抓药、熬药、喂药；在俺奶奶吃药前他总是先亲自尝尝看烫不烫？如果烫了要把药凉的温温的才喂。他整天守在俺奶奶身边一步也不离开，直到俺奶奶病好了才放心的去干别的事。俺奶奶身体和精神还很好时，奶奶走动俺爹就马上去搀扶，生怕俺奶奶跌倒磕着。他要用关心老人的行动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他总是是把俺奶奶伺候的很周到，不是端饭就是送水，真是对老人伺候的无微不至。

俺爹对俺奶奶不仅孝顺而且也很尊敬，从来不顶撞老人一句，他做什么事都要先告诉俺奶奶一声，征求俺奶奶的意见，如果俺奶奶同意了才去做，否则不去做，要是俺奶奶发现他做的事有什么做的不对，马上给他指出，他就很快改了，再征得俺奶奶同意了才去做，他就是这样尊敬老人

俺爹不仅对老人尊敬，对子女教育也很严格，常常教育我和俺大大，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对别人家娃娃的玩具不能拿也不能要；不能打骂小弟弟小妹妹；小弟弟小妹妹摔跤了，要赶快去扶起来；见了大人要有礼貌；见了面先要称呼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并要作揖问好，对长辈要跪拜或鞠躬。自己做错了事要敢承认错误，并且认真改正，答应以后不再犯。俺爹教育我们从来不打骂，而是从道理上举例说明，并从实际生活的例子中教育我们，如在外面看到有人做坏事，回到家里就给我们讲：那人做的是坏事，坏在那里，为什么坏？怎样做才是对；又如有邻家打娃娃，也给我们讲：他大人为什么要打？，他家娃娃做错了什么事？要我们不要向他家娃娃学。平时也常举（给）我们讲一些历史故事，如《孔融让梨》、《司马迁砸缸救人》、《匡洪钻壁借光读书》、《孟母择邻居住》等来教育我们。就是我们做错了事也是把我们叫去严厉指责一顿，并讲清楚错在那里？为什么错？使我们认识到错误，承认错误，答应改正错误才行，否则决不饶过。

俺爹不仅在品德和言语行动上严格教育我们，而且在学习上也不放松，我在三四岁时就教我认字了，一天要认五个字块，白天认下，到了晚上还要再认，认不会，不准睡觉。如果打瞌睡，就要敲我的头把我惊醒。他坚持天天教我认字，从没放过一天，我到五六岁时我就认下三四千个字了。俺爹在生活上也很关心我们，有了好吃的先让我们吃，社会上时兴什么好穿的就买来给我们穿，还经常带我们到好玩的地方去玩，如到文庙、老爷庙、城皇庙、贺兰桥、凤凰台去玩。记得1934年新修起火车路（南同蒲铁路）太原到介休段刚通车。俺爹就带我和俺大大到北门外火车站看火车。俺爹马架着我，拉着俺大大。我们还没到火车站，老远就看见火车在站里吁吁冒着白气，刚走到火车站的栅栏边，火车突然拉了一声汽笛，声音很大，一下把我吓哭了。俺爹赶紧把我抱到怀里离开了火车站。俺爹就是这样尊敬老人，爱护子女的。所以人们都说俺爹是个孝子严父。

俺爹不但品德优良，而且很聪明。他熟读四书五经，他不仅能把读过的书背熟，背的如流，还能给我们通俗地讲解。他还写的一手好字，不仅字体工正有力，笔峰也很好。“竖直像把剑，横平赛条线，点点美如桃，斜撇像似刀，勾划挑的尖，弯框拐的圆。”特别是他写的小楷，更高人一等，被人称谓“蝇头小楷”，不亚于印刷版的字体。

俺爹不光是字写的好，绘画也很有名。他画的《八骏图》和真的一样，活灵活现，绘声绘色，栩栩如生，什么赤兔、黄骠、乌骓、骅骝、红騂、墨骊、驌驦，匹匹姿态各异，个个皮毛色彩鲜艳，飞腾奔驰，个个凶猂。他画的《八仙过海图》形象逼真，海水碧绿澄清，波浪翻滚，汹涌澎湃。八洞神仙，个个神采奕奕，各显神通，汉钟闾摇着蒲扇乘风破浪直向前，吕洞宾挥舞宝剑劈波斩浪往前冲，张国老倒骑毛驴不回头，李铁拐抱着葫芦凫着走，曹国舅打着响板不停留，韩湘子口吹玉笛直漂流，何仙姑脚踩莲花稳身游，兰彩和手提花篮挥袖走。他画的《四美屏》四个美人，个个有闭花羞月、沉鱼落雁的容貌，天仙般的姿态，王昭君披着红色貂皮披风，怀抱琵琶在梅花树下赏雪；杨贵妃身穿宫衣，在兰花亭里和君对弈；貂婵女身着羽纱在竹荫下看西游；俏西施身穿皮衣在秋飒飒中观看菊花画景。这组四扇屏画不仅画出四美人的窈窕姿态，并且描绘了春、夏、秋、冬四季的环境，棉、皮、丝、麻四季服饰，琴、棋、书、画四种文品，兰、梅、菊、竹，四色名花，这一四扇屏画的可称谓名画了。俺爹在过年过节常举（给）邻家画财神、厨神、观音菩萨、关帝圣人等画，邻居非常喜爱。

俺爹还有一手好手艺，他会做紫砂工艺品。他做的紫砂茶壶就有多种造型，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南瓜形的、有白菜形的、有桃子形的、有葫芦形的、有柿子形的、有佛手形的、有卧佛形的、有玩童形的、有像猫的、有像狗的、有像鹅的、有像鸡的。他还能做紫砂美人、撒尿玩童以及八宝型抽大烟枪上的烟斗。（注）（关于烟斗在后面介绍吸鸦片工具时再作详细的介绍）。烟斗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球形的、有桃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扣钟形的。

他还会做风筝，他做的风筝不仅个儿大，品种多，而且能把风筝上装上响声器，风筝飞上天响声在地下都可以听见。尤其到了晚上还可以把灯安装在风筝上。不但掉不下来，灯还不会灭。

俺爹做工艺品肯动脑筋。我记得在1936年，俺叔伯三哥在平遥中学读书时，学校要每个学生做一件手工），俺三哥请他三叔（我父亲在他老哥们里排行第三，所以我三哥把我父亲叫三叔）给他做。那时我家已经垮的揭不开锅了。俺爹一没钱，二没材料，两手空空的，怎么办？俺爹就叫我，找些烂纸和香脚（“香脚”是烧香时把香插做香炉里没有烧完乘下那一截叫“香脚”）来，他把烂纸用水泡了捣成纸泥做底料，把香脚做面料，用香脚在底料上拼成树身上的花纹，经过加工做成一个松树枝节式的笔筒，很像用真松树枝抠下的一样，真好看！在学校评比中得了一等奖。

俺爹还爱好晋戏，他组织了一个自演自乐的“自乐班”，自己任班主兼导演，负责专门打指挥用的板（“板”是戏剧乐器中的指挥乐器）。他为了打好板每天一有空就半躺在炕上，把腿蜷起来，在腿上放一个扫炕的笤帚咯哒（“笤帚咯哒”是方言，是扫炕笤帚，用剩下的笤帚把子）用两只筷子当做板扦，一边在笤帚咯哒上“吧吧”地敲着，一边口里哼着“得拉打锵锵仓……”（打板和锣镲的撞击声）的戏剧乐曲，来练习打板。每到邻居有婚丧嫁娶，过时过节他们就组织起来热闹热闹。

俺爹不仅他自己爱好戏剧，而且还教会俺姐姐唱戏。有一年过大年在城皇庙街的米市上唱戏。俺姐姐还唱了一出《胡迪骂阎》《胡迪骂阎》的剧情是举子胡迪在游地狱时，见阎王爷处理事情不公正，在地狱里痛骂阎王爷的事。由于俺爹文化程度高，又多才多艺，人们才给他起了一个“十三能人”的外号。真可惜！这样一个好的人，染上不良嗜好。把一个人堕落成什么事也不管，一心一意专吸大烟的人。”

战友气愤地说：“大烟的毒害太大了，它坑害了好多的中国人啊！”

我伤心地说：“我爹这么懂理能干的人，也倒在了鸦片上。”

列车播音室又传来了广播员的声音：“旅客同志们，前面停车车站是平遥车站，有在……”

列车长站起来说：“解放军同志到站啦，要下车了。”

列车长一边说一边帮我们拿着行李向车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