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请家教,这绝不是什么光荣的记录。想当初在考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却沦落到低声下气请别人帮忙的地步,心里不禁一阵寒酸,也只能怪自己了。
家教换了两位,第一位是老妈托熟人介绍的,本地大学数学系的学生,其貌不扬,初次来访没干什么活嘴上倒利索,夸夸其谈,初中数学竞赛老拿第一啦,学校里拿过什么奖啦,自己前途如何无可限量啦,不一而足,对自己能力做了百分之二百的肯定。我拿来上次期末考试的试卷让他讲解,结果这位老兄一眼没看出答案,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废了我三张纸还是没搞懂,最后恍然大悟般地对我来了句:“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这题出错了。”我当场差点吐血。在他毫不客气地吃完几块西瓜后,老妈决定送客,还颇有情义地塞给了三十块钱,作为试讲的酬劳,那家伙竟也无耻地收下了。这位打发走后,老妈继续四处打听,寻找合适的家教。终于,在S
中旁边一条街的墙角上找到了一张广告,按上面的电话号码把家教约到我家。
这位人长得挺帅,是某国字号大学的在校学生,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问才知道不是本地人,他姐姐嫁到这里,暑假过来游玩,顺便想找份活儿干赚点生活费,恰好碰上了我。当我拿出试卷让他讲解的时候,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写出答案,并有板有眼地细细分析,直至我点头明白为止。老妈看了心里高兴,当即如签订球员买卖合同一样签下了他,商定每天给我补课三小时,每小时十块钱,家教没有意见。我心里倒觉得不爽,看着银子往外流,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第二天早起,拉出摆放茶具的长桌,摆上一本本数学复习题,等待家教的到来。就这样每天三小时满满当当,没有休息的间隙。他很认真负责,每一个问题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有时我无能为力,看到他急得想帮我领会,我便善解人意地点头说:“懂了,懂了。”晚上做他布置的习题,一直熬到深夜。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的问题,当别人在一旁指点的时候,我会轻而易举地解出答案,可当我一个人独立思考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对思路。一个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不能拿下,索性就不做了,趁着老爸老妈已经熟睡,打开电视看。
两个星期就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度过。
家教对我还算满意,说我态度端正,但反应稍慢,缺乏自己动手练习的能力,这话说得中肯,不是别人逼着我很少主动做数学题。到了最后一天,老妈付帐,家教似乎意犹未尽,说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怎么就不补了,我心说你把我当机器使了,好不容易放那么一丁点假还要被补课侵占光了,再说我家虽不是很拮据,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如此补下去一年学费都没了。
老爸一边客气地送着,一边打听他的联系方式,准备明年再请他来,我一听骨头都酥了,心想还是免了,花不起这钱更受不了这罪。老妈操心地询问补课效果怎么样,我只好说好话,像医药广告一样吹嘘一番,我不想让她知道为我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银子。
短暂的假期无事可做,打电话给缪琛找他打球人却不在,说外出旅游了,文锋跟我一样的遭遇,被拉去老师家补课,王昕杰整天跟他的那些女生朋友缠在一起,最后只好找到了王小海,跟他一起去爬山。
此山名曰松道山,因山上长满松树而得名,据说经常能听到美妙的松涛,可我爬坡时并未聆听到。路很艰险,还要承受烈日的炙烤,但我们还是乐在其中。山顶处建有电视塔,我们敲门进去,一位老汉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在这偏远的地方恐怕见到一个人都很不容易。在工作人员的允许下,我们有幸登上了电视塔。
站在高耸的塔顶上,俯瞰整片城区,所有的景象尽收眼底。公路纵横交错,房屋建筑像豆腐块一样被整齐地切开,电力公司和通信公司的两座大楼突兀而起,形成城区中央的最高点,远远地如丝带一般绕在城区南端的是秀丽的丹江河。有人说航行在大海上能使人胸襟开阔,眼光放远,而站在山顶上也有同样的体会,看我们生活的地方原来如此渺小,一切烦恼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王小海对电视塔旁的一块整洁的草坪发生了兴趣:“这草坪软软的,如果练倒挂金钩一定爽极了。”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一块块地被乌云蚕食,天色暗了许多。风吹打着脸庞,唤不起任何清醒的意识,心里总像缺失了什么。我想起了薛颖晨,从前的一幕幕开始浮现出来,变得愈加清晰、真实。
回到六年后,那座阴森古怪的小楼里,我与文锋相对而坐,气温在下降,夜静得吓人。
故事讲到了这里有点伤感,薛颖晨,那个天使般的女孩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但故事还没有完。
“那她后来就再没有跟你联系过?”文锋扔了一堆啤酒瓶,已经有点微醉,脸红着眼睛直直看着我让人害怕。
“有,在我几乎将她彻底遗忘的时候。”我靠在墙壁上,活动活动酥麻的腿脚,心里回忆着昔日的光景。
“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会是她,当她说出名字的时候,我震惊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两年了,从来没有联系过,一个电话或一封信,从没有。刚离开时我还期盼着她会托续梅或是其他朋友带来她的消息,但她没给任何人留下地址,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状况如何。时间久了,心也渐渐凉了,关于她的印象在一点点地抹去。两年后突然打来电话让人有点措手不及,因为我不清楚她到底改变了多少,是和从前一样还是早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但她能打来电话证明至少她还能记起我。
我询问这两年的情况,学习怎么样,生活如何了,她说一切都好,接着说到了高考,不是她亲口说出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考到了“人大”,分数高出重点线90多分。我说了自己的情况,当初的诺言也彻底破碎了,我不能跟她考进同一所学校,差距太大了。她鼓励我说还行,起码比高一那会儿好多了,虽然她没提及,但我知道她在这两年里一定下了不少苦。慢慢打破了刚开始时的尴尬后,我谨慎地谈到了感情方面的事,她明显在回避,惟一着调的话是‘你知道,两年时间太久了,我们肯定经历了许多,会有很多的变故’,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两年里我也改变了不少,不会再为一个人等待,不再痴情不改。我们竟然同时变得客套起来,甚至没有话说时同时变得沉默,我知道我们已彻底疏远了。最后象征般地互换了联系方式,可随后的日子里谁都不曾联系过。”
“就这样无奈地结束了?”
“若是结束了还好,各自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如今的各奔东西只是由于际遇的不同,我们都长大了,没有什么遗憾。可后来的事真是对自己天真无知的绝妙讽刺。
大一下半学期的一天夜里,就是我大学生活行将结束的时候,薛颖晨打来了电话,我开始以为是她拨错了号码或者别人借她的手机玩打骚扰,但手机不停震动着,没有要挂断的意思,我不情愿地接了电话,因为我已经不愿意再面对从前的人和事。电话通了好久没人说话,我急切地喊着,只听到对方抽抽搭搭哭泣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而难过,努力劝慰着让她不要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含糊不清的话,我用心听了半天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失恋了。我当时说不清楚是满腔怒火还是心生同情,她是我曾经最爱的人,现在失恋了,却不是跟我。我尽量掩饰着自己情绪的波动,去安慰她,她渐渐平静下来,诉说了自己的伤心事。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想念过去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单纯而美好,她现在无力应付周围复杂的环境,我说我也很怀念,可是三年时间太久了,你我都经历了许多,会有很多的变故。她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说没有,你是最后一个。其实我并非故意说谎话刺激颖晨的,是我了解到轻易对人付出真诚是多么危险,不管任何人。她不再伤心时,我们提及了各自的生活状况,还有未来的打算,她学的是新闻专业,可能会从事媒体行业,我说期待着能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她。那会儿我突然觉得她依旧是我的好朋友,像高中时那样坐在我的前面,转过身来探讨学习、足球、音乐一样。仅存的好感只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她讲起来离开S中以后的事情,她一开始挺怀念家乡的,如给我的信上所说,也希望真的可以梦想成真。
但时间改变了一切。
她在半年后就有了新男朋友,一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她喜欢他只因为他有钱。她的家庭出了点困难,所以他的到来解决了她很现实的问题,她自然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交往后不久,她跟男朋友做了那种事。
她告诉我的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下来,任何表示情绪极限的形容词都无法形容我的感受。我努力分辨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希望她不是颖晨,但分明是刚才的那个声音,我顿时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她解释着说告诉我是因为她不想骗我,让我不要太伤心,她想回到过去。我不再听她说什么,脑子里全是阿姆歌曲里反复咒骂的‘bitch’、‘bitch’。我没有伤心,有的只是绝望,不仅是对颖晨的绝望,还有对生存的这个社会绝望,也许有个朋友的话说对了,我们不适合在这个社会生存,在受到这样的刺激后就能体会得到。我宁愿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我脑海里的她还一直纯洁如初。”
“你恨她吗?”文锋酒劲下去了许多,眼睛眨着光。
“当时恨,在她离开S中之后虽然失去了联络,但我依然保有着对她的那份天真和承诺,我没想到她那么快就变了。假若是在现在,我便不会在意,可在那时发生让思念都涂上了黑色。有时回想起来觉得恨的是自己,而不是颖晨。”
“这件事是不是直接导致了你的退学?”
“那倒谈不上,但无论怎样这件事都影响了我的心态,我的想法一直在发生着变化。”我瞅了瞅窗外,一片死寂。“不过跟她在一起的那段岁月真是挺美好的,往事一去不复返,那段时光只停留在记忆里了。”
回忆不总是愉快或痛苦的,有一种感觉长留心间,叫做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