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依 赖
于娜期盼着他下一次的帮助,这些天她没让自己有所松懈,一旦有闲暇时间,她便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他害怕自己去想到他的实际存在,他们仅有的一次见面毕竟只留下些模糊的回忆,而一旦他们交往继续深入,那么光是这种回忆都可以成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样的话,她的似水流年便是重复那些消失后的景象,这种境地对她来说是惨淡的。一个女人很轻易就被剥夺的自由,往往缘于屡次以回忆的姿态抛头露面而又无法实现的想象,这种永恒的遗憾,像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口,一滴一滴地渗着血。
案件没有丝毫进展,学生们能提供的也就那么多,而且无疑都是没多大用处的,那些撒网的人早就对眼前的景象有所想象,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被隐藏在最深处,这个阶段的较量完全是耐力和智力的较量。随着时间的增加,她顾虑得更多,年轻教师一开始就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之后这种感觉稍稍减弱,但是当她的生活越来越糟糕,这种感觉又复归了,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这到底算什么,她无从知晓。但她能肯定这一定会渐渐深入,像一部拙劣的小说的情节安排一样,还在上中学时,她就看过不少这样的小说,但是她是带着批判的态度去看的。那时候几乎所有朴素而简单的情感都是值得称道的,人们对一见钟情甚至作出过各种各样的解释,好像那就是明明白白的事儿一样。谁要是对此有所怀疑,那就是对作家们的大不敬,那是要受到惩罚的,让她们尝试孤立的痛苦,让她们永远与爱情无缘。她就属于这不同的一类,人们通常说她是苛刻和多疑的女人。她想到了这些,不禁感到害怕起来,她也步入这样的境地,和她许多年前就已经形成的那个人生观格格不入,她开始把握不住自己的行为了,很明显,她在让自己缩回属于她的狭小时空,她在日记上写下了这点:她失重了。她的梦渐渐多起来,而且往往还伴随着呓语,她的丈夫还为此不解,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某种他们尚不熟悉的病症。为了摆脱由他而起的混乱,她开始强制给自己做出很多决定,但由于后来何越主动介入,她并没有在强制下走得太远,那是在他提出的幽会计划中,他并不试图把这归结为工作的需要而是直截了当地表示由于她的出现而导致的焦躁情绪。
冬天提前来临,还在十月里,就突降大雪,和北国的严冬一样冷。这里是蓝顿,他所在的地方,她想彻底了解他生活的这个环境,她需要把那些山,那些荒凉景象都输入自己的记忆,以使自己今后的日子不再苍白地度过。然而现在,荒凉景象不再荒凉,它们在一片白色的底色里。在这里足以体会到静物美的极限,薄雾使得所有的景致都模糊起来。看不清白色后面到底隐藏着多少东西,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只是那辆像搁浅的大船一样的汽车,因为他们刚刚离开它。在山脚的斜坡下它再也不能前进,车轮深深地陷进积雪里,几乎被全部淹没。突然间,从这片底色上很多人都兴奋来,他们不顾彻骨的寒冷,从不同的道路往山顶攀登,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山顶那平坦然而并不宽阔的草地。现在也不可能再看见草了。他们老是追不上这些人,虽然对山顶的景象早就有所想象,但他还是想一睹风采。阶梯过得不计其数,她又似乎有这样的印象,这不只是今天才做的事,很久以来,他们都这么不辞辛劳地攀登过,而且都累得气喘吁吁。差不多到了晌午时分,夕阳从云雾里出来了,同时他们也到了山顶,她暗地感谢这阳光,从她的意识里她明白受惠于它,是它把他们渡上山顶。他们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人们一丝不挂地躺在了雪地里,摆成了一个类似青蛙的图案,肌肤闪着金黄色的光泽。他们似乎都遵从着一个命令,一个纯粹献身艺术的命令,在阳光下的雪地里展示他们的身体。这些黄皮肤的行为艺术家来自不同的亚洲国家,他们很快就会冻死在这片雪地里,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希望行为艺术能为所有亚洲人所理解。她没有为看到这样的场景感到尴尬,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使这些人活下来,生命太可贵了。他们俩迅速行动起来,不遗余力地去抢救这些快要进入另一世界的人……
她醒了,脑子里能清晰地记起梦中的所有情节,但梦里如此圣洁的想法不存在了。当她看着那些身体时,心里没有一点欲念的位置,但是现在恰好相反,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因为她突然发现,那所有的人体大体上都差不多,不过是教师身体的每个部分的随意组合。
这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山峰,只是个模具而已,一个巨人站在这凹形槽里。他的胡须长长的,模样有些像古摩尔人。他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一种意念不可以用性事实和性欲望来表现。
没有一种意念不可以用性事实和性欲望来表现。
这话是谁说的。弗洛伊德?荣格?
学生们放学了,他们也加入了这个救援的队伍,几百双鞋一齐碾压在积雪和薄冰上,发出脆裂的声响。
有人掉下山崖了,尖叫着,但没有人去理睬,他们朝着那个确定的目标——山顶进发。
救护车的声音时远时进,十分忙碌。附近的农民把家里所有用于取暖的火都拿来了,但是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们全都断了气。
他们回到车里时气喘吁吁,现在是不是冬天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热得浑身是汗,但他们感到很沮丧,好像他们必须对这些人的死亡负很大责任一样。
她于梦中杀害了他们,为了赎罪,她想得到并非残酷的结局。
孩子醒了,显出恐惧的样子,好像她也经历了同样的梦境,她还没有哄她入睡,自己就先睡了过去。
大清国的皇帝驾崩了,她也在悲痛者的行列。但是对很多府邸来说,这事发生得太晚了,他们期待得太久。他们一边掩盖住自己喜悦的事实,一边说些遗憾的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必须把注押在可靠的位置上。
餐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餐具,银质的,陶瓷的,玛瑙的……房间里尽是古董,陈设也十分考究,她自己也辨别不清楚,因为缺乏这方面的阅历。只勉强认得有几件花纹精美的官窑陶瓷,都是明代万历年间的精品,因为有几次差点流落到外国,她便记得清晰些。
她轻而易举地迈进了而立之年,但对时间怎么运作是没有体会的,至少她没有刻意去认识它,将其纳入体验生活的一个部分。人的一生可能会多次走出由固定的或者说也是僵死的,一成不变的音符所垒起的旋律,而意志使自己脱离开来,带着愿望和唏嘘,带着对另一时空的企盼,它们是同生活的脱轨有着本质区别的环节。她因此而不安,自从她对心底里的心旌摇曳有所确定之后,便感到人们对她抱以不同的目光,她知道它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变化,除非是老想着工作和孩子,不然她就永远摆脱不了糟糕的想法。现在工作对她来说还不是很难应付,在家里她甚至没去想过案件和犯人的事情,因为那个无情的世界里她的感情总是受到伤害,她亲眼目睹很多有血有肉的人怎样被叛处极刑。人们在这里为所做之事付出的代价总是要比其它地方更多。
她往手上擦了些玫瑰水,穿上了长长的外衣,走进夜间大街有些料峭的空气里,一边忽视着周围人的存在一边感受着街道两旁慢慢筑起的物质世界的压迫,觉得几近窒息。她能独处的时间不多了,但仍不知道踯蹰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半小时后她便要将女儿接回来,她正满足着祖母对孙辈们的爱慕。她调动着自己的思维和情绪,让它们转到街道本身,转到人们的不同寻常上,很多人散步都表现得匆匆忙忙的,像是赶路似的,卖玫瑰花的小孩纠缠着已经有些恼怒了的男子,但仍不放松,看起来她对这个行当的规律有所了解,而且深信不疑;把手机放在耳边的人都警觉地看着四周,一副担心盗贼侵犯的样子,他们心存疑虑,因为那些小偷可能出没于任何场景,判断力从不出错,他们很快消失并且立即成为行人的一部分。这些被录制的风景也偶尔成为新闻的题材;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伸出来的那张脸在风中渐渐褪色,扭曲了起来,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她准备走上另一条回去的路,突然电话喋喋不休地聒噪起来。
“是我,”他说,他毕生没用过这种激动方式说过话,“我想与你见面,并非为了工作上的事。”
他为自己的突兀惊叹不已,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显得轻佻,但是他的坦率却对她造成了连他也没预料到的效果,她回忆着这几天的想法,觉得无法拒绝他的热情。她看了看时间,声音轻得可怕:
“已经不早了。”
他听到她周围的声音,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避免由某种可能性而产生的难以自抑的失望情绪。“你一个人吗?”
“是的,”她说,“说说见面的地方吧。”
她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钟了,孩子已经回来并且已准备入睡。
“是你把她接回来的。”
丈夫正在摆弄洗衣机的排水管,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要是不去的话她早都哭腾得不像样了,他们都认为你工作太忙。”
她对他的冷嘲热讽很不习惯,几天以来,它一直弥漫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带着孩子到另一个房间。事实上她一直承担着繁重的家务活,而今天,她的偶然缺席却无法得到宽恕,当然,她不明白需要怎样的宽恕。
三个学生被毒瘾折磨得憔悴不堪,何越在探访时为自己的作用感到怀疑。他不过当了他们几个周的班主任而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相互也了解不够,所以在发生这事后还是惊讶不已,应该说他忽视了他们的能力,以成年人的惯常思维去低估他们,至少他不认为他们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竟然还涉及到了性犯罪。事情败露后女学生简直抬不起头,显然她也用大人们的方式去看待问题了,也就不可避免地承受着她们必须承受的沉沉重担。但是她很在意人们现在怎么看她,便说明她对轻易得到谅解抱着期望,何越把这点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怎么处理才不至于将情况弄得更糟,他希望于娜能将他的想法诉诸戒毒所的长官们,因为她能直接和他们说上话。“我只是希望受害者能尽快好起来,”他说,“何况她们都是未成年。”
“我理解你的想法,这一点我会努力。”
他向她表示感谢,但突然发现有些郑重其事了,反而显得尴尬,她把双手交叉起来,久久地凝视着杯子里冒出的缕缕雾气,这样的景观显然提前了,寒冷已经锋芒初露了。
“案件有头绪了吗?”他问,并没有意识到双方都有些窘迫的状态。
“没有,到现在为止还什么收获也没有。”她不想隐瞒什么,她也明白,坦率,信任,感性对一个执行任务的警察来说是不适宜的。可当她往深处想时她也脱离了现实的因素,脱离了她的任务,她的规避也表现得差遣人意,她的工作中渐缓的节拍只是满足想象中旋律的需要,她仍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于娜。如果她不反对调制她那信手拈来的佐料的话,她还能使菜肴免于涩味。
自从刑警们发现从三个学生身上寻找突破口归于徒劳之后,便完全放弃了对他们的关注,他们由于意识到完全走错了路而且失去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也就觉得这些少年犯无足轻重了。当然,他们在肯定罪犯智商之高的同时还得继续他们的工作,悲天悯人并非其职责。于娜对学生们却是一如既往,她比教师付出的要多,每一次她都尽可能让教师参与进来。
“你的心理学可能要好些。”她笑着说,“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有足够的耐心就好了。”
“这点你倒是判断有误,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说,右手轻轻地整理着衣领,好像它一直都有不整似的。
“没有耐心的教师可不会那么关心学生。”她作出解释,可又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呢,”她想着,脸上掠过一阵短暂的愉悦。
他想象着那个晚上作出的大胆举动,那些满怀激情的语言和激动不已的举止现在都似乎距离太远了,他们今天的谈话因为带着工作的性质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她隐藏自己的激情时也不留痕迹,所以即使他想越过一步都感到过于唐突了,这个白天人们都在品尝着真实的,无遮无掩的生活,也在给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少许存在的理由,以避免它们在防线弱的地方肆虐起来。
她回到家里,在日记上花了不少时间,她几乎流下了眼泪,因为在最需要他作出决定性的举动时,她的恐惧又捷足先登了,这可不是她所预料的。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仅仅有纸上得来的经验,她也一度认为是不齿的。她只希望手中的笔没有遏止,像一股细流一样,很久之后她才拨出他的号码,他的声音坚定得不容怀疑,她终于失态地发出了那声音。
这是一个平静的周末,她刚从半年多以来的持续加班中解脱出来。汽车停在郊外一处平坦的地方,上万亩的土地上,交织着大片的麦田和油菜花,黄和绿并驾齐驱,各占了一半空间。这曾经是让凡高为之发狂的地方,他也最终终结在了这里,他的呐喊发自内心,然而无济于事。车门在空气挤压下打开,现在所有人都有秩序地从里面出来,排着长长的队伍,像一群训练有束的卫士般站立着。目光黯淡,凄切无神,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绿色和金黄,而是重复着同一图案的桌布。没有变化的景致,从起点到终点,他们不知在数数上花了多少时间。迷宫般的景象,无规律的循环,眼睛都有点支持不住了。她向他们每个人都投去一瞥,为了拯救他们苍白和虚无的眼神,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也要拯救。她的目光能使它触到的眼睛立刻活跃起来。这时候他们会摘上一束花,慢吞吞地走到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曲即兴演奏的交响乐从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发出,在低沉的调子中,她开始解读他们的唇语。最后一个人一开始就给她带来强烈的印象,但是她搜索枯肠,始终记不清他是谁,只觉得他们一定有过不同寻常的关系。
她醒了,感到十分恐惧。这个梦境无异于葬礼现场,那最后出现葬礼中的人是谁,他干嘛流泪,她很久没有看到有人这么做了,除了她自己。这种节目太少,因而也弥足珍贵,但是她由此想到她已不在尘世,所有来悼念她的人都避免直接告诉她已死亡的真相。在她还小的时候,她用一种很矜持,很冷漠的目光看着人们为她父亲举行的葬礼。现在,用同样的方式看着为自己虚构的故事,她没有办法去解释。正像那个盛年而逝的男人一样,他一旦停止了一切活动,就不再是他自己了,那么她现在呢,她还能是她自己吗,她已醒来。
乐声被破坏,不久就是一片混乱。人们到处寻觅一处能逃避音乐的地方,很多双手同时在油菜植株上拨动着,一些细微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并且最终取代了乐曲的声音。这时候第二辆车来了,又是第三辆……
这里为什么没有黑暗。还有雷声,为什么它们不扣击着大地,把所有芳香都回光返照般被释放出来,让人几近窒息呢。人们很快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就像科幻片里的场景。
她独自呆在这样一个地方,不是因为对色彩的喜好,她不需要补充这种色彩。她本该同他们一起消失,但是她显然做不到这点。难道这就是冥界?她不确定,因为她坚决否认自己已经死去。
她为什么要走出自己的工作。这无益也无害的东西,多年来一直养活着她,她也没有其他资本做点别的。几年前,她曾经在一个私营企业上谋求到一份薪水丰厚的职位,可不久她的跳槽计划就不得不以笑剧收场。因为她发现,她的聪明和才华没有任何用处,那个老板不过是想得到她的身体而录用她。她看出了这点,灾难也就接踵而至,她发誓再也不离开自己的岗位了。如果你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公务员,那就不会有什么风险,这种要求也最容易实现。
他年龄太小,如果时光倒退十年,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不能理解自己竟会对他有这种感觉,所有类似占有,攫取,得到的词语都是不确切的。他作为一道风景只是对她而言,他可以存在于所有幻想和白日梦中,却不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渴望一词作何理解。因为它,她身上的某个地方苏醒了,那原本就是个加密的文件,他成功地XX了它的密码。每天都给它添加新的内容,浪费着她更多的时间。她的空间需要他的足步,他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一生中的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一件衣服被孩子撕碎了,她只有四岁,但似乎已能察觉母亲的这种变化。这件淡蓝色的衣服是在何越的建议下买的,为此她伤心了很久,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孩子还在继续撕扯,她突然拥有了一张大人的脸,狞笑着。接着她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剪刀,在每一块碎片上有条不紊地加工着,诞生着更小的单位。她忍不住打她,直到那张脸恢复了原样,哭泣着。但是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小女儿准确无误地剪开了左手腕上的动脉,血液像喷泉一样。她吓呆了,有一种力量阻止着她给她止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左手举在空中,右手还握着那把剪刀。她慢慢地坠落,像一张枯萎的树叶。她忙不迭的跑过去,扶住她以免她继续坠落,但没有用,她的体重突然大得可怕,她根本就承受不了这重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溜走。
她不想再继续睡了,脑子一片混乱,她同时产生着若干种想法,但最终没有一个是占据绝对有利地位的。有些甚至背离了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轻而易举地抛弃了它们。她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显得无能为力的人。
第二天,她整理了所有的资料,决定去蓝顿,她要对自己的案件负责,就要做到不辞辛劳。
她无意找他,或者说她不知道是否有意。因为她可以有很多的原因来这里,比方说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光是她手头上的案件就该不断地徘徊在蓝顿和县城之间。在办公室,她同校长攀谈,提出需要他们怎样的帮助,对他们今后怎样育人提出一点点建议。但是当她从众多声音中辨别出何越的声音时,她就有点坐不住了,她的渴望又升腾到最高点,现在它占据有利地位了。她很快结束了谈话,迫不及待地朝他的教室走去。
“你怎么来了?”他从教室里出来,始终没有掩盖住自己的惊讶。
“我是为工作而来,继续上你的课吧,我在下边等你。”
他的目光追随着他,但很快清醒过来,又有点后悔在学生面前表现出这些。他们都是处于青春萌动时期的人了,他们的敏感足够胜任这种判断。他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第一次可能成为别人的话题。那种力量太强了,一旦他们见了面,就不可能得到克制。
他带着她在附近转悠,不像是人们谈论工作时的模样。对于他们自己,早已忘掉了那个高尚的目的,它只是个蹩脚的借口,对别人来说这甚至连借口都算不上。她对她生活的环境充满好奇,想全盘地了解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想了解他的另外一面,但这无疑是困难的,因为这要耗费太多的时间,而且时常会伴随风险。她担心他早有女人,果真如此,她宁愿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一起离开了蓝顿,感受着初秋的全部魅力,在郊外的一家饭店里住下。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家里看看,这种地方只会让我联想到很快消逝的感情。”
他也不喜欢这种地方,因为不够私人化。他和哥哥住在一起,他会不遗余力地阻止他,何晔只会错误地认为,他的游戏玩过头了。事实上,何越从来都不喜欢游戏,别人在这个年龄所做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他一直没有进入过同龄人的圈子,也不能以他们的观念去看问题。
“我只想完成我的愿望……”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句话一开始就有些傻,还带有自私的成分。但当听到女主角翼动的言辞时,他就体会不到自己的自私了。他把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她作为实体的存在,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燃烧着激情,一开始他就确定,对这一过程会永远记忆犹新,永远为此心醉神迷。
终于,他完成了他的愿望。她枕着他的胸部,疲惫的身体成直角躺在床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她可不希望这样。难道美妙就不能稍稍延迟吗,难道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中,才可以彻底摆脱困境吗。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长吁了一口气。
“自从见到你后,我不得不对传统道德视而不见。我不是很需要女人,但却需要你。”他说。
她不满足于这种解释,对于她的感情来说,她觉得这样的描述好像不够。“你能告诉我需要是怎么回事吗,现在你什么都达到了,什么都该结束了。”
“你别往坏处去想,需要就是全部,很多人经营了一生都很难达到。”
“那其他的女人呢,她们什么也没给你吗?”
“我们只有过浮光掠影般的交往。”他说。
“你在撒谎,你的生活中不会缺少女人的。这点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否认这点。男人没有进入女人内心,女人也一样,这样的关系还值得一提吗?”
这次她赞赏地点了点头,“你长着一副铁嘴,一套谬论经你口说出来我也会深信不疑的。”
他并不是在装饰谬论,他多么希望她现在就能体会他真实的想法,他有多爱这个女人。可是他们接触的时间那么短,他要是说出来,她会不屑的。他们虽然已经就一些东西保持了心照不宣的感觉,但还不能随便说出那个字。
记住每天的这个时候,记住密不透风的空间,记住渐渐变暗的光线,记住水与火的缠绵,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