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九月的天空依稀晴朗,时光在无痕的轨迹上缓缓流淌。沉醉的迷茫中堕落了希望,短暂狂欢后无尽的空虚迷惘。
这不是什么诗句,这是结合歌词表达对一段日子里的生活的印象。每个人都有挣脱束缚的渴望,都有一时的放纵,我在薛颖晨离开的一段时间里不由自主地陷入泥潭,用浑浑噩噩形容不太贴切,但至少是生活没了方向。
这跟一个人密切相关,就是缪琛。缪琛身上一直隐藏着堕落的分子,随时有可能释放,只是在班主任的压力下没敢太过张扬。一个暑假回来,缪琛突然变了样,身上所有的邪恶分子都散发出来,上课经常手舞足蹈,跟前后左右打成一片,老师实在看不下去点名批评,他却暴跳如雷,一副老子谁也不服的架势。时间久了,除了班主任也没人敢管他。放学后他带着一帮同学混迹于台球厅,渐渐地与社会闲杂人员有了来往。
我跟缪琛是要好的哥们,他做什么自然不能少了我。我也知道他在变坏,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跟他混在一起,可那时正值自己长期压抑后心理防线疲软,经不起诱惑,所以恰好跟他一拍即合。
台球厅是每天必经的驿站,无论在上课前还是放学后,哪怕一丁点儿的时间也要拿起球杆战两局,有时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并非台球本身有如此大的魔力,而是每盘的胜负扣人心弦,一旦赢了便得意忘形想更进一步再菜对手一局,输了又想千方百计扳回来,这样来来回回使得战局没完没了,有点像赌博。
我天生不是打台球的料,越是败得溃不成军越是兴致勃发跟对手较劲。打球也是一件很费神的事,握杆的姿势要正规,支架子的左手尤其重要;瞄准的时候考验人的耐性,非得量得分寸不差才可击球。缪琛的习惯性动作是用球杆画直线以测量角度,难怪有人开玩笑说台球打得好必然几何能学好,但这点并没有在缪琛身上得到证实。出杆的时候要准而快,这往往是导致我坐失良机的要害环节,不管我瞄得多么准,出手的一瞬间球总是不听话偏离了方向。
个子矮矮、长着双鱼眼睛的陈越是个高手。他每次击球给人感觉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力度,像是球身一体,击球的动作也颇有点儿专业味道,身子俯得低低的,球杆后侧贴着下巴,击球快而猛,还总是附带一个缩杆的动作。我时常跟他较量,败多胜少。
在鱼龙混杂的台球室,我学会了吸烟。我知道小小年纪染上那不好,但在众人满不在乎地吞云吐雾的环境里,如果独善其身那必定被当作异类甚至懦夫。在接过缪琛递来的第一支烟时,我犹豫了一阵,但缪琛的话立马摧毁了我的心理防线:“干吗?装纯?这里可没有‘三好学生’。”
吸烟没有太多的感觉,就像喝苦辣的白酒一样不过是寻求精神刺激罢了。幸好我没有上瘾,在那以后再没有吸过烟。
台球厅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听陈越说他们摆台球桌辗转南北已经好多年了,上小学时就在他们那儿玩,那是他们还藏匿在中心广场的一处角落里。人都说越老越抠,这老两口也不例外,有几次我输了球没带钱想赊账,他们死活不肯。我说像我这样的老顾客已经为你们做了很多贡献,不但自己消费还隔三差五地招徕几位,欠一次帐都不行?老太婆脸红脖子粗,反驳道谁知道你下次还来不来。我顿时无语,无奈之下只好将书包押在这里得以脱身,心中暗暗咒骂这死婆子以后穷得倾家荡产。本想换个地方另辟战场,找个不抠门的老板,但当时学校旁台球厅并不多见,只能一直呆在那里。
厮混的时间久了,我发现缪琛、陈越一伙总是不怀好意。陈越提议打球的同时还赌钱,每局球都要下注。我不同意,几个人中我的球技处下风,加之发挥不稳定,结果必定输得分文没有。但缪琛力挺陈越,说这样才激烈有意思,还假惺惺地夸耀了我一番,我经不住诱惑最终加入。
当我干净利落地赢得前两盘后,心中乐开了花,以为这次会赚个盆满钵满,不料陈越后发制人,连扳三盘,我一下子慌了手脚,击球越发没有底气,越打越糟,陈越则得势不饶人,又赢了数盘,我最后只得草草收场。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有种被耍的感觉,后来陈越拉我去缪琛家赌博时我当即拒绝,算是没有再陷泥潭。
日子混混沌沌地过着,自己丝毫没有反省觉悟的意识。上课时习惯了睡觉,讲台上换了几个老师都不知道,醒来时问同桌的第一句话是:“这第几节课了?”
在家里也丢下了书本,因为有更吸引眼球的东西。在网上买了许多光碟,挑的尽是带有诱惑性的字眼。趁那阵子爸妈早晚要忙自己的生意,无暇顾及,我便能借此机会毫无顾忌地看碟片。
影片的内容似乎与惹人眼目的片名和赤裸裸的简介有些不符,《同床异梦》讲述了一个冗长繁杂的故事,期盼的激情镜头一闪而过,不足半分钟,连回味的余地都没有;《天使的诱惑》只有山口百惠的身姿有几分诱惑,情节平淡无奇,甚至有点儿无聊,没看到什么不健康内容,倒是见识了日本人讲述故事的繁琐;《不可饶恕》里刻画妓女生活的情节寥寥无几,主要部分全讲了西部牛仔,这片子最后我直接和爸妈一起看了。看来我找错了东西,最后只得放一部性生活教育片聊以自慰。
国庆节来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狂欢的机会。
缪琛领着我们去了他家,他刚搬了新地方,这个家只不过是个无人居住的场所。地方不大,客厅里依然摆放着旧沙发和不再使用的茶几,地上堆满了箱子和旧电器,搁在一旁的电话机似乎还能使用,卧室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大床。
我们吵吵闹闹地挤进来,男男女女有十几个,有几个面孔并不熟悉,是陈越他们在别班的女友。我是独自一个人,心想如果薛颖晨还在S中的话,她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不大一会儿,啤酒已经开了几瓶,瓜子堆满了茶几,缪琛嚷嚷着让大家伙先干一杯。喝完酒后,陈越拿来了扑克开始打牌,由于人太多就分了两拨打,叫骂声充满了整间屋子,瓜子皮磕得满地都是。
我不太喜欢长时间地处在嘈杂的环境里,打了两轮牌后坐在一边翻箱子里的书,没有文学故事类的,全是关于邓小平在某某大会上的讲话、马克思在当代中国的先进理论、XX文选等等,想必缪琛他爸一定是个党的干部。惟有一本封皮都撕破了的地图册值得一看,我翻着各地的地图,猜想着薛颖晨有可能在的地方,猜来猜去一场空,她从来没有提及过她要去哪儿,也没有说过她以前在什么地方,反倒弄得自己难过起来。一旁吞云吐雾的缪琛对我起了意见,奚落道:“怡仁,别装乖学生了好不好?想要研究的话你把那箱书直接搬回家去慢慢研究。”我只好放下书,反驳了缪琛几句。我讨厌别人称呼自己为乖学生,在我的字典里它是个贬义词,事实上我也从来没乖过。
牌打了几圈,啤酒喝了几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这时灯光莫名其妙地昏暗起来,隐隐约约看见有黑影在角落里闪烁,骤然平添了一份恐怖,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一旁的缪琛他们跳起了舞,扭动的身子跟着响起的音乐节拍大力摇摆,客厅顿时成了舞池。女生们此刻也丢掉了原有的矜持,现出风骚的本性,搂着各自的男友忘乎所以地扭动着,凸起的胸脯和翘着的屁股看上去颇有几分性感。我默默地看着,心里倒觉得异乎寻常的宁静,眼前的场景更像是电影里的画面,有点纸醉金迷的味道。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有人恶狠狠地摔啤酒瓶了,音乐戛然而止,舞步也停歇下来,大家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越涨红了脸,一脸怨气地倚在沙发上,看来他动了气,手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迹,大伙儿上前去问怎么回事,陈越含糊其辞地骂了一大通,听意思是嫌女朋友没来。缪琛立即要了他马子的电话号码,抄起搁在角落里几乎被人忽略的电话就打,不一会儿接通了,不过对面传来的声音好像是她的家人。
“喂?陈娟在吗?你让她接电话。”缪琛语气蛮横地嚷嚷着。陈娟我认识,初中时的同学,长得不怎么漂亮,身材和陈越倒是挺搭配。
“好的,你等会。”听声音像是她爸,这样温和的家长还真是少见,放在别人遇到如此粗鲁且不知来历的问话,早大骂一顿给轰走了。
不一会儿,陈娟在对面细声细语地问道:“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缪琛不敢在电话里肆意胡言乱语,压低嗓门说:“别说啦!你赶紧过来,越哥在这里,看样子他生气了。”
不知那边支吾了几句什么,随后电话就挂了,看缪琛的表情知道事情算是办妥了。
陈越端着酒瓶往肚里灌,嘴里不时还咒骂几句。原来早些时候陈越跟陈娟约好了来缪琛家,可临行前陈娟突然变卦说她不来了,陈越追问为什么可陈娟就是不搭理,好友的邀请也不能拒绝,只好窝一肚子气独自一个人来了。看着别人跟自己女友亲亲热热的,满面春色,陈越心里越是恼火,酒瓶便成了他发泄的工具。
等陈娟匆匆赶到时,陈越已烂醉如泥地躺在沙发上,意识不再清醒。陈娟在一旁不停地道歉,语气却显得生硬。陈越猛然坐起,吓了周围人一大跳,以为他发疯了,他嘴里粗声粗气地嚷道:“厕所。”缪琛扶着他进了厕所,一进去便趴在马桶上稀里哗啦地吐,像是黄河之水泛滥滔滔不绝,就差把肠子吐出来了。陈娟闪在一边,表情厌恶地捂住鼻子。
等陈越逐渐苏醒以后,大家也散了伙,我留下来帮缪琛扫地。
“陈越跟陈娟怎么样了?”我问缪琛。
“没事,他们好着呢。”缪琛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东西一边又说:“这帮狗日的,玩完了也不说收拾下。”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我看陈越很凶的那样子,喝醉了不会胡来吧?”
“不会不会,咋可能打起来?你的想法太搞笑了。至于胡来么,他们早胡来过了。”
“嗯?你说什么?”
“嘿嘿!你不懂,他们早过完成人礼了。”说完缪琛进了卧室,留着我愣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是何种感受。
国庆节前夜,我们偷偷溜了出来,想象成古惑仔的模样在大街小巷转悠,这次没带女朋友。
缪琛理所当然地成为首领陈浩南走在中间,据说区中附近这一片都归他管,不时表情坚定地望着弟兄们,大摆江湖义气:“只要有我缪琛在,区中的马子随大家挑,附近的餐馆、酒店、台球厅随便进,账都记在我的头上。”平时不善言语的小六打趣道:“算你头上?把你卖了恐怕都还不起。”大家哄然大笑。
陈越那副邪气与淫气兼备的脸不用说都知道是山鸡,不知他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桌子腿,挥舞着向前边示威:“谁敢挡我的道,我拿板刀砍死他。”过了一会儿他又气势汹汹地冲进巷口,不料一户人家的看门狗不识他那威猛的“板刀”,狂吠着要和陈越决一死战,陈越当即扔了“板刀”抱头鼠窜。
我们这帮伪古惑仔酷似唐吉柯德,制造着一个个假想敌横冲直闯,可惜没人注意,即便有人看见了也会认为是一群不务正业的疯子。
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我们进了一家录像厅,打算看部片子把晚上的时光消磨过去。陈越争着吵着要看《X战警2》,小六说电影还没上映呢怎么可能会有碟片,盗版商再神通广大也无此能耐。我不常租碟,看着满满一墙壁上挂着的五花八门的盗版碟片无所适从,其中暴力恐怖色情占了绝大多数。缪琛提议不如看个鬼片刺激刺激,我心里发虚,平生最怕的就是鬼,看了不知今晚怎么熬得过去。陈越、小六好像都没意见,我犹豫了一阵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人多的时候胆子总是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