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碧血 第八章 和睦温馨家,芜杂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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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走慢走,闰六月十八的傍晚,郝天民一行人走到了青莲场。
随行的一个年青后生对郝天民说道:“老当家,今晚就住这儿吧?明儿后晌就能到中坝场,就到家了。”
郝天民答道:“行,今晚就住这儿。明儿早点动身,走快一点,晌午就能到中坝场,你们就可以回家歇歇了。”
那后生又问道:“老当家,我们是去西头廖掌柜那里住,还是号个栈房?”
“不去廖掌柜那里了,就号个栈房吧!”
郝天民在各县的香堂下还设有“柜”,是安排在比较大的场镇上基层组织和眼线,头领就叫做掌柜。这一路上,他既没到香堂歇脚,也没到柜上歇脚,他一是怕这些香堂或柜上把动静弄大了,走漏了消息;二是觉得已经传令让各香堂暗中准备起事,他们要做的事情也多,自己没必要给属下添麻烦。所以他今晚也就不想去廖掌柜那里住了。
那后生听了老当家的吩咐,就近一家客栈号了三间上房,郝天民一行就在客栈住了。
他们要了一桌饭吃了,就回房安歇了。
郝天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那后生说就要到家了,使他不由得想他的家。
近十年来,他在家呆的日子越来越少,每年除了过年那一二十天,就是像寒食、月半、中秋这些很要紧的日子,他也很少有空回家,父亲去世后,染房和堂口的事全压在他肩上,他得把染房做得红红火火,让郝家山的家家户户日子过得好一点,更要把堂口的事情做好,才能既不辜负总舵的重托,又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还好曾天德等兄弟得力,几个儿子争气,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会累成什么样子。现在又是箭在弦上,起事后会是什么情形,谁也料不定,所以,他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宁氏。
他不由又想起了那天和曾天德分手后回家的情景……
他家在寨子的中央。
郝家山这个山间小盆地的中间有一座马鞍形的小山,寨子就环山而建,宅院一层一层地向外延伸,直到寨门。宅院户户相连,都用石头和三合土砌成。从中心的郝家宅院到寨墙,共有四层宅院,站在马鞍山上向四周看,这个寨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四层环形工事。当年郝育诚在几姓亲兵护卫下来到这里,召集流亡百姓,模仿当地羌人的建筑,依山修建了第一层宅院和第一层寨墙,后来随着人丁的增加,就在寨墙上建宅,又在宅外垒墙,两百年间就有了今天这个规模。
寨门里的大路直通他的家,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路遇的寨民打召呼,很快就走到了自家宅院的门口,大门紧闭着,他敲了几下,里面才有人来开门。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伸出一个小丫头的脸来,小丫头向门外张了一下,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已满是惊喜,叫道:
“爹,你回来了!”
还没等郝天民回答,小丫头已飞快地打开了门,并扭头朝里边大声地喊道:
“娘,爹回来了!”
她这一喊,宅院里的人都飞快地跑了出来,他们站在宅门的两边,是七个年轻女子和三个半大的孩子。早已七嘴八舌地叫开了:
“爹!”
“爷爷!”
三个半大孩子叫了爷爷,就一蹦一跳地向宅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奶奶,爷爷回来啰!”
这时,加上开门的小丫头才一起给郝天民行礼问安:
“爹,安好!”
这八个女子,都是布衣布裙,年纪稍长一点的四个头上都挽着发髻,这是郝天民的四个儿媳,另外四个是他的养女。
她们行完礼,两个最小的女孩就过来一边一个拉着郝天民的手往宅里走。
他家的宅院并不很大,入宅穿过门厅,正面是五间正房,正房的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正房后面是后院,还有十多间房。虽说四个儿子都成家了,但儿子们都跟他在外面奔波,所以都没有分家另住。他和老伴宁氏就正房起居,正房左边的的厢房是大儿子云山的住处,右边的厢房是二儿子云林的住处,老三云海、老四云峰和四个养女都住后院。因为家里的五个男人长年都不在家,宁氏就让小的两个养女在正房给自己作伴。
他们往里边才走了几步,宁氏就在三个孙子的簇拥下迎到的门厅前。宁氏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说道:“当家的,你回来了!寒食你没回来,端午你也没回来,老四说你忙,回不来,我就想,你要月半才回来了,没想你今儿个还回来了!”
“山他娘,端午前我本想回来过节的,后来有事脱不开身,就没回来成,后来就想等七月半再回来看你们娘儿几个,没想眼下有些事要回山来办,就回来了。”
他们边说边走就进了堂屋,两老刚一坐下,两个小女儿就给他们端上茶来了。
“当家的,这回回来要住几天才走吧?”宁氏问道。
郝天民看了宁氏一会儿,才说道:“中坝和成都还有好多事情等我去处理,我过一两天就要下山。”
宁氏看了一眼郝天民,又低下头说道:“儿子们都大了,有些事你就交给他们去办,你给他们指点指点不就行了,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要事事都要亲自过手啊!”
“外边的事你也不懂,你就别操心了。虽说儿子们都大了,但有些事他们还办不来,还得我去做才行啊!”
听丈夫这样说,宁氏就没说什么,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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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宁氏比郝天民小四岁,乳名叫绣春。她不是郝家山的人,很小就死了母亲,她十岁那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父亲宁海山从关中带着她到来成都投亲,没想自家的那房远亲也不知流落到哪方去了。父亲带着她流落成都街头,因衣食无着,父亲着急愁苦就病倒了,她只好泪眼汪汪地在街头乞讨来救父,恰好让郝天民的父亲郝元举遇上了,郝元举就收留了他们父女。却不想绣春她父亲竟一病不起,撒手归西了。临终时,他把早已哭得肝肠寸断的绣春托付给了郝元举。在安葬了宁海山后,郝元举把绣春认着养女,送回了郝家山,把她和自己的儿子天民一起养大。
郝天民和绣春虽不说青梅竹马,却也是两小无猜。到绣春十八岁那年,他们成了亲,接下来的十多年,绣春给天民生养了四个儿子。后来,郝天民就跟随父亲长年在外打理染坊,这二十年来,他们夫妻都过的是聚少离多的日子,所以,郝天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但自己又实在分身无术。
看着儿子们一天天长大,娶妻生子,他怕妻子在家孤独,他就先后收留了四个流落街头的女孩子,送回郝家山交宁氏抚养,就有了家里的这四个女儿,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才十一二岁。有了这几个女儿,妻子身边又多了些欢声笑语。现在又有了三个孙子,宁氏就更开心了,郝天民也就更放心地在外走江湖了。
他们夫妻俩说话,几个媳妇、女儿都还站在堂屋里听他们说话,郝天民就对她们说道:“老大家的,云山在成都还有些事没办完,可能的话,下个月他会回来一趟,他在那边很好,你不必挂心;老二老三家的,云林云海去得远,要年底才会回来,你们也不用挂心,他们时常都有信送过来,说生易做得还好,生活也很落实,让家里人都放心。老四家的,我就不说了,你们经常都见得着,他天黑就该回来了。”
几个媳妇一起答道:“谢谢爹,我们都晓得了!”
郝天民又对女儿们说道:“女儿们啦,你们要好好服侍你们娘,让她开心,爹在外边就放心了。”
“爹,女儿们晓得。”几个女儿一起轻声答道。
“好了,你们去做饭,早点吃饭,晚上你们天德叔他们要过来。”
“晓得啰!”
媳妇、姑娘几个都出去了,堂屋里就他们老两口继续说一些家常。
天快黑时,云峰回家来了。他到堂见了他爹,他说:“爹,你去过那边山上了,儿子咋没见着您呢?”
“我和你天德叔一起去的,看你们忙,就去你天成叔那边了。我们吃过饭了,你赶快去吃点,一会儿你天德叔他们就要来了,还有事要说,就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是,爹。”
郝天民又对宁氏说道:“绣春,一会儿天德他们就来了,你带媳妇和女儿们去后院说话吧,我们有些事要商量,你就不用见他们了。”
宁氏答道:“行,我这就带她们去后院。你们的事我也不懂,我就不在这里搅和了。”
她说着就起身去叫媳妇和女儿们去了。
看着妻子出门去了,郝天民捲了一袋旱烟,刚打上火抽了两口,就见云峰带着三个叔叔进来了。
那天议事一直议到深夜才散,郝天民进屋去歇息,看见老伴宁氏还在烛光里,戴着老花眼镜缝鞋底。本来这些事有媳妇和女儿们做,但宁氏还是要自己亲手给郝天民做。郝天民也劝过妻子好几次,但宁氏总是说:
“你穿我做的鞋合脚,你在外面走江湖我才放心!”
听妻子这样说,郝天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心里总觉得自己长年在外,实在还不上妻子的这份情,心里就充满了歉疚。
他就轻声问道:“绣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宁氏听见老伴跟自己说话,就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天民,轻轻说道:“天民,这人老了,就睡不着啊!”
“绣春,你说什么老啊!你可一点也不出老呢!你是今天睡不着吧?”
“老没正经!”
听妻子骂自己,郝天民只笑了笑,没说话。
“天民,你们这是要做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
“其实,你也不用瞒我,老四这些天在山上练兵,我就知道你们要干大事。来郝家山这些年,你们郝家和郝家山这些人家,是什么根根底底,我也知道一些,这些事我也明白。我们宁家在关中也是拉杆子的,只是后来跟了杀入关中的遵王赖文光,把人马都拼光了,我爹又受了伤,没法和遵王的人马东去,就潜回家中,带了娘和我在逃亡,后来娘又病死了,爹带着我在关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逃到四川来了。我爹要走了的那几天,他断断续续地给我说了这些,要我记住这份血仇。现在,你们要去干的事,也是给我报仇,我不会阻拦的!只是这是刀尖上玩命的事,你爷几个一定要当心些。这山上的事,家里的事,你就放心,我会给你管好的!”
宁氏说完这些,已是泪光莹莹。
郝天民听了妻子的这番话,也觉得该让她知道自己的事了,就把事情的大致情形给宁氏说了。最后他说:
“绣春,我明天就要下山,这山上和家里的事都交给你了。等事情办完,我就回来,我就跟你在山上过以后的日子。”
第二天,郝天民和曾天德布置完山上的事,就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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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郝天民想了一阵家事,又想起小儿子那天晚上议事时说的那句话:
“现在川中的清军大多用的是快枪,如果不能多搞些快枪,我们就是有再多的人上阵,怕也没得好多胜算呢!”
“快枪,快枪,在哪里能搞到快枪呢?”
在床头烙了半夜大饼的郝天民哼着这句话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郝天民一行人就上路了,晌午刚过,就回到了中坝场。
在场镇的西边,有一个大院落,临街的院门上也挂着“郝家染坊”的牌匾门两边是四间铺子,卖染坊染的各种布料,也卖从郝家山带下来的药材、土产。从正门进去,也是一个小天井,正面有三间房,中间是堂屋。正房的两边各有两间厢房。正房的后面是几间房和一大片作坊。起初这里的规模最大,每天要进出百多匹布,现在已远不如成都那边了,当然又比重庆、武昌的分号要强得多。他掌管的川北绵州大堂口就设在这染坊里,只是后来在成都的时间多,堂口的事务也就在那边处理了。院子再往西就是去郝家山的大路。
郝天民从大门进了染坊。
他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罗天佑的声音:
“山上山下合起来有八百多人,快枪才只有几十杆,鸟枪火铳也不到两百杆,就是大刀、弓箭、梭标全用上,也不够这么多人使,你们说怎么搞,总不能让人赤手空拳地上阵吧?”
接着是王天成的声音:“其他各堂口和撤到李家场的人加起来,怕有三千多人呢,手中的家伙就更少得可怜了,做这事,人手少了不成,人手多了没家伙也不成啊。天德老哥,你说这咋搞?”
曾天德不知再想什么,这两个说得这么起劲,郝天民就没听见曾天德的声音。
因为没听见曾天德的声音,郝天民就从门外跨了进来。他突然说道:“你们也太大意了吧,门口连个把风的都没得,你们就说得这么热闹?”
听到声音,三人才吃惊地抬起头来,才看清是郝天民,就齐声说道:“当家的,你回来了?”
“我们是大意了点,现在这场上都没得官府的人了,因为保路的事闹得凶,官府把人都收回城里去了,所以我们都没上心。”曾天德又解释道。
“没上心!要是摸进来个探子,你们看出不出事?”郝天民一边说一边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天佑,你去安个人在大门里边,再喊个人站在这门口。再进来我们一起议一下你们刚说的事儿。”
“当家的,大伙都在为这有人没家伙犯愁啊!”王天成说道。
郝天民没有接王天成的话,而问起了自己的小儿子郝云峰。
“云峰还没从山上下来?他把人练得咋样了?”
“云峰说过他今天下来,这阵可能在路上吧。”曾天德应了一声,就又低头沉思。
郝天民知道他的这位军师的脾性,事情没想周全就不会开口说话,他也就没有再问什么,也在心里盘算他们刚说到的那个事儿。
王天成见他们都不说话,也就没再出声。
过了一小会儿,门外天井里传来了说话声。
“天佑叔,我爹回来了?”
“刚进屋。”
“那你不在屋里和他们说话?”
“他让我到门口安两个人。”
“哦。要商量事儿?”
“那是肯定的。”
说着话,两人就走到了堂屋门口。从门口看进去,这也是一间不小的厅堂,摆设跟成都的那间堂屋几乎一样,正面墙壁上也是一个神龛,也只在正中有一块“天地君亲师”的神位。神龛下也是一张供案,供案的两边各放了一张大木椅。只是两边各摆了八张椅子,而不是五张。
两人进了门,郝云峰几大步走到郝天民面前,跪下给郝天民行礼,然后抬起头说道:“爹,你刚回来,不先歇会儿?”
“起来吧,事儿又多又急,哪里还有时间歇歇?去挨你天佑叔下首坐了,我们好说事儿。”郝天民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儿子,吩咐道。
“是。”郝云峰应了一声,又叩了个头才站起来。
郝天民看儿子去坐下了,就开口说道:“现在就议事儿,我先把总舵开会的情况给你们说说,然后再说我们自己的事儿。”
郝天民用了大半个时辰把罗泉井会议的情况和总舵的布置给大家详细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