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于 娜
一个学期的教学工作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正轨,实际上开学伊始这种状态就有所确定,但要不为外人留下趣事轶闻以及闲谈中的内容还得下点工夫。这一点丝毫不奇怪,蓝顿的传统一向如此,暂且不谈他们对学校和教师缺乏信任,即使有,他们也会用自己特殊的眼光看待这些不可思议的群体,因为在他们眼里,外地人和教师,永远是制造连绵不断的新鲜事的源泉。他们不明白,这些教师和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最重要的是,蓝顿中学的教师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下结论,他们像给学生作业进行定性评价一样评价一切事物,他们有着自己的法宝,那就是可以永久依赖的确定性。久而久之,这种评价气氛便无处不在,最终连所有教师和学生都摆脱这种流俗的影响,他们也认为的确如此。
何越尽可能不参与不属于自己讨论的话题,这样就不会感到太累。在这方面,他同在税务机关工作的哥哥一样,他的小心谨慎可是出了名的,谨慎的作风若是能坚持一辈子,那算得上是最宝贵的财富了,但是今天的谨慎并不能决定着明天的谨慎。不管怎样,何越做到了一点,对人们热心谈论的话题,他只表现出仅有的一点兴趣,或者干脆避而远之,他并不担心人们会降低一个高度去看他。他处在这样一个世界,也注定要习惯成自然。教师们各有一套理论,然而无论哪一套观点,对何越都没有半点好处,他知道这些也无济于事。很多时候,他能避则避,在动辄降临的讨论前,他采取缄默态度,而且还要一直缄默下去。他原本认为学校那么小,教师也少得可怜,根本形不成什么派系,因为没有利益可言。结果却完全不一样,他们似乎仅仅满足于挖掘各自的蚁穴,其中的目标和逻辑也非常明晰和准确。何越隐约地发现一些东西,比方说,校长和吴莹之间的龃龉,纪泽在来蓝顿之前和校长就是忘年交,他们的交情还有一些后盾作保证。而高然虽然出言不逊,看起来还是个势力小人,实际上他心肠很善良,对教育也一片赤诚之心,就像吴莹所说,在学校里没有比他更敬业的了,他出口大大咧咧的性格使他的路走得很艰难,但是别人看来这样,他自己却不认同,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像一个外科医生,看着有病的肌体就想到他闲着的手术刀,总有治不完的病等着他。
教师之间彼此怀疑,教师和学生们彼此怀疑,这就是学校的情况,事实上学校之外也好不了多少,何越从不相信这种状况会有所改变。学校上上下下就是一个大蜂窝,时常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开学不久的一次会议上,校长在安排了全部的工作和发够了牢骚之后,突然以严厉的口气责问教务主任。
“顺便说一下,为什么不给我多安排些课。”
吴莹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对他的话作出考虑。“我认为你会因此感谢我呢,”他一边说,一边把刚充足了电的电池放如照相机里。
“我能任更多的课,别认为我老了。”
“我是严格按照三制一管理安排的。”
“我主动找课上,这种情况恐怕不多吧,不管你什么制度,这样的倾斜是允许的。”
主任愣了一下,校长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不过他认为,他想增加自己的课时数只是想把更多的管理工作推给他,作为主任,在这一点上他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是没有理由推脱的,与学校管理有关的所有工作都理应有他的一份。但是他还是把苦衷告诉了校长,他很不客气地说道:
“我们现在缺的是一些其他专业的教师,英语或是地理什么的,现在你要多上些语文课,如果你觉得我们的语文教师太多了,不妨调些出去,很多学校教师正吃紧呢。”
老头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紫的,但是他似乎也想到了,主任是一定会甩出这一张王牌的,他能抛出的也就这么多。
“这也可以,教师多了只能在这里吵嘴。上了这么多年的课了,我有没有抱怨过课时繁重?”
“这个可以肯定,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从高然那儿给你弄点。”
“他对工作兢兢业业,没什么可说的,他担任再多的我也放心。”
“好吧,你直接说,想要谁的课。”
“这是你行使的权利,别说我妨碍你办事。”
大个子有口难辩,他既得迎合校长的口味,还要掩盖校长是真正的决策人这一真相。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想好了再通知我,还得说一点,几个行政也要确定一下。”说着吴莹走出办公室,重重的摔上了门,这一下倒是把贼眼气得够呛。
“有这么办事的。”他哼了一句。何越把目光从正在写的教案上抬了起来,正看见他那因为发怒而变红的眼睛,“这就是任命制的弊病。”他补充说,何越不知道,校长有没有想到自己也是这种弊病的产物。他本人也不被人看好,毁誉参半,而在家长们心中口碑更糟糕些,何越轻声地说了一句,“年轻人总是要冲动些。”
“你呢?”校长反问他,“你也是个冲动的吗?像这样的?”
何越不予回答,校长问得有些无礼。
“我是想问你,在处理教师关系的时候,是否也是个冲动的人。”
何越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采用循环式的招数阻挡他继续问下去,“我也是个年轻人。”
“是啊,是啊,”校长意味深长有充满讽刺地说,“年轻人,什么事都可以做,不管它的影响有多恶劣,不管它是不是符合一个教师的准则,不管它在人们看来是多么伤风败俗,做了就做了。”
他在以长辈而不是领导的口吻来指责他,让他无言以对,他觉得,校长在说他伤风败俗的时候,暗暗含着要求他立即改变的意思,就像医生们对病人说,你这双腿已长满了坏疽,必须马上切除。但是病人是不会同意切除自己的双腿的,失去了双腿和失去生命已经没有分别了。然而医生对此不该有强制性,那双腿虽然严重感染,却不会传染别人,他们没有理由那么做。
“在学生们面前,我始终不忘自己是个教师,我的言传声教是没有问题的,至于我的生活,还是我自己来评价吧。”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评价了?”
“你是校长,你的评价应该局限在与教学有关的范畴,你也不能逾越这一点。”
校长简直气极败坏,“你可真行,你这张嘴一点也不简单,我怎么没早点发现。”
“不,我知道你是领导,我对我想说的话总是有所保留,我不希望因为几句话把大家的关系弄得很僵,这对于我们的工作开展也没有好处。”
“你还知道有工作这回事,你不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不求你对学校有多大贡献,只要你别再做傻事。”
何越努力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已确定校长对他的反感态度,于是心平气和地说,
“我会做我该做的。”
“做你的事吧,干得好,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同样的讽刺腔调,同样的说话场景,何越居然能冷静地对待,这就是时间的艺术,他想到了从前看过的一部小说的开场白:“磨灭时间的同时,时间也摧毁了一切,包括人的全部棱角。”
尽管这次谈话以双方没有结果的激烈争辩告终,还是有一些改变,他宁愿相信自己是伤风败俗的,而校长每次见到他都略显歉意,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有不好提起一样。他对工作既不怠慢,也不够勤奋,但在这种懒散的环境里他所做的已经够多了,学校的激励机制对任何教师都是不没有效果的,如果没有人想去分一杯羹,那就什么法子也没有了。而何越之所以能做得更好些,主要是因为他想力求做到不让学生们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不想被看作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把自己的作息安排得很周密,他只需要像例行公事一样去完成它,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用想,如同一匹被赶入斗牛场中的公牛,懵里懵懂地拼几下也就算了,不必再去获取什么。但是有一点不一样,它对斗牛士的引诱总是嗤之以鼻。
很多天以后,何越想起纪泽对他的提醒,才明白他妄图在自己脑海留下的无法摆脱的阴影,并不是没有道理,他预料中的某种声音像一记炮弹如期袭来,他毕生第一次想到,学生的能量不容忽视,有时仅靠他自己的力量是不能胜任的。他充其量只是个实施帮助的人,同真正意义上的引导还有个距离,我们有理由下结论:他在为自己的失败打圆场,以摆脱那窘迫的状态。他由此而遭遇更多,我们也了解得更多。所有的麻烦都出在刚转学来的那几个学生身上了,学生的纪律很糟,但还不至于让他头疼,他自信能作出最佳的处理方式,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
从远出看,公安局像一个布局不严谨的生活小区,它的建筑有些杂乱地散步在北郊的一处高地上,被绿树和人工草坪环绕着,这是一片有着其自身历史的土地,能唤醒人们的特殊记忆,也能解释很多灵魂的归辞。在这里,人们不是走着,而是跑着经过水泥路面,从不试图轻轻的掠过,避免尘土的飞扬而慢下来,没有人想在此逗留或暂住。天空的景致因此而逊色,人的目光是向下的或者至少是目不斜视。这里有更多的常绿树种,这也是它们能持久存在的原因。
在刑警队,何越一间一间地寻找,许多办公室都掩上了门,但既然那个警察要他来,她就不可能提前离去。他忘记了其他可以找到她的方式。有一间办公室发出的声音大些,里面一定在争吵,只有女人才会发出穿透力那么强的声音,有一忽儿他甚至想推门进去,可是后来发现那音色同他在电话里听到的相去甚远,它甚至不是一个警察的声音。终于他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也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她微笑着请他进去。
“电话是我打的,”她说,“我叫于娜,学生们只提到了你,看来你对他们的影响不小。”
何越似笑非笑地坐着,他并不认为警察在嘲弄他,尽管这种情况下的恭维的确很不恰当,他是不会打断他的话的。但是学生们的表现又怎么解释呢,真是绝妙的讽刺,他的所作所为要是真对学生们产生了什么负面影响,那学生们后来的违法,做出不可理喻的事而被关在四面高墙的地方,也就似乎是可以想象的了。学生们对警察只提到了他把这种讽刺意味表现到了极致。他也只当了几个周的班主任,这个时间谈这些显然把什么都夸大了。
“我很高兴你能和颜悦色地同他们相处,尤其是在他们变得不像学生的时候。”他只是这么说。
“他们永远都是你的学生。他们需要引导,你知道,这些孩子从不相信警察,也很难让他们配合。”
“我知道,”何越说。现在他更确定警察是诚心要他帮忙了。“我能做什么呢?”
“我们要你来,就是一起商量对策的,这几个学生同几桩案件都有牵连,所以他们也可能会对我们做出很多贡献,立功,你明白吗。”
“是的。”他点点头,但是他竭力把教师和警察的利益分开,他不想把这些搅合在一起,
“立功是你们的事,我作为他们的班主任,我有责任教育好他们。”
警察的脸色慢慢暗了下来,看得出有一丝无奈,“我得说一下,你当警察都是些什么了,看来你的成见可不小。”
“没有,事实上我认为你们做得很好,你们能让我来帮助这些孩子,说明了你们真正地从人文关怀的角度看问题。”
这句话的效果不言而喻,警察重又露出了笑容。这时他才注意到,她那清秀的脸上有两个又青又肿的痕迹,可能是人为的,他便尽量不面对她,以免她感到窘迫。但是他很快就控制不住朝她望着,他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你书生气太浓了,我们是执法者,我们做的一切首先得尊重法律,但是也做了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事。”
何越回答说是的,但他仍觉得也不是这样,而且认为她的话说得很傻。
“我能做什么,恐怕我连怎么尊重法律都不懂。”
她被顶了回来,竟没想到自己的进攻会被打退,感觉很荒唐,毕竟他是她见过的少数不客气的人之一,但他却丝毫不显得蛮不讲理。在说话的时候他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左手靠在桌子上,像参加一场学术讨论。她偶尔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身上,或许正看着某个部位发愁。这虽然让她很不自在,可看出他是关注她的,一个人总不会盯着自己讨厌的东西看个够,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个展览的商品也未尝不可,这滋味也是很美妙的,这种关注也尤为讲究,不是一次施舍完毕,而是慢慢注入,像独自安静地品着一杯凉茶,又有点像一道划破暗夜的光。从这方面来说,她喜欢这种目光,她看不出其中有任何欲望,冷淡得无以复加,但是她也看到了,自尊让人的感情置于很绅士的地位,并非虚伪和夸张的表示让她觉得恰到好处。
她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亲自送到他的手里,她很想让他看看她是什么模样,和穿着制服时完全迥异的模样,虽然他从未看过她穿制服时的样子,她很想展示她作为女人的一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他展示。他很小,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模样再普通不过,你穿过离阳的每一条大街,差不多所有的年轻人都这副打扮,但是他眉宇间透着逼人的气质,那仍然是很年轻的气质,她很遗憾他为什么不显得老一些。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只看到那些扶手椅。办公桌上一尘不染,在人们通常忙碌着的地方现在因为缺席而有不完整的感觉,事实上那不过是他想象中的场景而已,他第一次输入脑海的只能是这些景象。
她看着了他目光的游移,和人们在谈话的间隙所做的一样,他也和常人一样,她这样思忖着,觉得心里坦然多了。待他把头转向她的时候,她说:“同事们都下班了,如果不是因为值班的话我也早走了。”
“不好意思,我来不了那么早,在电话里我就事先声明过。”
“我没有怪你。”她开始寻找那些资料,然后不时打量他表情的变化,她发现他身上有这个年龄极为缺少的忧郁。若是在平时,她总会把这与病态联系起来,但是当这种忧郁出现在这位教师身上时,她就不那么想了。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她把资料递给他时,又和他深邃而镇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你自己看看吧,这是他们的材料。”
何越慢慢地翻阅,这和他想象的情况差别太大了,学生们涉毒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罪责减少了很多,至少在他接手这个班时他们就已经做出傻事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怎样提供帮助,如果学生们对他不反感的话,他觉得最好先见见他们。
“这样也好,”她说,“也许只有你知道症结所在,而他们和你一样,对我们都有成见,可我们和医生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医生不为病人着想的。”
“是这样。”他说,心里却在想,“看在钱的份上,任何医生都会为病人着想的。”
“在见他们之前由你来描述一下他们的表现。”
何越有些惭愧,他知道的并不多,当他发现这几个学生有旷课情况时,他也没有及时补救,因为他一直都没有和学生家长联系上。何越不动声色地叙述着,她一次也没有打断他,但脸上的表情确实惊愕。好像她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不可理喻的事。他的嘴唇在动,她便以点头作答,或是用握着笔的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头,一副怀疑的样子,但怀疑完全是工作性质的缘故,她始终一个字也没记下。
“你刚接任他们的班主任?”末了她问。
“我今年才毕业的,再说他们以前也没在这个学校,今年转学过来,我正好碰上了。”
“这样我就明白多了,你也没多大责任。”
“不,警官,我并不想推卸责任。”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关系吗?”
“表兄妹。”
“他们除了吸毒外还有性关系,这你也知道?”
“不,我当然不知道,所有犯罪的情况我都不知道。在学校他们只是有些不听话而已。”
“这可是那对兄妹中较小的告诉我的,他们一直在做着这种事,而且开始还有强迫的成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所以想了解你们学校在学生的管理上是怎么实施的。”
何越吸了口气,也有些震惊,“他们没有住学生宿舍,一开始他们的父母就给他们准备了住处。”
“据他们所说那些民房都乱得一团糟。”
“你完全相信他说的?”
“我这不是在向你取证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很愧疚,看来我了解的东西太少了。”他观看着她对自己的回答作出的反应。“这些情况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虽说也出自学生之口,我们完全相信是真的。”
“这事牵连到的学生只有他们三人吗?”
“我们现在了解的就是这些。”
“他们之间的性关系我个人觉得有些费解。”何越说。
“我们也一样,很不愿相信这就是真的。”她把那最小的孩子的笔录递给他,“这上面描述的很清楚,这可不是杜撰。”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也没有摆脱掉她的职业赋予她的冷静态度,也就是说,她现在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在讲话。
“这个孩子,”何越指着笔录,他并不想看个究竟,“在这层关系中他也是其中之一吗?”
“不,他没有参与。”
“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你这些?”
“是的。”她说。
“你们对这些出卖别人的行为是大加鼓励啊。”
他再一次把矛头对准他,她很不是滋味。实际上他们双方都很不客气。他严厉的措辞和他的冷静态度成正比,但是却掩盖不住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的惊喜。这一被掩盖的假象使得这个时空变得弥足珍贵了。
“没有办法,”她说,“他们要是都闭上嘴的话,我们的工作也可以停下了。”
何越对他们的拯救方式不感兴趣,换句话说,他只对作为女人而不是作为警察的她感兴趣。这些未成年人什么都不懂,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了,现在又给他们造就告密的机会,这难道就是正当的吗?
“收起你的嘲弄表情了,我们去戒毒所吧。”她笑着说。
何越还是有些不明白,他的迟钝习惯简直无可救药,使他只能这样僵坐着,“他们的罪行究竟有多大?”
“你认为呢,教师,你不至于对法律一无所知吧,吸毒,贩毒,不正当性关系,这档子事儿都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也实在太鲜为人知了。”她显出一副时间紧急,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或者至少是不愿再多浪费时间,把该说的都放在他们的行程中去说了。“他们年龄都还小,这是值得庆幸的。”她补充说。
“我也希望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这就是教育的问题了。”她说,“我真不希望他们还是天天去上学的学生,想想你们都做了什么,培养人才?还是制造废物。”
这次轮到她把话指向他了,很公平,他想,她在掌握他的技巧时用的时间是那么少,而她也几乎用他蛮不讲理的方式对付他,不过她觉得她把这些走错了路得孩子说成废物还是很不确切的。学校的管理的确存在问题,他相信学生误入歧途还有复杂的外部环境的原因,至少不是他们学校本身造就出几个吸毒的少年出来。下班时分行人们像雨前搬家的蚁群一样往来涌动,这些看似匆忙的人实际上很多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们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避让着来势汹汹的队伍,她们俩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放慢速度向忙着的人们提供方便,因为他们的事儿已经开始。
戒毒所在两公里之外,从这里可以把它的大体轮廓看过清清楚楚,但是真正走起来还是要花些时间的。从山丘到田野,中间是一些景致并不独特的砾石公路。于娜毫不客气的态度只是为了激起他的警觉,让他别老是抓住些缺点不放,他也很快就明白了,他通常都对这样的蛮不讲理抱绥靖态度,现在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们在落日余晖中享受着漫步带来的舒畅,一时间也忘了他们的本职工作,开始谈论一些与此行无关的东西。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对置身其间的环境既遗憾又无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类似塑料燃烧的气味,与城市上空的灰黄颜色不谋而合,与中国移动、联想、KFC、TOYOTA这些巨幅标志不谋而合,与遍布学校的大街和遍布妓女的大街也不谋而合。工业文明和令人尴尬的环境像一对拥有多年默契的舞伴一同登场,其疯狂的舞姿让现代人既艳羡又痛恨不已,你要是不想去适应它们,你就无路可走,到今天已经是净土难寻了。废水就在他们脚底下的阴沟里淙淙流淌,静静地,自然而然地,而街上也不乏一番酒足饭饱的景象,这些繁忙的生灵,对他们自己的劳作和享乐方式津津乐道,他们自信活到了人生的某个极限,天堂也不过如此。后者还带着虚幻的色彩,而他们得到的却是整个实体,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世界,没有比这更具诱惑力的了。
他的思绪久久地停留在这些无边无际的想象上,使他一时没有注意到警察的存在,这些警察也看在眼里,走神对于她来说也是常有的,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而走神。她出于礼貌而没有打断,等他自己回到正常状态时,他说了两句看似不经意实际上完全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话,他试图让她进入到刚才他的想象世界。当他发现他们心灵确有界限后,他们又回到学生的问题上来了。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戒毒所,这家戒毒所已初具规模,几年来,离阳一直是全省吸毒人口最多的城市。禁毒戒毒也一直是重中之重,省里市里都很关注,这里的一切都是由省里的几家企业捐资修建的。
在远处,青山淹没在一片雾霭之中,田野也染上一层枯木夕阳般的灰暗色彩。她对这里要熟悉些,不需要出示证件便能操作一切程序。他的学生首先要经过隔离才能让他们进行访问,等到工作人员说一切妥当时才能进去。
“你不一起进来吗?”何越说。
“不用了,也许这样你们谈话要方便些。现在你是唯一能给予他们关怀的。”
“这怎么理解?”他问。
“我们还不准备告诉他们的家长,对那边的隐瞒还得你的帮助。”
“我尽力吧。”
“实在是因为情况特殊啊,你必须对你今天了解的一切守口如瓶,从某种方面说我已经超越原则来办事了。”
“放心吧,我能管住我的嘴,这点我可以保证。”他确定地说。
学生们很紧张,好像经过这件事全都吓呆了,他希望他们能畅所欲言,以排解因为不能在别人面前倾诉而积起的怨愤。既然他被选中而且也的确对事情有益,他就准备发挥最大的作用。
一个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的警察把他带到学生关押的地方,门外也有一个警察把守着,身子拘偻着,漫不经心地盯着方格地板,那样子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成跟班或司机什么的。司机们在等待主人换衣服、收拾行李和进卫生间时也总是这个样子,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所适从的一类。一个警察走过来,大胡子告诉他有人要探视学生,那个警察斜着眼瞥了教师一下,不耐烦地说还不行。这时何越看到两个警察相互间耳语交流了一下,然后一起走了出去,何越跟在他们身后,他们招呼于娜进来。
“现在不是访问的时候,实在对不起。”
起初于娜以为是他们有所顾虑,便指着何越说,“这是我请来的学生的班主任,他能帮助我们,这是我们计划中的一个步骤。”
“我们没这个意思,大胡子解释说,案件是由你处理的,我们当然是不会干涉的,你们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实在是时间紧急,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于娜果断地说,她希望他们能正视一下这个事情。
“他们正处于亚冬眠状态,”另一个警察用干巴巴的,很不情愿的话语说道。这时那个猫着腰的警察终于抬起了他那一直盯着象棋格子的头,说道,“这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们正在实施治疗,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探视的。”
何越以前对这种脱毒疗法有些了解,知道这是一种风险很大的疗法。学生的毒瘾太大了,想要顺利度过急性戒断反应期是很困难的,医生们不得不对他们使用大剂量的氯丙嗪和异丙嗪。他们已经沉睡两天了,相比之下这个过程轻松得多,免去了那么多的痛苦。但同时也是很残酷的,他们的新陈代谢都变缓慢了,呼吸也不正常。若是他们有足够的意志力,就不用这么麻烦,但他们还是些孩子,戒毒所也谨慎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出来,何越看出他大概是这方面的专业医生,与此同时警察们都回到值班室里候着,从他们看于娜的眼光,他们对这位业务能力强且具几分姿色的女警察很欣赏。真正漂亮的女人是很少当警察的,因为她们作为商品的价值早就被出手阔绰的人们看重了,一旦床榻之岸早早地逼近,她们再没有机会在其他方面大显身手了。
医生慢吞吞的摘掉眼镜,对着于娜笑了一下,算是招呼。“你要先打个电话问问就好了。”他抱歉地说。
“我不知道有这些程序,压根没去想过禁毒的难度。”于娜说,何越觉得,她的说法带有谦虚的成分,她应该比他懂得多。
“像他们这样的,一年半载可能还不够。”
“彻底戒掉后,会有复吸的可能吗?”何越忍不住问。
“很有可能,总的来说复吸率是很高的,尤其是意志力弱的孩子。”医生说。他在说道孩子时,于娜一边点头一边把目光转向何越,好像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和他心智尚不健全的学生差不多,这让何越觉得很不自在。
“这位是学生的班主任,不过他刚刚接任,什么也不知道。”她向医生介绍他。
“你不觉得这是桩麻烦事就行了,能帮帮忙倒是很好。很多老师都不愿扯进这种事里,我们真该谢谢你。”
他这么一说,何越倒真的牵扯进去了,想退却都不可能了,不过他并不反感这事,相反还对学生们今后能再次步入学堂抱着期待。但是真正重要的,他也说不清楚,他突然对与教育教学无关的事情发生了兴趣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他对学生的换救本身也是一种教育,并不违背他的初衷的话,那么他舍弃的将是他的整个班级。尽管如此,他却拒绝不了这个差事,尤其是这是由于娜提出来的,他开始受制于一种魔力,他正在响应它的奴驭。他平生很少为女人所动,他通常邂逅的,要么俗不可耐,要么自信得可怕,都是为自己所不齿的。
“无论我能做什么,我都会尽力的。”他说。
于娜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无奈的意味,为他的豪爽感到高兴,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他是这样的人,软弱中透出一种快刀斩乱麻的特质,当然,这种情况下她是看不到他的弱点的。几个学生即将成为联系他们的纽带,这是何越产生兴趣的唯一原因,他一向对帮助人感到乏味,哪怕是成功后的喜悦也让他厌恶,他不喜欢英雄的形象,总是和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若是过去,他会为今天所扮演的角色感到好笑,若果他不得不去实施帮助,他也只是做做样子,尽些责任而已。不过生活中大量的悖论也使他坦然地面对所有的情况,他刚才的表态和他将付出的努力都只有一个真正的目标,一项连他也不知道是否需要继续的事业,一项可以让人玉碎的事业,在它的指导下,他的帮助便是那样自然,那样合乎常理和人道。于娜结束了同医生的谈话,回头对何越默默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他们起身同戒毒所的工作人员告辞。
“学生醒来我们会通知你们的,”大胡子说,“要等到她们稳定要费些时间。”
“非常感谢,”于娜说,“但愿他们能顺利地渡过这个阶段。”这时警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何越一句话也没插,他只希望这个告别仪式尽可能短些。
他们走了出来,在外面停留了几分钟,天色渐暗。一辆出租汽车在他们旁边停下,司机把头探出窗户,“去哪儿?”他问道。何越挥了挥手,表示感谢后,他对于娜说,“我想我们还是走着回去吧,打哪儿来就上哪儿去。”
“我得会警局,还有事要处理,在此之前我们去吃饭吧,是我把你卷入麻烦的。”
先斩后奏的客套,还是让他感到很舒服。他们一起慢慢走回城。一路上饭馆霓虹闪烁,服务员们已在门外摆好了姿势,月底的工资比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更激发人的力量。在他们的头顶上,几个行道树都把枝叶伸向这个地方,树叶有点不堪秋风的折磨而颤抖着,有的已经寿终正寝。
“到了晚上公务员们都成了有闲阶级了,你瞧这些餐馆里,我总能认出那么几个来。”
于娜说。
“你也不例外吗?”教师问。
于娜摇摇头,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当我受不了这份闲适时,我就工作,或者找点别的事儿做做。”
她并不直接说是寂寞而说成闲适,他想,她应该憋着满肚的愁怨,鉴于她的身份,她掩盖了她作为女人的特性,掩盖了她不愿明言的生活遭遇,掩盖了她的软弱,她一开口他就认定了这点。“生活很艰难吗?”他问道。
“你指的是普遍的情况还是只针对我?”她问。
“你恐怕只能回答你自己吧,别人的感受你怎么能知道?”
她的脸微微泛红了起来,她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回答她,她没有回答。从他们的熟悉程度上来说,这种问题有点无理。但是她还是很容易就适应了这种赤裸裸的征询,这是把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的第一步,她默许了这一过渡。如此自然的过渡让她吃惊,她想起了不久前处理的一个案件:女主人公在情人酣睡之际杀死了他,因为不能容忍他对她的轻视和冷漠,她翻出送给他的一幅漂亮的领带,让他在上面咽了气。她自首了,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是在一个项目的开工仪式中认识的,“从我们只谈生活而不谈工作时,我就爱上了他,但是他改变主意了,他选择了终结。”想到这里,她陷入一阵忧虑之中,她不想在这里看到生活之恶,她在同诱惑作战,她的热情将随着别人的故事一道逝去。
饭桌上,他仍然是浮想联翩,他在想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到底有多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这些,当他抬起头看她时,发现她火辣辣的目光也正对着自己,那双眼睛让他想到火和酒精。对了,它干嘛不需要酒精,于是他提议,他们该喝点,她同意,当然并不是很想喝,他看出这点。他们一起体会着时间的流逝在酒精弥漫的空气中变得徐缓下来,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他的思维在神经质和反自然之间徜徉着,不得不对自己生活中因长期压抑而需要舒张的心理与自律作出掂量和否定,他知道最终孰胜孰败。她连制服都没脱就违反了禁令,他没有理由不坚持。
他绞尽脑汁地想象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一开始,他确认她已经吸引了他之后,他不否认他对她有欲望。他不理解情和欲谁先谁后;他不理解接受了一生正统教育的他把那些清规戒律都置于何地了,当然,在见到她之前,他同样没有把这些清规戒律看在眼里,甚至当他通过自己的直觉而不是询问断定她已经结婚了时,他仍未控制整个欲望膨胀的进程;他不理解阿陀斯的修士们,他们是怎么做到清心寡欲的,是不是因为他们置身于一个没有雌性的世界。他并不对现在的情况看好,他知道,情欲是非理性的,从古到今都是壮美的,悲剧的,它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饭后,他们分手告别,这一次没有了客套,但双方都有一些隐约的遗憾。
他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精神却始终处于兴奋状态。
何晔在家里独自啜饮着啤酒,一副对身边的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他的面前,饭菜已经被撤去,只剩下一张空空的桌子。何越进来时,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执着于自己的麻醉状态。人们总是不能把别人的苦闷与自己的放在同一个高度去衡量。我们致死都不能肯定,当我们在说出“众人皆醉我独醒”时自己是何状态。楼上有他的妻子,有几天后就满八周岁的儿子,洞开的窗户吹来了十月之风,屋外是离阳的沉沉夜色,街灯下的草地上弥漫着雾气,一辆汽车载着这城市的暴发户缓缓驶出小区,而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身上流淌的血液,在灯光下一定同杯子里的液体颜色发疯般地相近的血液,他也不知道它在慢慢地增加了某些成分。
何越因为对这一情景的全部荒诞成分有一定考虑,便想让他首先摆脱掉他面前的那些东西,去注意另一些对我们身体有益东西,虽然它可能是不存在,不实际的。他准备告诉他这几天的经历,但又考虑到何晔对日常生活乏有的兴趣,他这个想作出评价的人也不是很想提到,所以他除了表情拘谨外什么也做不到,同样的情况在外人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虽说是同胞兄弟,可比两辈人之间的隔阂还深,他们彼此意识到沟通的不可能。何越小的时候不可能,当他长大毕业,他们又因为生活圈子迥异而难于交流。
“你在外边吃饭了?”他给何越倒了杯酒。
“是的。”何越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觉得奇怪,却没留意其中的赌气成分,因为他从来都想不到那些毫无根据,仅仅缘于和自己同样的糟糕心境而诱发的行为。然而今天,他比平常舒畅得多。他想,他如果想要对大哥进行彻底的了解,首先得和他喝个烂醉。
“我要是不回来的话,你就准备一直在自斟自饮中寻找乐趣吗?”
“我知道该喝多少。”何晔反驳说。
“要紧的是别让孩子认为你是个酒鬼。”
“他是不会把酒瓶从我手里夺走的。”
“她也不会。”何越补充说。
“她是个好女人,跟了我,她只能自认倒霉了。”他说,他同情的口气丝毫不让人怀疑。
“你从来都没有过她想要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了一句,何越便什么也不说了。他很少对他提什么建议,他偶尔提一下,他也是漠然置之,很显然他说话份量太低。他们的关系从来都很冷淡,尽管他是他最亲的人,他的弟弟,但毕竟生活在两个年代,而且性格上也有着本质的区别,他想也没想过沟通的事。他唯一等待着做的事便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对何越的路作出判断。现在,他突然把贾雯琳抬得高高的,不得不让何越感到疑惑,这个男人自私透顶,很少为家庭考虑,这点何越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妻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成天守望着家庭与孩子的女人何时不是在落寞和郁郁寡欢中度过呢。十年前,她不顾父母反对,在同窗的疯狂追求下嫁到了南方,慢慢习惯每天和米饭打交道。她毫不犹豫地压抑自己的个性,只是为了迎合他,她下定决心做个贤妻良母,事实上她已经是个贤妻良母了。那时候他一贫如洗,但是从不把什么看在眼里,对她倒是很有热情,只是好景不长,因为家庭之爱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一个有野心的人怎么能固守一个巢穴呢。遗憾的是他没什么背景,要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是困难的,后来,当他意识到家庭的归宿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和所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男人一样,便开始酗酒。看来唯有酒才是人永远不变的朋友,而且当你走投无路时,你无一例外想到的就是它。
有些东西他一直不解,他的一生因为追名逐利而变得毫无意义,他的生活是他一直害怕提起的,因为它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侵蚀作用。但是当护士成为他生活中举足轻重的人时,在得到她身与心都倾注的关怀时,他才发现他所珍视而自认为不可小瞧的东西,实际上不过是些凤毛麟角而已。到那时他再回想这段酗酒时光,也一定会自嘲不已。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杯子,他已经有些醉意了,但对自己进行控制还不是很困难。何越离开他到自己的房间,在此期间他始终没听到贾雯琳和他的侄子说过一句话,也不见他们走下楼来,这个家庭总是长期处于宁静之中,对此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在这方面他觉得何晔仅仅是个战场上惨败便无家可归的将士,他甚至不具有思想,他的唯一钝器不是在上下级之间研究说话艺术,而是他独特的创造性,即在做每一件事时的心血来潮,他的家庭则不过是惨淡经营,他用足够的原料去堆出垃圾的形状,却生产不出任何产品。命运赋予他们的崇高使命就是像大多数人那样生活,当所有夫妻都像一座座处于休眠状态的火山时,这种火山就是值得称道的,只是他的情况更糟糕。何越不知道,他们在貌合神离这个阶段还要挺多久,看来这么做也是有充足理由的。作为他们关系的纽带,那个孩子并不聪明,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方面,他都没有遗传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给自己些时间来冥思苦想,他也有那么多麻烦事,但今天的事显然棘手得多,他平身害怕自己的情感卷入其中,哪怕摊在自己身上的仅仅是事情的皮毛而已,他摇曳着的灵魂该如何安抚。他宁愿变得迟钝些,对事物作出反应时的迟钝往往能避免更进一步的发展。他的手在书架上游离着,在碰到每一本书的书脊时都犹豫了一下,但突然停了下来,他猛然地提起了电话,像抓住想象中已经云游过的救命稻草。
“你怎么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我要是没在呢。”他没注意到对一个仅一面之交的人说话的口气。
“你的手机我也拨过了,你确定它在你身边?”
他这才醒悟过来,它在他们喝酒的现场。“我把它忘在楼下了,”他说。
他努力说些与学生们有关的事情,反而什么也说不清楚,词语也颠倒混乱,他心里倒很惬意,一面引诱一面把它逼到尽头,让她说出心里想的,他为掌握着谈话的进程感到自豪,但是他也想到,她若是冷漠一些,便自然而然沦为他主动了,因为他一定会主动。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下楼,喝酒的现场并没有改变,却显出前所未有的静寂,他认为他们都入睡了,便把客厅清理了一下,把手机也带上,灯光仍然照着离阳城,这个白天黑夜都在一片惨淡色彩里的城市,他坚持认为,它从来都不属于他。
第二天的时间里,他在学校总有些魂不守舍,但是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他并没有想着回城里,没有充分理由他是不会同她交往的,到现在为止,哪怕是一点点唐突的意思都会让她厌恶。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从操场上慢慢消失,与此同时,教师们正往会议室里走。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他这才注意到,学校里最老的教师正在爬着长长的楼梯,向着他的方向走来。他仍然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胖得有些过火,大家都管他黑熊。他本人并不介意人们怎么称呼。通常情况是,只有自己才会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的尊严,不能指望别人来替你维护它。
黑瞎子缓缓地迈着步子,身子一扭一扭,看起来很吃力,他用那一贯沉闷地声音说道:“都这把年纪了,还逃脱不了他们的折磨。小何啊,这事就拜托你了,我对电脑可一窍不通,我估计这对你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会很快办到的。”何越答应他,在开会之前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次会议的任务。他不习惯推辞别人的请求,他宁愿让自己多承受一些。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直奔会议室。
漫长的等待总算结束了,这次比想象的要好些。
“你今天很不带劲啊。”看到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吴莹问他,他的手里是刚才的会议记录。“你听清楚今天安排的事了吗?”
“没有。”他如实地说。
“我看你一直走神来着。”
“我是度日如年啦。”他说。
“怎么觉得不像呢?”
“那你认为会是什么。”他目光对着何越,等待着他的回答。
“当然,我不知道,去我那儿吧。”
“算了吧,你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没有人同你交往,甚至有人反对我同你交往。”
“你问我也没用。你要是想知道些其他的,我会用一千种方式让你明白,至于这个,连我也很疑惑。”
“我这样说不会让你生气吧。”何越说。
“我很感谢你和我直话直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问了。”他说,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