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手机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号码，却是毫无意义的。按下回拨键，才得知是部公用电话。难道落落和她的朋友都只能用公用电话吗？约会的地点、时间都有了，但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怎么知道是否是正确的约会对象呢？六点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既然对方选择了地点，为什么不把时间换换呢？虽然从未进过茶屋之类的地方，却也从名字上知道并不是吃饭的场所。

为了避免迟到，五点整我穿上黑色风衣，套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踩着高中时代的白色跑鞋，一面对妈妈说到战友家吃饭，一面推开门。妈妈放下菜刀，从厨房探出头嘱咐我有事打电话，早点回家。应付一句后，我将门关上。

阴沉的天空慢悠悠的向下压着，太阳只留下最后一抹橙色。20多只乌鸦哀鸣着越过东面三层楼的房顶，向西方飞去了。早晚温差很大，地面5厘米厚的雪，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终于凝结成冰。东府路离家不远，十五分钟的脚程差不多就到了。回家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在下班的时间出门。路上行人很多，骑自行车的人不少，路中间的私家车也明显比两年前多了几倍。街道两侧的路灯挨次亮起来了，品牌店的霓虹灯也点上了。右脚大脚趾被鞋尖顶得生疼，走起路来很不方便。看样子，两年兵的经历多少留下了些病患，只要换上大一码的鞋应该就没问题了。钱包里还有500块钱，因为落落的消失，只能忍一忍了，鞋子暂时不能买了。在寻找她的这段时间里一定会用到钱。今天去茶屋估计也要破费一些，如果对方没有吃饭，还要去吃一些差不多的，最坏的情况要花两百多吧。

17：25，终于站在万象茶屋前。其实是很好找的一个地方。在正街上，只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茶屋门面不大，夹在一个小烧烤店和一家大型K歌广场之间。牌匾是木质的，涂了一层棕色的漆，居中刻有隶体的“万象茶屋”四字，右下角为一方辨识不清的斋馆印。门面横向钉着12排桦木，玻璃拉门右书：暮蔼尽收，放明月满轮，但听却无丝响过；左书：晚风徐至，举清茶半盏，爱闲能有几人来。门上方却没有横批，也许牌匾本身便是横批吧。从门右侧的玻璃窗向茶屋内看去，大概有四五套木质桌椅，一个小小的吧台和一个身着和服的年轻女人，再向内望便是一片漆黑。女人坐在吧台的后面，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什么，总之看不清面目。

17：25，离约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是进到茶屋等，还是在街上转转呢？还是不要进去吧，时间还长，等半小时人不要东西也不像话。更何况对这间茶屋的表面印象实在不好，外面写的汉字，里面的人穿着和服。这种不和谐是不是与落落相配套呢？不，这并不是落落的那种不和谐，落落的不和谐是从内而外的，包括她长期的月经不调。

去哪好呢？天几乎全黑了，车辆和行人也渐行渐少，住宅区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了。街上也起风了。总之不能傻站在门口，这样会很冷的。沿街走走吧，顺带可以看看各类招聘的小广告，毕竟身上没多少钱了，必须做好长期寻人的准备，何况就算找到了落落，结婚的钱也不能都让家里拿，落落又没家人，指望不上的。

17：55，再次来到万象茶屋门前。门口只有我一个人，屋内的状况一如方才。还是不准备进去，在外面等十分钟看看吧。我转过身，背对着茶屋四处张望，并不指望看见什么，只是四处看看，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如果六点十分对方还不出现，再进屋里也不迟。

18：05，万象茶屋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喂！喂！门口的那个人，对，是叫你。”一个女孩右手扶着门，左手示意我靠近些。

女孩比我和落落都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蛋黄色的呢子风衣，拼成蝴蝶形状的晶体饰品在黑色束腿裤的裤角闪闪发光。她妆化得很浓，眼圈黑黑的，睫毛长长的，脸上不知涂了几层粉，口红的颜色像鲜血。长头发用一只红色的束头绳固定在与头顶成水平45°角的位置。

“是叫我吗？什么事？”我转过身，小声应道。

“你认识落落吗？”

“认识，你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吗？”

“是啊，进来吧。外面风大。”女孩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的扣眼睛。可能沙子吹进眼里了吧。

“哦。”

我小心的把玻璃门带上。跟着女孩走进万象茶屋。吧台后面的女人按下身旁的电灯开关，踩着木屐哒哒哒的迎上前来。

“两位，里面请。”

“尤美，这是我朋友的铁子，不是客人。我们去菊花斋聊会，不麻烦你拉。”给我打电话的女孩向穿和服的女人说道。

“哦，好的，那你们聊好。”穿和服的女人一面说，一面向我抛来一个暧昧的眼神。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小小的两只眼睛在墙一般白的脸上试图要挣脱下来的样子，也涂着鲜血颜色的口红。

因为不想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一秒，向前赶了两步，跟上打电话的女孩进了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