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猎 手
纪泽半躺在床上,半裸着上身看一份刚刚送来的《环球时报》。每天早晨,当他趿着拖鞋从门边的地板上拣起报纸时,心里总有一阵莫名的激动。报纸照例由门和地板间的缝隙塞入,那悉萃的声响如期而至,就像老母鸡下蛋一样准时,随着几声拖长的声调后,报纸便呱呱坠地了。而得到这份实惠的人,总会觉得自己是何等幸运,竟然生在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他为此自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记者不辞辛劳地从世界各地送来最新的消息,为他报道什么地方闹了蝗灾,什么地方冲突再起,连绵不断的自杀性爆炸事件,特大绑架案,以及绥靖政策的再度出现,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有一种把握着全局的感觉,一个人置身在猫鸟座上,也自然回觉得比战争双方的指挥官更富有军事天才,因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果说下蛋鸡得为它当天的生产付出辛劳的话,他为此他付出的连一份早餐钱都算不上,他甚至不用说一句感谢和祝福的话,便能尽享所有精美的盛宴。
打从他记事起,他就向往着古代侠客们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两袖清风,无牵无挂,所到之处无不以礼想待,虽不能苦度众生,却能搏得一方安宁。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现在这一切再也提不起他一点激情。他也清楚,这些东西过去已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更久远的时间,追踪这种品性气质也只能让人觉得荒唐和乏味。他下了床,在镜子里重新审视着自己,他身体的皮肤比那张脸更加黑,但是仍有光泽,是富有生命力的。他的胳膊和胸部也隐约鼓胀着几块肌肉,他想,他并不缺乏力量,在搏斗中,这种力量不堪一击,但是如果搏斗的另一方是女性的话,已经绰绰有余了。当然,这不是指真正意义上的搏斗。凭着他超凡的精力和足够的耐性,他准能克敌制胜。
是该实施计划的时候了,昨天他在伸展手臂的时候还感到隐隐作痛,现在完全恢复了,他的身体状态非常好。那天晚上的经历使他感到平生从没受到这么大的耻辱,雪耻的事情是非干不可的。当然,现在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他对那个白皮肤的男子一无所知,连他的住址也不知道。唯一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从对那天的记忆中,他发现了一些有利的东西,关于那个女人长相,从脸相学上说,那意味着水性扬花和用情不专,所以,猎杀还是有些希望的。他首先还得从那家酒吧着手。有一时刻他也这样想,他正在做的是一件他自己也相信是无耻透顶的事情,他厌恶这种并非以爱情或是单纯的性需要为目的的勾当。他从前曾有过几次漂亮的猎杀,后来便对这种游戏提不起兴趣了。为了出一口恶气,他也只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在这方面浪费脑力对他来说是容易的。他无法理解的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在他需要线索时,他什么也得不到。这些本来可以从于娜那里了解到,但是指望何越的帮助是不实际的,他明确表示过反感,对这事嗤之以鼻。他暗自想,在这一点上他们还真是相像,如果这不是他自己的事,他也会对这种事嗤之以鼻的。
他去酒吧打听消息,结果什么也没打听到,他们要么缄口不语,要么撒个谎了事,甚至让他知道他们是在撒谎,还有的回答更是把他逼得退路全无。
“我们只是服务员,你们之间的事情是不该过问的,我们只管照顾好客人,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请原谅什么也不能告诉你,这是纪律。”
他被迫放弃了酒吧这条路,还得从公安局着手,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对他的一个警察朋友说还殴打他的人秘密地给了他一笔钱作为补偿,他需要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那个年轻警察果然给他弄来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包括事发当天的笔录。他看了一下,笑了起来。上面的意思大致是:两个年轻教师在家访途中遭一群寻衅滋事的男子酒后袭击。这一次篡改一定出自于娜之手,他想,因为这个案子是他处理的,她直接负责整个过程。他突然获得一种满足感,自从他受到不公的待遇以来,他第一次找到些安慰感。他永远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警察朋友导演的一出小恶作剧,他轻而易举地伪造了一份假笔录,不过是想看看他被捉弄事是否也能保持风度。他的结论是:人的本性并非向善,孟子在他的著作里的观点简直是痴人说梦,而《三字经》,尽是扯淡。
“你是说你毫无缘由地得到这笔钱?“他的朋友问。
“他们委托了一个老头来做这件事,我当然收下了,但不明白为什么。”他胡诌了一下。
“没说明原因?”
“没有。”
警察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有这样的事。”他喃喃地说。
“他们大概知道我是不会罢休的,其真正意图是让我忘掉这件事,别再找麻烦。”
“他们怕你找麻烦?别忘了,这些人个个是匪徒,他们什么事都干,包括要命。”他冷笑地说,“原谅我这么说,他们压根没有把你看在眼里。”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弄清楚。”
“好吧,”警察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上面有几个地址,最后一个是他的家,至于他常住哪里,我也不知道。”
“谢谢,”教师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别问了,我无所不知。”
“你别急着走,我得请你吃饭。”
“不用了,”他说,“如果今后碰上有人送钱这事,尽管打电话找我,我来处理。”最后这句话当然是句笑话,但纪泽还是把他看得很重,他甚至想,“我也盼望真有这样的事。”
警察笑着离开了,纪泽忍住了半天心底的喜悦,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爆发了,因为他同时知道,那伙人现在还呆在拘留所里。
市政府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公路,路基已被损坏得遍体鳞伤,尽管这条路很少有车通过,但由于年久失修,已经很不像样。很明显,它被这个城市的修建者们所忽略了,而且就在掌握着这个城市政权的人们的眼前。只要到了晚上,这里就很少有人影走动,这是一条死路,再过去一公里,就无路可走了,因为已是一座大山的脚下。路的尽头是一幢建得比较精致的别墅,和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大量的绿化带似乎只为它而建,一条小河缠绕在山脚下静静地流淌,小别墅有依山傍水之嫌。这儿原本是想建度假村的,但几年来都是这副模样。这幢房子就是纪泽此行的目的。他把车停在别墅门前,在河岸上晃悠着,雾霭笼罩着寂静的小河。他回忆了一下整个计划,回忆昨天的事儿,一种既悲哀又好笑的情绪涌了上来。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只要给钱,他想。
市一中的一个女教师和别墅女主人有多年的交情,她们从童年伙伴发展到闺中密友,结婚后还经常聚在一起,纪泽需要引见,开始还担心她不会出卖她的好朋友,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找了她。这个女教师对钱太有感情了,纪泽的要求她全部满足,当他确定这一点之后,计划也就可以说成功了。他很快找到女教师,他给了她一块劳力士,当然,是假的。她接过来,略为看了一下。
“劳力士,认得吗。”
女人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他。这大概也是她出卖朋友的价格。“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她只这么说了一句。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是我,纪泽。”
对方支吾了一下。
“就是昨晚上一起喝酒的那位。”他提醒他,“是我送你回家的。”
“你送我回家?”她的声音非常轻,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附和。“真是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你是谁了?”
纪泽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愣了半天,感觉耳朵的嗡嗡声响超过了对方本就很小的音量,但对方接着又是个急转,才使双方摆脱这种尴尬局面。
“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我喝酒的习惯真是糟糕透顶,让你见笑了,我的确不知道昨晚是怎么回家的。”
“这不奇怪,昨天的事我也没多大印象,”他实事求是地说,“我甚至也不记得我怎么担当了这个任务,大概因为只有我一个男人留在最后了。”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想一下昨天的情景,这期间似乎隔着长长的时间,这是能使让一个帝国由盛到衰并最终灭亡的时间。而她则一言不发,等待着他的下文,因为她几乎已经同时想到他将要说什么,她相信他这个电话是有目的的。
“我们能见见面吗,我的车就在你家门前。”
“见面?”她故意拉长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想造成一种来之不易的效果。
“我是说我想同你见面,我还想……”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紧张,大概因为她略有顾虑的缘故。
“你还想和我喝酒,是这样的吧。”
“对。”他说,“喝酒。”
“那你得等等。”她说。
十分钟后,他觉得已经很久了,她还没出来。他回到车里继续等着,夜色又更近了一层,城市的灯光取代了白日的光亮,他打开汽车的播放器,听着零点乐队的一曲《别误会》,不停地喝水。又是难熬的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她的确是个漂亮女人,气度非凡,他欣赏她的美色,但认为那不是可以长久占有的。她走了过来,低下头靠近车窗,说,“久等了。”
“没有,上车吧。”
她上了车,掳了掳她长长的头发,她的外貌,她的衣着,她的举止都可以说是风情万种,光是从这方面来说,这只温顺的羊羔对于纪泽都是不可拒绝的。他凝视着她,她把手向上一扬,“我们走吧。”她说。
“去哪儿?”教师问。
“能醉的地方。”
等到他发动了汽车,提速到正常速度,她便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省城。”
他们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喝酒,后来他发现汽车有些不好使了,才停了下来,酒也停了,她还很清醒,他想现在就占有她,就在车里,他越想越感到浑身无力,就赖着不走了。
“我来开吧。”她自告奋勇地说。
“用不着。”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来审视着她,他发现此时和他原本的目的是有差距的,他也一起审视着这差距。他已经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兴奋。
“我不会比你更晕。”她试图从他手里把方向盘夺过来,但是这种用心并不明显,而且他一直不为所动。“我的技术绝对是一流的,在你刚开始和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打情骂俏时,我就已经是个优秀的司机了,我有很多时间都是开着车满世界打转。”
“你是干什么的?”他这么问了一句,又突然觉得这么问很不妥当,好像他们仍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但实际情形也只能是如此。
她没有回答,他也很难判断她到底属于哪一类,如果非得给人们进行分类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干嘛希望知道这些,难道是因为身体缓缓上升的灼热感,或是久已压抑的情欲,关于这些,他什么都不确定。
一辆汽车在他们的侧面停了一下,似乎对车里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但很快又开走了。
热度又上升了,远山的轮廓在暮色笼罩下若隐若现,后面的汽车把灯光找到了他们的汽车里,和他眼睛里闪耀着的红光相映成趣。他想,这些她一定是注意了的。
他再次取出一瓶酒,递给她,他的手顺势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一搭,他们的距离就不存在了。那双手犹如一座具有重要意义的桥梁一样,把两块大陆第一次连在了一起。
汽车又缓缓地前进了,快到省城时,她强作精神地坐正了身体,一字一顿地说:“你住过这里最好的酒店吗?”她问。
“丽宏酒店?”
“不,是金凯酒店。”
“没有,”他如实地说。
“我们今晚就住那儿吧。”
他看了一下眼前这副情景,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整个过程,好像仍真假难辩,但是他还是答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