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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关于确定性

那时那刻 《临界线》 都市小说 2011-04-04 23:0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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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娜没有继续同何越交往,他们的亲密关系维持不到两个星期,她就从自己的计划里退缩了。她就是自己最大的障碍,她的恐惧总是无与伦比的。如果这种感情肆意发展,一定会把她摧毁。不仅如此,她辛勤建构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教师不理解什么叫节制,他是个狂热的同谋,不能指望他的理性来控制全局。

她的苦心几乎使他产生了恨意,但他还是设法使接下来的日子平平常常地度过。由于陌生的环境和繁忙的工作,他间接地得到了帮助。他能去谴责什么呢,他妄图表达什么,都没有足够的时间。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蓝顿度过,那里是即将埋葬他的地方,他离不开那儿,因为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介书生,市场给这种人的安排是有限的,待遇也可怜至极。他只能在这本已十分枯燥的环境里继续寻找愉悦,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不得不呆在这里,只要奇迹不出现,他都不能放弃寻找。如果运气不坏的话,一场拙劣的游戏也能给人带来恶作剧般的成功感,他重又想起提倡女权的女人,假如纪泽的同情心仍未泯灭,她绝对是个合适的人选。

学校一向重视毕业班的教育。在教师的安排上,也总是有些倾斜。从这方面说,何越比较幸运。学校里首先由他来挑选教师,但由于他什么也不了解,事先和教师们也没有接触,便只好请吴莹代劳了。他信得过他,他能相信的也只能是他了。不错,他就是个下流坯子,但同时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而他现在正需要这点。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性格圆滑的人,不会从众说纷纭的意见中掂量事物,而坚持以第一印象去看待。他害怕了解的增加,因为决定也难下了,人也会变得犹豫起来。

学期还没过半,他的班级的英语教师就调走了。她在最近的一次公务员考试中胜出了,总算去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工作岗位。据说她的分数甚至低于一些败走麦城的竞争者,这其中的戏还没弄清楚,便开始沸沸扬扬地传出她与新任领导的风流韵事。而且由于她曾经参加过多次考试都无一例外地落选,就使得这事更加神秘起来。在学校里,她的工作的确不怎么样,甚至有股子迟钝,但是对政治有着很高的热情。学校里准备为她饯行,但万事俱备时她却临阵逃脱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另一个圈子里了。宴席依旧,校长还要借此机会任命新任英语教师。

何越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梅艳是自愿申请当英语教师的。为了公平起见,校长把学校的资料交给另一位教师处理。在那次聚餐之后,校长也同何越谈了几次,何越都为他的责任感感动不已。他怎么能有推脱之辞呢,他干脆地答应了。作为校长,他表现得那么客气,倒是他有些不懂礼貌了。他对蓝顿地方的世故人情缺乏了解,知道得越多,行动就越受阻。他坚持自己的做法,何况他也认为,自己的处事完全没有问题。

“我没意见,”他说,“你还是问问别的人吧。”

“这事对梅艳的影响要大些,但我肯定她是能胜任的。”

“难道她就没有表现出一丝勉强吗。”

“没有,她是个很贪恋游戏的人,但是她很聪明,在游戏中也表现不错。”

他没有吃惊的意思,不过觉得这不像是个当校长的能说出的话。

“从她毕业开始,她就是学校的皇后,没有人不欣赏她的魅力。”

“但是据我所知她的任务够繁重的,你们竟然让这样一个皇后冲锋陷阵?”

“这样对她来说是有好处的,在普通教师里,只有她的待遇是不一样的。不管怎样,人人都尊重她,你觉得还有比得到别人的尊重更重要的吗。”

“这点我同意。”他说,“可你们干嘛不听听她的意见呢,她对摊上那么多工作是有怨言的。”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行了,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本来想多对你讲讲她的情况,你反而把矛头指向我了。你也该替我们想想,这些做领导的容易吗,处在比别人难处的位置上,却没有得到更多的报酬。”

何越知道他准会谈到关于钱的问题上,他想,要是他作出的决定能算数的话,为了让他们不成天唠唠叨叨,也要给他们加薪。

几天来,对这个女教师的理解才深入一些,他从前的所有疑虑都有待于解开,而这必须由他自己作出判断。他的时间太少了,他的惰性最终将推向一事无成的结局。他很难把别人的忠告或是意见真正听进去,尽管它们可能是有益的。他自己不是很有把握,难免有疏漏之处,唯一确定的是,她是个很有才的女性。她本身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只不过是双方对自己努力的犒赏而已。他不是个过分僵硬的人,现在他决定将自己再次赶上那列游戏的火车。无论怎么说,他们有过已经拥有一段游戏的开始。在竞技场里,他对人们并非善意的欢呼无动于衷,却能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他对战斗过程感兴趣,却拒绝想象其结果。无论胜与负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们都是奴隶,他们都得死。

历史教师把对于娜的记忆都收藏了起来,他已经参与进来了,对这场游戏的全部可鄙之处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对为什么还要去做,他就不知道了。女教师像一个在猎区例行检查的射手,她的箭上涂抹着见血封喉的乳汁,她是个优秀的猎手,在她身旁没有猎物能成功逃脱。然而他却相反,他没有一点猎取的意图,人们在打发时间时就会想到这个。他很快就再次占有了这个女人,而且没多久,他们就在一张床上成为同谋了。女人有足够的耐性,在他不对很久前的那次融合表示出记忆前,她是绝口不提那件事的。即使它从此湮没,也没什么可遗憾。他们已经并排着躺在床上,一切目的都已达到。

“对我讲讲你的事,何越。你的眼睛里藏着那么多东西,我看得出来,我可不想多说,不过幽怨是女人的权利,你不该有。”

“你对此好奇吗?”

“不,”她说,“我对什么都好奇,所以我从不会打断一个人吐露心声。”

“我恰好相反,我害怕听到人因为脆弱而发出的声音。那种情况下我会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也会六神无主?”她笑着说,“平时你不是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应对自如的样子么,怎么一到实际行动的时候,就会有差别呢。”

“很多人都是这样,你不是一定要知道真相吧,实话告诉你好了,我也不知道真相。”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药,倒出几粒递给她。

“我干嘛要吃这个?”她瞪大眼睛看他。

“免得麻烦,女士,你不希望出现那种后果吧。”

“我会为此难受几天的,高考时,很多女生为了推迟例假的到来,就建议服用这个,我也没有例外。结果,所有反应都享受尽了,那时我就发誓,再不会使用这个。”

“或许现在你已经能适应它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药品也完全不一样。”

“你就别费心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吃的。”她把它放回瓶子,“我来吧。”何越不好再劝说,他突然想到,要是她因此必须承受什么痛苦的话,他倒宁愿能代替她受苦。

女人毕竟是很心细的,她发现瓶子里的药明显少了很多,她用质疑的目光盯着何越。

“你到底有过多少女人,我知道这么问很傻。”

何越没有想着隐瞒,他说得满不在乎,好像这些女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当然,他也没有把眼前的女人放在眼里,因为他甚至不会为她着想而撒一个谎。女人对谎言有着天生的宽容心,他们虽然躺在了一起,但是他并不认为他有义务为她做到这点。他可以凭着自己的心血来潮为她做些什么,可决不会认为那是该做的。

天色暗了下来,窗前不时有人经过,晃动着的人影已经看不清楚了,偶尔可以听见他们发出邀请的声音。何越只能辨别出音色比较独特的几个。他很少和他们来往,对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不恭维,他们干什么都有一种痴迷的劲头,这点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效仿的。他在社交方面从来都缺少一种灵活性,只是被动地迎合着别人。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到人们在邀请了所有教师时常常会把他忽略,仿佛他只是一盏发出光亮的台灯,人们对其光芒赞不绝口,但从不会注意这个发光体本身的存在。

“今天人可真够多的。”

“明天早上是教学常规检查,所有人都必须呆在学校里,没有人告诉你吗?”

“没有,”他回答说,“怎么就我不知道呢,学校也该有通知才对。”

“这事本来就不能通知的,就是说随时都得有准备,只怪你消息太闭塞了。”

“还不明白?”她问了一句。

“我们也该吃东西了,你不饿吗?”他故意答非所问,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床上不停地翻着身子,才觉得这张床明显太小了。他们一直等待着人声消失,才漫不经心地走下床来。他感觉肚子有些不适,才想起睡觉前把那瓶葡萄酒几乎喝了一半。

一个下午的疲劳,他胃口大开,原来胃里的不适不过是假象而已,它实际上期待着食物。还没结束,纪泽就从另一个房间里过来了,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相距不过几米,他们怎么就那么安静呢。

“哟,这么丰盛的菜肴也不叫我一下?”

“我到哪儿找你?”何越说,“我正琢磨着找谁喝酒呢。”

“你们除了喝酒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不能。”何越说,他的口辞严厉,不容反驳。

纪泽看出了女人的尴尬,他想了一会,说,“我现在不能在这里喝酒,我们还有很多人。”

他觉得还需要补充一些,便说,“他们都是我们学校里的,你干嘛不过来和他们把关系处好一点呢。”

“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做这个。”他同仍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杯,自己喝了下去。

“有时候他们的帮助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知道,可是我也看出,他们并不欢迎我。”

他的声音变小了,“他们都是些嫉妒心很强的人,但谁又能说他们的不是呢,你做得很好,但锋芒太露了。长此以往,别说他们,就是校长也会替你喊停。”

他感到可笑,这竟然也成了原因。“我做了什么,我干什么都谨小慎微,满以为这样就不会触犯任何人的利益。”

“你是够小心的,可在学校里,这些人在左,你却和右翼保持着很好的关系。”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这里也有左和右?”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学校成员。你们的关系倒是很不错,但你必须明白,安排工作时,只有校长的话算数。”

“你是指吴莹?我和他只接触过几次。再说了,我对交织其间的是非不感兴趣。”

“你自己想想吧,我没什么可说的了,祝贺你们。”他喝完那杯酒就离开了,何越看着梅艳,感到不解。“你别指望我告诉你什么,他们都是自寻烦恼,你最好别加入他们的儿戏里面,这太荒唐了。”她说。

“我对这种明争暗斗很不习惯。”

“这就是了。看看这些男人吧,个个都是极端自私的人,还张口闭口地大谈团结。你和他们呆在一起是没有任何益处的。他们满脑子有是那挡子事,都想和女人睡觉,看见女人就两眼放光,恨不得把她们压在身下,这就是我的全部发现。现在反而是你这样做了,他们能含糊吗?”

“那些有家有业的人也是这样吗?”

“没有丧失性机能的人都如此。”

“这么说对有些人来说显然是不公平的。”

“我刚到蓝顿时,骚扰总是不断。有些人在为住房烦恼,但是我呢,一下子就有很多人答应为我找住处。当然,我还是很礼貌地拒绝了,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总是要得到什么吧,总不会把午餐白白给你。一旦我默许他们的要求,我就不再有自由了,我喜欢操纵一切,而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也希望你是个能自立的人。”

“在这种环境下,自立毕竟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我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很绝。你可以想象那些锐气被挫的人有多气恼,所有人都知道我十点钟逐客的习惯。”

“我也不例外吗?”何越说。

“你也不例外,不过,我可以去你那里。”她嘿嘿笑着,她很少这样说笑。

“这又是哪门子道理呢。”他心里想,到现在为止,人们的说法迥然不同,他倒不会去关心谁说了真话。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了,他有精神宁愿做些别的,也绝不扯进是非之争。

“现在你该知道了,我跟着纪泽,不过是想造成种假象,人们是不会去骚扰别人的女友的。当然了,我并不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梅艳,我都知道。”他的口气既像亲昵,也似调侃,她缄口不言了,他希望的就是这点。

他们没有和同事们告别,就走出去了。老板追了出来,问他钱应算在谁的帐户上,他告诉他,最好记在男人的上边。

就这样,在很长时间里,于娜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个女人消失,另一个女人迅速取代了她,但是这种取代是很糟糕的。虽然他们对这样的关系心照不宣,从不为此发生争吵,但他们都感觉很没劲,味同嚼蜡,有时甚至不如过去悠哉游哉的单身汉日子。就是说,即使今后这样的生活永远失去了,不复回归了,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怀念。一种被迫而过的日子从来不会成为怀念对象。三秋过去,冬天来临,白日渐渐变短,长夜漫漫,该如何度过呢,他没有计划,也不需要什么计划。遗憾的是他对模仿别人的行动不感兴趣,他要做出什么决定,都只能凭一时的心血来潮。哪怕一个细微的因素都可能会改变他的决定,但是那个女人的影子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呈现,永远挥之不去,他时而感到痛苦,时而感到憎恨,时而又充满感激,是她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对一个女人的尊重,第一次把女人当回事。他一直不解的是,于娜为什么要停止同他交往,谁也不能保证别人对我们的感情在多大程度上真实。她可能是对放纵心怀愧疚,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如果他在她眼中只是个小孩,她出于母亲的本能喜欢他,那么这种爱是不会长久的,亦或是她短时间的移情得到了控制。他每天都会对这些想法作出上千种假设,使他轮流地充当着不同角色。无论怎么说,他备受折磨,他并不希望把那个女教师带到床上,作为疗伤工具她有时甚至不如一本书,如果书偶尔也能给人以激情的话。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看望过学生。有一次他要求进去时,那里的人并没有把他认出来,他们要他至少给于娜打个电话,他拒绝了,还有比这更拙劣的理由吗。可实际上,他的任何理由都会让她无法拒绝,她也正好等待着这样的理由。这些女人脑子里有根深蒂固的想法,不能忍受女人的主动出击的。但是有一天,在经历了彻夜的梦魇之后,她给何越打电话,要求他陪同她一起看望学生。那是在两个月之后,天上下着小雪,南方的天气最冷也不过如此,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有时气温也会将到零下五六度,但是真正的冰封雪冻是见不到的。

几个学生都状态不佳,像是大病初愈。他们看见了何越,既羞愧又高兴。他分别同他们畅谈,希望他们别老是想着过去那些糟糕的往事。但是对他们的犯罪事实矢口不提,他想他们最终会把一切都讲出来的,这点他有自信。现在他们使用美沙酮和丁丙诺啡,正在慢慢康复,这种疗法费用是很昂贵的,在国外几乎都使用这种疗法。他们的父母坚持用这种方式,而且很慷慨地出了钱,医生们也就没说什么了。

“他们要是早点关注一下孩子的生活的话,今天就省去这么多的麻烦了。”于娜说。

“这些人死要面子,相比之下孩子的健康只在其次。”

“你怎么知道这些,家长对孩子的爱是很难察觉的,连动物都爱子之心,人又怎能缺少呢,哪怕他们一无是处。”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他替她说了,“是我过于偏激了。”

他以为她会为他意识到这点表示肯定,结果没有,她只是觉得这不是肺腑之言。

何越竭力使学生们意识到自己的优点并且以此自豪,让他们重塑信心是最重要的。他看出,双子是个很讲信义的女孩,她的哥哥唐离很聪明,而菲菲则是个感性的孩子。在当他们班主任的时候,他并没有去注意这些,可能因为要接触的学生太多了,很难逐一了解,现在他既然要帮助他们,不了解显然不行,尽管读懂人的心理一向是他感到头疼的。他们在对学生一致的关怀中找到了很多共同点,他们既不相信这是真实的,自己原本不关心这些,现在,它绝对是对传统道德的一种弥补,先有背叛后有弥补,这可能是所有行为的归宿吧。

有人叫吃饭了,他们却准备告辞。

“要是你们不嫌弃这儿的伙食的话,就将就着吧。”一个一丝不苟地穿着制服的警官朝着他们说道,有点揶揄的意思,于娜急速地闪过一片愁云,他于是换用了另一种说法,“我们去那边的餐厅吧,虽说不像是招待客人,可我们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也算不上无礼。”

“我们也不算是客人了。”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他们沿着围墙走到尽头,来到了狱警们平时就餐的地方,他们的视线被一堵高墙阻挡,看来这不只是使犯人们感到压抑的东西。隔着厚厚的墙壁,可隐隐约约觉察到外界的气氛。几个凶神恶煞的警察早就坐在那儿了,很不耐烦地等待着。他们表现出的漠然和嫉恨似乎是一成不变的,何越弄不明白,他们是出于职业的需要这样做还是本性如此,其中的因果很难判断。

“现在关心学生的教师还真不多,实在谢谢你了。”那位和于娜很熟悉的女警说,她的头发烫着大卷,披散在肩上。

“学校里把这任务交给了我,遇上这种事,大家都只能自认倒霉了。”

“摊在谁身上都是一样,总有人要作出点牺牲。”这时她转向于娜,“这段时间不忙吧。”

“有几桩棘手的案子。”她就此打住,不愿再谈工作方面的话题,“我们该走了,我已经告知学生了,如果他们想谈什么的话,随时联系我吧。”

“好的,再见。”

“我们去哪?”

“送我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是他是明明白白的,他们很不愿这么做。

1984年4月,老山。

一排排子弹从他头顶嗖地飞过,被切断的树枝雨点般地洒落在地上。他匍匐在密密的刺芭丛下,身旁不断有炮弹爆炸,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是个老战士了,领了几十年的军饷,这一次总算派上了用场。他是部队里唯一留着长发的,对他绿色的军装来说是种亵渎,也显得很荒唐,不知道他靠什么说服了挑剔的军官们,不过他打起仗来很卖力,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因为没有他认为应该珍惜的,包括生命。

有人受伤了,是个孩子,他连中了两枪,腿动脉被打断了,左手从手腕处便不见了。孩子大声呼救,但他把一快手绢死劲塞在他的嘴里,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大腿上的伤口,血溅在他的身上,他索性脱下衣服捆住那只颤抖着的腿。

“我的手,我的手。”

“你别再哼哼好吗?”他轻声吼道。

“我的手,我的手,你怎么不替我找找手指。”

“赶快收声,听见吗?”

他开始在孩子周围的灌木丛里找被打断的手指,它们应该就在附近。

“我的手,我的天啦,找到我的手。”他躺在地上抽搐着。

他努力地寻找,一边安慰着他,不是有子弹掠过。

孩子的叫声越来越小,等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时,他几步迈到孩子面前,他已经断了气。他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在他的胸部挤压了半天,最终确定徒劳无益。

突然间,他大笑了起来,这时她发现,这根本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何越。他的头发也不再是长长的,没有一点乱的征兆。

梦就此中断了,她第一次梦到父亲参战经历,但时空混乱,而且她无法理解最后那男人竟然变成了何越。当时她父亲是属于昆明军区陆军第14军40师的,他的母亲是麻栗坡人,对当地的地形很熟悉。她是战地护士,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处理一袋一袋的人肉篱笆,情况更糟的是,她已经怀上了她的小儿子。战争结束后,他退伍了,他们回到了离阳,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他时常给她讲述关于竹子,藤条,刺芭丛的故事。可是好景不长,两年后,他给妻子留下了一封短信,带着小儿子从此销声匿迹。

她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很不是滋味。她给何越打电话,要求他陪她在电脑上聊聊天。

“我梦到了我的父亲,还有你。”

“这就是你想说的?”

“是的,这比见面要好些,我们本来不该接触的。”

“只能局限于网上联系吗?”

“何越,别逼我做出什么。”她困惑地摇摇头,厚实的卷发像首航时盖在油轮上的幔子迎风轻轻摆动。“那也不是逼,你的话本身就是有鼓动性的,我不能做到若无其事。”

“你就听之任之,顺其自然好了。”何越说。

“那会毁了我们俩。”

话刚说完她又险入了沉思:好吧,就让它毁吧,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游刃有余,才可免于被毁。但既然我们什么也不是,又担心些什么呢,该来的都来,来吧,要多快有多快。让这一切尽早来临,我不期望出现什么奇迹,那肯定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何越不知道他们何为猎者,何为猎物。他也觉得,当前的所有流行说法都不可能正确地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犹如为某次登场所做的准备,一切都指向更远的目标,一切都有因可寻,但事实上又全然不是这样,分离的确定性一直困扰着两个年轻人。只不过从他运筹事物的眼光里,他发现这无非是个初始阶段,这首乐曲绝不会在乐器破碎之前终止,只要它健在,音乐便如同细雨慢慢渗透大地一样,慢慢抵达它的灵魂。

“我的女神,如果你愿意,我将向你讲述整个大明王朝的故事……”

他睡觉时,嘴总是张得大大的,像一条正待解剖的鱼。她的时间太少,看着他睡着的模样,这是第一次。鉴于某些他们不能完成的愿望,他们总是把这些时间安排得尽可能紧凑,就像佃户们不会浪费租来的每一寸土地一样,他们也不会把冒着风险换来的时间随意打发。白昼的睡眠对他们来说太不容易了,她思索着,一边用手磨蹭着他的勃颈。他的嘴唇翕动着,给人一种吃饱喝足的印象。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为压抑欲望而做出的努力无疑是最艰难的。她是多么想要这个正在沉睡的男人啊,薄薄的衬衫里包裹的那个实体,曾经使她无比痴狂,一遍一遍地唤醒身上的每一跟神经,每一个毛孔,他呼出的气流和房间沉淀了很久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对她造成更强烈的刺激。

她并不是个情欲至上的人,在那漫长的少女时代她是不会越雷池的,她对此强烈的抵制态度和多年的家教传统曾让她饱受其苦。她厌恶一切非正当的男女关系,她给自己立了一道坚固的障碍,当她自己不得不跨越它时,她连自己也感到厌恶。十多年前,她的一巴掌打去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那个长着大胡子的学生科长试图在人去楼空的办公室拥抱她。起先他只是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还不是太在意,心想他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他并没有收回手臂,而且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他的嘴像一个星际黑洞,想把她整个都吞没进去,眼看就要触到她的脸了,她搭在身后桌面上的手突然使出难以理喻的力量,掴在他的脸上。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他毫无预防,这一下根本没在计划里。他还没从昏眩中醒悟过来,她已经下了楼,脚步声渐去渐远。又过了几年,她打去的是自己的饭碗,恼羞成怒的老总当天就把她辞退了。后来他又抱着一丝希望竭力挽回她,他在电话里耐心地解释道歉,但也只是要她改变观点:“这始终是个男权社会,女人必须懂得物尽其用,你作为女人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她挂了电话,对这些暴发富的嫉恨无以言表。在每次抓捕嫖娼的行动中,她都留心他会不会掉进网里,要想让他们吃些苦头还是有办法的。

婚后有一段平静的日子,她觉得很受用。婚姻能给人幸福的感觉,她当时认为至少自己拥有了。她不能理解人们为了一些粗鄙的爱情找罪受,几年的警察生活让她看到了不少这样的例子。她不反感,也不气愤,对她们给她增加的工作她耐心对待。在市里,她可以有机会竞争各种荣誉,她的能力和素质都是女人中的佼佼者,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努力过。她固执地认为,人们应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他的人也应该配合。把机会让给那些把荣誉看得比生命重要的人,他们太需要这个了,她常常这样说。而现在,她变得这样快和彻底,让她自己都瞠目结舌。

在靠墙放着的一面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孔。镜框上面放置着一幅画,一个女人红红的嘴唇正准备侵入男人脸上的某个地方,男人的表情完全是在躲避,好像她用的不是嘴唇,而是鳄鱼发臭的血盆大口。

人在饥饿时脸是什么样子呢?抑或是疲惫的时候?如果造物主造了人而不给他们食粮,那将是一种什么状况?

她蹲在床前浮想联翩,一点睡意也没有,几天以来的疲劳以及对他的思念情绪都已经荡然无存,此刻只有欲望占据着大脑空间。从他的睡衣领口,可以窥见那永久的黄色,像一片燃烧着的大地。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又一个的王朝建立,又覆灭了,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旗帜依次在土地上飘荡着。而四时晨昏,早已服从了它不明言的统治,使得它总是充满生机。她用手在他胸前缓缓地摩挲着,他醒了,睁开了眼睛,她立即表示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她并不准备弄醒他的。他轻轻地说了声“没关系”,说得那样轻,连他自己也不感肯定是否说了这话。

“你来多久了?”

“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叫醒我呢?”他坐起身来,目光暧昧地看着她,“我等了很久,当然了,我本来想过我还会等很久的,可能是近来太疲惫了,才毫无预料地睡了过去。”

“我也不情愿你久等。”她褪去外衣,坐在床沿上,和他相对着。“我害怕见面,因为我知道自己难守承诺,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帮你。”

他这样说着,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这对他临时建筑起来的自信来说是致命的。然后他用另一种口气说道,“我尽力吧。”他犹疑了以下,“说真的,这种事对我来说还真是棘手,我怎么能保证不食言呢。”

“这就是你的事了,教师,希望如此。如果我们能满足于见面本身,我们的麻烦事就会少很多。”

他有点后悔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他还没有作出承诺,她就把他推到让人相信和尊崇的言出必行的境地。

“你在制定这些计划时有没有想过打破它。”

“你指的是什么计划?”

“非肉欲的交往方式。”

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她在作出这种思考时所进行的思辩。

“在没有见到你之前,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这我相信。”他伸长脖子去吻她,但很快就停止了这一举动,他受不了她强装的冷静。接连不断的失眠使得他的眼睛陷得更深,还泛着血丝。人们在一口咬破桃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一边对它作出现象学上的思索时,无一例外想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平时都想着些什么,你总是很少告诉我生活中的细节。”

“我有同感,要想把连我自己也不关心的事物当作持久的话题还真是困难。”

“你想得到我吗?”她继续问。

“一直都是的。”他说。

“但你没有行动。”

“我不想被拒绝,我承受不了打击。”

“这恐怕不算是理由吧。”

“我对说谎向来不习惯。”他说,“我干嘛骗你。”

她最后的疑虑终于消散,他也松了口气,开始琢磨怎样摆脱现在三明治式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