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寻找时间的人
差不多在一年前的秋天,何越从一个普通的高校毕业。像他这样的青年,只不过想找一个寄居的地方,实现自己的最低要求的愿望。他内心的一些地方仍藏着可怕的秘密,因为他深知不能实现,一直都避而不再想。同所有感到迷惘的人一样,他并不真正地看好每一个工作单位。诞生于世纪初期的大学生,不可避免要面临的问题是归属问题。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在某个地方呆下来,开始新的生活,但是看来他的这些担心最终都没有必要,他来到蓝顿中学时,正碰上一个会议。就先找了一个空位,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下坐了下来。
在那个时候,学校还仅仅是个二十几名教师组成的家庭,它能在两年内发展壮大,在整个离阳都造成影响应该说是很不容易的。另一方面,政府投入了那么多钱来办学,也必须有几幢像模像样的大楼。至于其它的,操场,田径运动场,足球场,这些都在一种即将修建的假象中,永远保持那半拉子状态,因为无米下锅而只得喊停了。教学楼倚靠着一座小土丘,呆板,单调,同时也略显庄严,办公室和教室都分布在这里。左边是实验楼,正处在夕阳的余晖中,后面的几棵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像一方帘幕张罗在它的身后。教师宿舍很小,在小丘的另一面,它的旁边是一家国营煤矿,其噪音已经干扰了蓝顿近二十年,蓝顿人差不多都已经熟悉了,自然也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妥,在这个地方,连睡眠受到的噪音骚扰也是可以用时间治愈的。
从一开始这个学校的指标就是不存在的,教师们也犹如富人餐桌上的剩菜残羹,胡乱拼凑了起来。但学校制度从来不显得马虎,所有琐碎细节都考虑进去了。校长五十多岁,是个长着一副狼狈模样的中年,贼眼,头发黄黄的,像一团松脂。他的要求通常是很难得到满足的,而且有着吹毛求疵的习惯,他的座右铭是防微杜渐。在他的统治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据说他曾经在制定规章制度上花了大把的时间,他必须保证一切有章可循,但是他就是一个缺乏逻辑性的乱七八糟的人,他的很多要求简直荒谬透顶,教师们都对他当选校长感到质疑。他做人的原则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当然,领导除外。无论是他能左右的还是无关痛痒的进程,他都要插上一手,只要是在学校和教师的范围内,他的权杖无所不及。于是,教师们不依赖自觉性,也能在纷繁复杂的大章小节中保持清醒,因为它连生活都有所涉及。
会议一直坚持了两个钟头,校长驾驭一个成功的会议,就是用时间来肯定自己的。他并不表现出丝毫的热情和新鲜感,会议室里声音就像每天凌晨的鸟叫一样不能激起人的注意力,它存在但不能被感知。整个会议简直就是煲一锅粥,零乱,混沌不清。
在会议中,他丝毫不放弃自己的主角地位,俨然一副统治者的模样,不但对新来者不屑一顾,对教师们例行发表的意见,他是从不听取的。他高高在上,对工作的所有细节发号施令,他虔诚地信奉着独裁法则:决定问题从来都不能是几个人,更不可能是大多数,只能是一个。他一直没向大家介绍了何越,事先他已从档案照片上见过,所以现在他能确定新来的下属。
会议结束了,大家都松了口气。何越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到有些不自在,似乎是他自己冒然闯入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欢迎,甚至没有人承认这是他该来的地方,所以他有些局促不安。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一个熟悉的人,情况都会好得多,那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他如坐针毡的表情,看到他像一道风景里不协调的小小的瑕疵。但是他怎么知道,这对他不过是最初的考验呢,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有什么能力和涉世深入的校长比城府呢?
校长把文件收拾停当,便指着何越,对大家说:“顺便说一下,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教师。今年学校里只补充了一位教师,实在遗憾。不知道是我的报告写得份量不够,还是学校本身不受重视,我们的计划是个七位新教师,光是英语专业的,我们就缺四位。”这时他转向何越,“你来迟了,何老师。”
“他们叫我今天来报到,我准时到了。”
“他们是谁?”校长说,他有些不悦。
“几天前我到局里报到,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坐在何越身旁的是个矮胖的小伙子,他用胳膊肘间或捣他一下,轻声说,“他可不希望你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于是他换了句缓和的话语说道,“我今后会守时的。”
“大家可以走了。”校长大声说道,又转向他,“不管怎样,我们欢迎你来到蓝顿中学。”
“谢谢。”何越说。
“我们去校长室。”
“好的。”他跟着中年人上了楼。
校长室在四楼,空间比较宽敞,除了一张办公桌上放着几个档案盒外,几乎没什么与工作有关的东西,所有陈设都是家庭所必需的。靠墙置放的单人床,餐桌,微波炉,冰柜,碗橱。他的目光扫过一件一件物品,最后落在墙上的一副海滨晚景图上,那是一副裱得很精细的油画。在他的印象中,这样的油画到处都是,当人们想到画一幅油画时,无一例外地会想到海滨晚景图,他也说不上原因是什么,尽管这其中的很多人连海也没见过,他们也会把虚构的海滨画得惟妙惟肖。
“是我儿子的作品,他比你还小些。”
“看得出他的功底不浅。”
“你懂油画吗?”
“不懂。”他老实说。
“我也不懂,不过我觉得这幅不错,这其中有偏见也纯属正常。”
“是啊,我可以知道你们给我安排的工作吗?”
“你先坐下,这个不由我安排,你待会就知道了。来我们学校会很辛苦的,教师很少,你刚才也看到了,专业搭配也很不均衡,你可能会同时教几个专业。”
何越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工作任务会有多繁重,既然大家都能挺过来,他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你学什么专业的?”校长问他。
“历史。”何越说,然后在中年人的对面坐下。
“那最好了,我们学校正好缺这方面的人才。你来我们学校,我们就会把你当自己人,不过你首先得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何越说他知道这点。“你要想在教学上有所作为就得如此,刚才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很多时候都是住在这里,这个房间既是办公室又是我的卧室,同时也是厨房,餐厅。”
“我很敬佩你的敬业精神。”
“我不需要你敬佩,我希望你效仿。”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会努力工作的。”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要是不能保证安定下来,努力又从何说起呢?”
他无言以对,他把他当作长者,而不是领导,对于长者他不想争执,对于领导,他几乎不同他们打交道。
校长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讯录递给他。
“看看这个吧,这是学校教师的电话号码,你需要什么帮助就打电话好了。待会你去找一个教导处的吴老师,他会安排你的工作。”
他看了看,有意识地记下几个号码,他对数字总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一向具有超越常人的记忆能力。虽说大部分时候这种能力几乎派不上用场,可他还是由此而获得一种自豪感。
“没事的话我走了。”
校长有气无力地作出挥手的姿态,他便从椅子上起身,但刚准备出门,校长又叫住了他。
“你就不能作什么保证吗,无论是在哪一方面,这样我们也有个底。”
“保证什么也算不上,校长。”何越说。
“是的,那的确毫无意义,可很多人都愿意听听你有什么打算。”
何越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走吧。”中年人说。“今后叫我王老师,我叫王力南。”
“好的。”何越说。
何越在教务主任吴莹的帮助下熟悉些情况,吴莹比他大不了多少,是个大个子,性格也有些大大咧咧的,但对于何越却一反常态地热情。他是个心态极不平衡的人,总是用他所掌握的尖刻和恶毒的语言攻击着蓝顿的一切,他把什么都否定了,至少他自己持敌视态度。但是使何越受到影响并非他本意,何越也不会如他所说去做。总之,这人不功于心计,他和校长之间一度处得很僵,校长早就想拿下他了,但没有充分的理由前是不会这么做的,再说,这个职位卑微得可怕,很少有人会觊觎这样的位置,为了这点和他真正树起敌来很不值。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想找个强硬的靠山是困难的,因为他们出生太低贱了。吴莹是在几年前来的,他工作十分出色,唯一的缺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应该说他对蓝顿还不是十分了解,这里的生活习惯,和离阳大多数小镇是有着很大区别的。那些小镇出产的玉米和水稻在这儿都没有,小镇的经济收入就是煤。遍布的煤矿引来了不少外地人,近几年来在矿业上发展起来的新贵们,整天价开着他们的进口轿车在小镇上晃来晃去,他们中的大多数因为土地征用,开采黑煤等问题和当地老百姓关系处得十分紧张,他们之间的矛盾一度演变到不可调和的地步,由于担心随时可能降临的骚扰和袭击,他们大量笼络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并把他们养起来,专门负责处理武力方面的问题。另一些北方人完全是以苦力的方式生存下来,这里的生活方式由此而受到杂交。人们对这里的印象总会记忆犹新,因为他们确切地看到过到处装修一新的地下室,妄图把阳性文明发展到极致的小镇。妓女们就是靠这些供养着,尽管也不是一生一世,但懂得投其所好以度过余生。地下室可以从事各种赌博,很多都是离阳人民闻所未闻的。他们绝对不需要去学习和了解,他们都意识到自己生命短暂,来不及接受那么多新事物,他们的父母从不事先把这些经验传授给他们,否则也可能有天才问世。
“总之,你不会喜欢这样的地方的。”他说,“但是你必须就这么待下去。”
何越回答说是的,“那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实话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人安贫乐道,但除此之外他妈的再没什么值得称道。”
“这倒是肯定的。”何越说,他不知道他凭什么能肯定,对这个地方他一点也不了解。他不像那些计划周密的人,对自己将来的情况早就作个估算,好像一切都会毫无偏差地迎合他们的想法一样。
他对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主任感到好奇,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工作的,满口的“他妈的”究竟说明了什么,如果他连自己的职务也感到厌倦,他干嘛非守住这个位置不可。他们在操场上站着,学生们看见他们时总是有意识地绕开,他的说话声有些放肆,骂起人来不管不顾。当然,这其中有我们认为非常可贵的品质,他比起那些四处谄媚的讨好方式来说要好得多。至少我们不担心他对我们使用第二副面孔。
学校建在海拔很高的地方,能俯瞰整个小镇。只要往走廊上一站,所有的建筑都尽收眼底。一排排低矮的转瓦房,毫无规律的张罗在这片土地上,这就是几十年来文明的痕迹。后期的建筑都向着山谷方向倾斜了。小镇就处在一座座高山的怀抱里,像一个刚刚降世的孩子。他看着这些,对自己是否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地方缺乏自信。
“你想知道我们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他第一次没把肮脏话随口说出,何越感到庆幸,觉得若是不骂天骂地,他的音色就是全校最动听的,一个教师干嘛非出口成脏不可。在蓝顿,人们早就对这种表达方式习惯成自然了。但是何越仍觉得他不像是那些粗俗的下流胚,这个人一副绅士派头,这习惯也就太不谐调。好像他不是需要改变某种毛病,好像他原本不存在任何瑕疵,而现在他只要保持其本色。归根到底,这都只是何越对他的最初印象,而最初印象往往是最站不住脚的。他自己也承认,在看问题上常有偏颇的嫌疑,有时还会作出盲人摸象的判断。他不得不认真审视语言本身,从而忘记了他发问的事实,他显得有些恼怒。
“我问你,你在听吗?”
“哦,在听,”他把十指交叉起来,然后重新注意这个要求他作答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们意味着什么,但起码我们的命运和小镇联系起来了。”
他不满足于他的作答,但对何越的另一些特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低调,他的冷淡,他的忧郁。当然,一开始接触就断定人的性格是很不可取的。何越表现出的性格习惯是很稳定的,但是也会有所保留。主任认为,某些人会因激情和好奇心的丧失而富于魅力,而何越就属于这一类。他们重新在操场的跑道上踱起步子,凉风习习,是干旱的征兆,他们迷恋于这个时刻的凉爽,以及渐渐褪去的人声,最后学校空空如也,只有校舍庄严地立在那里,像凌空落下的几滴眼泪。
“我想看看我住的地方,”何越说。
吴莹呈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学校里还没有计划,所有空着的宿舍都住满了,但我想他们会另行安排的。”
何越想象着他所说的“他们”究竟指谁,他难道连这也决定不了?他们对新分配的教师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的行李都存放在门房那里,据我所知他那儿就窄到没法正常走路了。”
“这在我是没有办法的,我只能把你的要求向校长说,他可没在会议上提到这些。今年就你一个新来的,他或许把这个从议事日程里忽略了。”
何越很赞成这种说法,而且也不感到委屈和受辱,他不想责怪另一些粗心大意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粗心大意的。
大个子患了很严重的皮肤病,对紫外线过敏,在操场里站了十分钟后,他有些支持不住了,开始用手四处挠着,他想尽快结束谈话,至少他现在已经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
“不介意的话你先住我那儿吧,”他用手指了指宿舍的一端,眼神里流露出卑微的同情。
何越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之后,为了强迫自己养成三思后行的习惯,他只能通过一些简单的动作来实现。
“不用了,在所有细节没安排好之前,我都会选择回家。”
“那你把行李搬到我那里。”
“今天就搁那儿吧,我不想再搬动了。”他说,“这里的一切我都会慢慢适应的。”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的话里言不由衷的成分有多少,但是认为一切都将从适应两个字开始。与此同时他看到对方不悦的表情,他似乎也看到了他将使用的唇语:你必须适应,除此之外你只能走人。
何越初到校,他的课时量差不多是其余教师的双倍。由于其专业人数少,他必须胜任整个学校的历史课,以及班主任工作,但是他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他除了历史课还有几节体育课。这些仅仅是对付新教师的手段,他并不在乎自己在工作上花比别人多双倍的时间,却打心眼里厌恶那几节体育课,那具有更多的不可预见性,还得学些对日常来说并非必要的东西。
“你不会介意我们的安排吧,”吴莹说,他的眼睛盯着夜幕开始降临了的天空,何越想象他在谈论天气时也准是操着这种口气,“总的说来,这对你的工作能力是次测验。”
“可怕的测验?”何越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可他实在不是个具有幽默感的人,他为自己的做作和矫饰感到好笑。
“可不是吗,这也是我所经历过的。”他在说到这点的时候,充满了获胜者的优越感,也切切实实地摆出一副指点迷津的驾驶。“你迟早会体会到这样安排的好处的,”他补充说。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所说的好处具体指什么,是不是所有吃了亏的人都必须得到别人的安慰?”
这一次他并不急于做出解释,只是徒然地看着夜空,他害怕何越那对一切精华都拒不接受的眼光。如果说新教师的傲慢态度是出于自我保护,那他完全可以争取另一种可能的安排,他会拥有自己的领地,在学校内塑造历史的学术气氛,放弃他们给他配备的那道由体力和时间煲成的混乱之菜,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放弃同不相干的教师的交往,他可以拒绝大大小小的会议。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只在电话的支配下做什么。省去一切中间环节,但是他在屈从,他宁愿自己有一点奴隶的特质,也就是正常人都具有的那么一点。
“试着磨练一下。”主任说,“这个阶段是不会长久的,我理解错了,我认为你是不会怯场的。”
他的声音里有激越的情绪,显然对自己的受阻很不习惯。但是他的话总算造成影响了,年轻教师无言以对,他准备说的话还在词语阶段便自动解散了。何越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甚少,觉得他不过是众多牺牲者中的一个罢了,从他对生活的态度不难看出,他对这个环境里形成的烦躁情绪了如指掌。他在努力使自己拥有所有蓝顿居民都拥有的坚硬外壳,这个人在普遍地掌握世俗的规则,他想知道发疯是怎么回事,而真正过渡到发疯,也不是他这类人能作出的,他能在某个小圈子里迅速树立起自己的权威,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表达其所想。他若是偏向某个阶级就是大有贡献的,他知道他所生活的时代,装聋作哑,甚至装成盲人的时代。
他已经准备同他告别,但突然想起他唯一感到好奇的事,他认定吴莹能作出最好的解释。
“对了,这学校好像不准备再建下去了,”何越说,“我知道这与我没有关系,我就想问这点。”
“不,”主任纠正道,“这与你有关系,难道你能保证今后的每节体育课都不会有所抱怨吗,难道你能确定你的心理素质足以平息这种不公正带来的苦果?这学校的教学设备是几乎没有的,我还是希望你早有心理准备而不犯傻。”
“是的,你大概能估计到我的性格。”
“我什么也估计不了,而且估计一词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从来不依赖于估计。”
他肯定他的说法,仍旧装出渴望了解的模样。
“这个项目的投资基金已经用完了,”他看了看何越,继续说道,“你不是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但是干嘛要我对这种事做一番粗陋的评论,我不过比你早几年毕业而已。再说了,我们的专业没有可比性,一个学历史的人难道还要一个对化学一知半解的人在掂量世事上有所点拨?”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也未尝不可,你是学校领导。”他直接地说。
“别嘲笑我了,我什么也不是。关于这个学校修建的事,恐怕连校长也不知底细,你知道教师通常都不该关心这些。好了,这个问题的确不该我们讨论,你也别太大惊小怪。“当初的工程款,”他用双手比了个口袋的姿势,“经过了那么多的关口,我想用雁过拔毛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口袋也会漏……这的确是普遍存在的情况,预定的目标看来是完不成了。”
“这是很正常的。”他补充说。
“是的,”何越说,“再见吧,我需要去整理一下,明天正常上班。”
“再见。”他说,“你晚上准备做些什么?”
“回家。”
“哦,我忘了,你说过。”
他从学校出来,在周围转悠了两圈,看着学生们怎么忙于学期初始的准备工作。一切都得重新组织,是的,这个乱糟糟的场面很令人揪心。他突然想到,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像个教师,不知道学生们会不会认为,几天后给他们传道授业的就是这个人。他穿着灰色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洗得发白,边缘也磨损了。他的头发保留着十年前的模样,短短的,额头上的几颗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摇摇欲坠,但是它总是悬在那儿,永远也不放弃它的阵地。他很难想象,这些学生在开学初沉浸在兴奋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尽管他也历经过这个阶段,但他一向是毫无表情的。他母亲还未去世的时候,就总是指着他的小儿子对外人说:“这孩子善于掩饰太善于掩饰,心倒是很细的。”他觉得,这种评价算得上一针见血,他的确如此。他本人并不喜欢学校,学校里运作的这一整套程序他也厌恶透顶,所以他不得不上师范院校又让他意识到强烈的讽刺意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宿命。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开学不过是另一种囚禁生活的开始,根本不值得庆贺,所以现在学生们的表情简直让他费解,以致反感。当然了,另一种情况也是可能的,那就是他们的愉悦只是做做样子,他们的愉悦只指向那种突然改变他们生活的倾向,凡是对改变生活规律有望的事件都是让人振奋的。由于他对学校教育持反对态度,从小就养成了自学的习惯,他也明白,这种偏激态度将会对他的教师生涯造成毁灭性影响,所以必须改变,一个否定自己行当的教师不可能是称职的。
他看着过往人群,心里浮起一丝激动,他记得校长下达的命令,于是从包里寻找那份学生名单,他首先要依靠四处询问以确定学生们的住址。他需要和他们熟悉一下,看看他们的日常生活,如果有需要帮助他作为班主任是不可能不管的。
学生们通常是几个人住在一起,一切从俭,一切都在统筹范围内,包括时间,但是很难说他们会将这部分时间用在哪儿。一开始和他打交道的学生都不是很有潜力的那种,如果不是奇迹出现,他的后一种判断应该是正确的。所以当他看见地上的烟头时丝毫不感到奇怪,这并不表示他会放弃对这些学生的教育,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教师,他知道该做什么。
他又返回了学校,这次是因为他错过了回去的汽车。但是他不再有无家可归的感觉,就是这个青山环抱的地方,可能会成为他生活多年并最终葬身的地方。他想,他的子孙最终也可能会生活在这里,若干年后,他就是蓝顿的一个大家族的祖先,而家族的开创者已经没有任何故事流传下来。
他静静的呆了会儿,看着最后的几个学生消失在操场,太阳已经躲在了山后,去完成它下一站的照耀使命。它像一个巡回演出的剧团,从不在一个地方作长久的停留。他有些怅然若失,走不了,也留不下,他同一个走失了的家犬没有分别。他现在只有找刚才那个主任了,因为他是第一个邀请他住下来的。他也只能去找他。
大个子悠闲自在的躺在吊床上,穿着有些荒唐,品蓝色的制服,下身是一条休闲运动裤,上面还有一个男人腆着肚子的图案。听见有人闯进来,他在吊床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他的门始终是开着的,何越可以轻而易举的进来。
“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来了?”他一脸倦怠的表情。
“实在不好意思,我回不去了,过来随便瞧瞧。”
“就住这儿吧,”他说,“我一向不欢迎随便闯入的人,你不一样,我邀请过你的。”
“是的,”何越说。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不喜欢别人到我这儿来,因为我这儿太脏太乱了。”
他想告诉他自己不嫌弃这些,他本人也不是个勤于打扫的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想几天后,或者说几个月后,他的生活也是这样,他反而觉得这样更让人适应些。
吴莹一直因为有欠整洁而困窘不堪,他一会儿洗漱了一下,一会儿有拿起抹布到处擦擦,恨不得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收到杂物间里去,其间他还不时和何越说一两句话,“里面的房间里有扶手椅,我只有那一把了。”
何越坐下来,看他做这些事的过程,觉得很难琢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又爬上吊床,和何越面对面地交谈着。
“这鬼地方我已经呆了几年,几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厌倦了。这学校从一片不毛之地上建起来,我像看着一个小孩长大那样看着它的壮大。而我呢,尽我所能为这学校效力,所以一度被认为是校长的最佳人选,但是我仍然是最没有信心的一个。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干那个,现在我认为我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很容易就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你对晋升校长是没有信心还是没有热情?”何越问道。
“我拿信心干什么,我这样不是很自在?干嘛要缴尽脑汁谋个下贱的职位。”
“可是很多人为此还是乐此不疲的。”
他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何越,使得他很不自在。
“那你呢,我不认为你是一个有信心的人,你不是与生俱来的悲观吧。”
“不,我有信心。”何越说。
“你不肯定。不管怎么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初次来到这个地方你首先会感到这儿的气氛是那么令人作呕,所有人都在唱高调,所有人都言过其实。这种通病在学生身上也明显体现出来了。”
“这就是你的总结?”
“是的,我们都是从外边来的,本地人对我们的说法也一点不客气,在他们眼里我们拿了工资就是要替他们服务的,挨骂也是我们的职责。”
“还真够可怕的。”
“这样对你说吧,去年就不乏这方面的例子。当然了,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是其中的受害者。”
“我明白。”何越说。“虽然对之前发生的很多事一概不知,你的观点我是完全同意的。”
“事实上我只想告诉你,付出了劳动之后不讨好的情况多着,你必须一开始就认识到这点,否则你可能会觉得屈。这几年来我也算是呕心沥血的,但是你可以听听人们对我的评价,好像我真的一无是处。我为什么被人从校长侯选人中排除了,完全是民意。想想看,我们凭什么和校长比,人家在蓝顿呆了大半辈子,做人谨慎,左右逢源。他的地位犹如树桩一样牢固,哪怕它一事无成,也是坚不可摧的。我说这些也很没有必要,我看得出你是个时务的人,并不是一头瞎撞的苍蝇。”
“你大概想错了,我没有那么精,我是个要求很低的人,应该不那么令人讨厌的。”
“你说的要求低指的是哪一方面?”他问道。
“包括别人对我的评价。”何越说。
“别人的评价可能会很糟的,尤其当你对工作提出低质量低要求的时候。”
“我有这种心理准备,再说了,我也并不看好这个地方。”何越说。
“是啊,看起来你比我刚来时更能接受这些东西。无论怎么说,这是好事。”
何越不置可否的回答了一下,他从不认为自己真正接受了它。几天前,他曾从表哥那儿得到消息,何晔在蓝顿也有些故交,并不仅仅是由工作关系建立起来的,这种友谊看起来是真诚的,但是他认为不是很有必要。何晔整天价忙于自己的活计,对他的事一概不关心。在这里他看到了他们兄弟俩之间的相似之处。他对生活的期盼仅仅是努力求生存,他自信能做到这一点。虽然他也曾认为自己的野心深藏不露。毕业前他的班主任就苦口婆心地告诫过他:“我知道你是一匹年轻的野马,希望你能时刻正视所处的环境,并暂时屈从于它的统治。”他点头答应,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叫他别再继续动摇他,别试图向他灌输奴性。归根到底他对闯入这个圈子,如鱼得水地生活不感兴趣,如果说他会产生孤独感,那只是因为他坚信自己是无法慰藉的,和惯常的人的孤独有着治愈方式的区别。那天他很满足,第一天就了解了那么多东西。事情在每个人的陈述中都会有一重奇妙作为他创造的功劳而呈现出来,作为旁观者,他享受着这重奇妙的全部有趣地方,他也由此想到更多。想到校长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想到他的哥哥,若是他也陪同他来到蓝顿,在他的手划起来的弧线内,他将作怎样的介绍。或是发出什么评论,他也想象着自己,在蓝顿工作了几十年之后,对一个新来的中学教员会说些什么,会不会像吴莹那样警诱守恒,在或悲哀或得意的口气里倒尽苦水,然后又不失时机地发泄全部情绪。吴莹的话对他产生的效果不言而喻,他由此而知道的东西是学校里没涉及的,如果他不是带着怀疑的态度去理解,他就会忘乎所以。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也几乎是同吴莹一起度过的,他自己并不反感,因为其余的都是他所不了解的。在工作方面,他的适应程度让很多人都很佩服,第二天他便根据课程表上课了,也不需要太多的指点,只是偶尔问问他们某些用具放在哪儿,或是通常在哪儿就餐,但这等于是白说。在学校里,教师们都是各扫门前雪,由于学校没有自设食堂,教师们都像流浪汗一样四处觅食。他正在为此发愁,一个脸长得又瘦又长的教师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他昨天也注意过这人的长相,整体看时并不影响美观,但是容不下挑剔的眼光,他的皮肤表明它接受了多年烈日的炙烤,黝黑而逞亮。也许仅仅是巧合,人们来到这里,都先后获得了一种坦然,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势。何越还发现,这个人和学校里一个女教师关系很亲密,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女的都在身边。她现在正注意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表现得冷若冰霜,而男教师则是不冷不热的,很难想象他们能走到一块去。男子并没有给他们作介绍,只是专注于自己的问题。按照他的判断,这人年龄和他差不多,人们都叫他黑头,何越知道这只是个戏称,他并不是这个名字。
“我以为你会遇到什么都问过不休呢?”
“在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何越把书放在左手腋窝下,动手去开学校大门,“人多问时就显得不礼貌了。”
“的确是这个道理,不过你很不错,表现得熟门熟路。”
“自然了,学校这种环境我们并不陌生,从几岁起就进去了,时间长了还更好些。”
“尽管如此,你刚到这里,一切都得另起炉灶。”
“是的。”他说。
女教师招呼也没打一声便和他们分开了。何越喜欢这种冷冰冰的气质,但是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对他感兴趣。
“她总是这样的,不奇怪。”纪泽说。
“我并没有感到奇怪,这没什么。”
“他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我们学校里的所有资料都由她打印,工作分量很重,每天都坚持到很晚。”
“她也上课,是吧。”
“她的课不少,不过,”他说,“她有的是时间,她像个二十四小时都能运转的机器。”
“他没有怨言吗?”何越问。
“在工作安排上倒还真没有。”这时他们的目光都一齐随着女教师的背影远去,直到她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何越想,它刚到蓝顿那天,觉得这不过是个连只蜘蛛也无处躲藏的地方,现在看来还肝胆俱全,有富翁,有暴徒,有妓女,也有音乐,有失落,有眼泪。但是一个漂亮女人住在这里,或多或少有些浪费。
“她已经走了。”看着他在发呆,纪泽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不敢相信漂亮女人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她的思想很激进,是个十足的女权主义者,在她眼中男人什么也算不上。很多试图接近她的人都没有成功,她太不把男人当回事了。”
何越一边听着,一边摆脱他朝着办公室走去,可不一会儿他发现他已经在办公室了,他为自己的粗心自嘲了一番,便想着怎么才能在蓝顿把日常生活变为自己喜欢的宁静时刻。等他回过神来,办公室已经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一个班主任把两个尚在争执中的学生带了进来,他们都在用恶毒语言攻击着对方,似乎并不关心他们周围的环境。那个教师有过多次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他给何越的印象是善于暴躁而多疑。他索性把门反锁上,拉上窗帘,两个学生便平息了下来,显然他们都担心自己将受到人身伤害,何越对这种事的可能性深信不疑,但他不明白那位教师的初衷,他仅仅是为了吓唬吓唬还是要给点颜色,当他去反锁门和拉合窗帘时,他自身的愤怒难道没有得到缓解吗?他仍然需要做出这种举动?何越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尴尬不已,但他是学历史的,只会在事情之后作出评论,事发时他却什么资格也没有。
他故作轻松地走向纪泽的那个角落,认为这对摆脱一件麻烦事是有帮助的。墙壁蒙上厚厚的灰尘,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泽,他心里在想,他的表情和举动近乎求助。后者则是一副干巴巴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阵地,他通常表现出的模样却并非如此。
“班主任吗?”
“是的,”何越说,“三年级2班。”
“你得努力些,有几个今年才转学过来的学生,看起来很不好对付。”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既然我是班主任,就什么也不能推辞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具体的并不了解,”纪泽眼睛环视着四周,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也像人们在告知别人秘密时先查看周围是否有人偷听一样。“我的说话和买彩票没什么两样,毫无根据的。”
何越自顾自笑了起来,他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或许只是为了缓解一下室内的气氛。的确,天气还没有转凉,热气仍然鼓胀着整个房间,而另一边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搏斗,甚至比搏斗还让人为之震撼,可是他的小小幽默并不足以平息一场灾难。他也只是在尽着自己的努力而已。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内恢复了平静,那个班主任还保持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何越把这个周的教案写完,决定过去搭搭讪。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你不会还老是想着刚才的事吧。”
“当然不会,我既然已经教训了他们,就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我不会为此有所不安,再说了,内省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
既然他已经想到了这个层面上,就有了内省的意思。
“我的脾气很坏,也容易下手,所以在学校里我的麻烦是最多的。”
“他说的是真的,我保证。”纪泽戏谑地插了一句,便匆匆走了。教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火光又死而复燃了。
“我操,这个狗娘养的除了落井下石什么也不会。”他忿忿地说。
何越不吱声,把目光投向墙壁上的总课程表。
“你找到住处了吗?”稍后他问何越。
“没有。”
“他们正在清理教师宿舍里的住户,那些调出去的教师也该让让位置了,那些房间可没有被买断。”
“我现在并不急于住下来。对了,我该怎么叫你?”
“叫我高然吧,你要是对这儿的生活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找我,我能帮助的自然竭力地帮助。”
何越记不清在蓝顿有多少人说过这话,但他还是很诚恳的说:
“那太好了,我想我会有麻烦你的时候的。”
“我们一家就住在这学校里,包括周末也不例外。在这个地方,我想也只有我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普罗了,普罗列塔维奇,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何越喃喃地说,上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叫曾普罗的,每天都被教社会学的老师嘲弄一番,那位教师讲起课来很投入,连自己都失去了方向,往往由一个简单的事物引发无休无止的联想。何越记忆犹新的是,为了唤起了学生们今后对这个社会应尽的责任,他总是把每个人都看成普罗,活着是普罗,死后也是如此,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所拥有的。他的观点既像是诡辩,又似乎充满道理,所以在业已成年的学生看来,他在荒谬本性的掩盖下具有天才的说教能力。
“你在想什么?”
何越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开小差了,“噢,”他说,“没什么,我经常走神,但你干嘛说这些?”
“我想,人们在认识事实的时候,首先也最迫切地想要掌握的就是它的全部情况,就像我们接触到一个陌生物时,对他的颜色,大小,性状,质地等属性进行的判断一样。”
他没有作出否定,也没附和着说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挤出了几个字:“你结婚了?”
“是的,我看起来还年轻吗?”
“当然,要不我也不这么问。”
“我结婚早。‘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我是听着这样的话语长大的,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我也该谈婚论嫁了。”
“是啊,不过我能理解有些人的厌婚情结。”
“我想恐怕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人连婚姻是什么都没有概念,他怎么能去想结婚那档子事?”
“我也是先有婚姻才去考虑这些的,”他说,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思索了一下,问道:“你对教师们熟悉吗?”
“一点也不,”何越说,“迄今为止只和几个人打过交道,对了,刚才这个脸黑黑的教师叫什么?”
“纪泽。”
“他倒是挺热心的。”
这时他又看到了高然目光里的焰火。
“这个姓纪的可是这学校最世故的人,他懂得和什么样的阶层用什么样的语言,你跟着他也能学会些技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时我说话很不讲究方式,你瞧,你定会为此生气,可我发誓我没有看不起你。”
何越告诉他并不打算学什么,也不打算和谁深交。他始终弄不明白,对方到底是讽刺还是提醒,总之,他对这种说话方式很不习惯。他断定,在高然和纪泽之间有很深的隔阂,以致他们彼此攻击。很难想象,他们作为同事,如果每天都不可避免要接触,每天都费心地准备些冷嘲热讽的话语,于是每天都有注定让人烦心的事,这样的日子是一种什么景象。
“好吧,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积怨你就是出于好心。”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想走了。”
“那么,走吧。”他说。
一开始就了解到学校教师之间不和睦,他并不感到奇怪,好像曾经经历过一样,不过他确定这是书籍能给人的正确判断。他从小就看很多书,现在觉得这是有益的。至于那个班主任的挑拨,他虽然明白并非好意,也能说明一些东西,有些估计起码应是正确的。但是不久,纪泽就开始对他提出邀请了,他们准备把这个年轻人拉入自己的派系,让他为自己所用。所有人都必须依附于一定的集团,他得明朗地做出决定。
很多人围坐在一家拥挤的餐馆角落。他们周围都是些学生,饭前等待的过程中,闹腾得不可开交。教师和学生们在一块就餐,在蓝顿一直都是如此,学生们有足够的自由,因为这里不是课堂,这里可以抽烟,离开了学校他们也就不再是学生了。他们把买文具节约下的钱都用在吃喝上。有些家长则直接对子女采取同情态度,既然他们都能做文盲富翁,为什么还要强迫孩子们往象牙塔里钻。孩子们衣食住行都得体面,这比什么都要紧,他们对教育的怀疑态度使得教师们对自己所恪守的职业道德同样持怀疑态度。现在学生们不时把头朝教师们的餐桌上看看,眼神里既有鄙视也是窃喜,他们看着刚分来的坐着沉默不语年轻教师,想请他到他们的那个集体里坐坐,想向教师表明这里的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他没有理由表现出一副看不惯的姿态。何越也宁愿不往这方面想,他该想想此时高原上的凉爽,高原就是不一样,尤其是处于这种海拔,房间里凉风习习。蓝顿这个到处是高山和深谷的地方,对于它的全部优势,我们很难悉数了解。作为是全省最好的的避暑胜地,蓝顿并不欢迎那些喜迁徙的过客,谁要是抱着飞鸽似的心理在这里暂住,他们就不会得到一丁点的藏身之地。你首先最好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除此之外不应该有别的去处,这样你就会想到在这里呆下来,去发现它全部的美。何越很难克服自己对这里的成见,对这里始终没有好感。
他只同纪泽打了一下招呼,便找个位置坐下了。大家都是同事,他勉强能叫出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但是对搞好关系缺乏信心。他只求他们不刁难他就足够了,他对这个群体的凝聚力,是否团结,实力如何一概不关心。唯一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同纪泽形影不离的女教师竟然缺席了,他原以为只有在去卫生间的过程中她们才会彼此分开,看来情况也不完全如此。
人们轮流给他敬酒,他也不好推辞,不过他似乎很能喝,直到大家都不忍心再针对他时,他才稍有醉意。
“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线上的了,还有比这更深的感情吗?”纪泽说。
大家同意,“为团结一致干杯,为集体利益干杯,为不受奴驭干杯……”
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啤酒泡沫不停涌流。有人不小心摔坏了杯子,连连解释也无济于事,他也必须为此而受到惩罚。那个高傲的女人终于出现了,她表现出对饮酒人不屑的样子。但是她来到了这里,妄图划清界限是徒劳的,她也只能做个酒友而已。她显得安静,不喜欢说三道四,而且好像对别人的事从不感兴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何越来到学校后就见识过不少饶舌的女教师,这事你有意避开还不可能,她们的话无处不在。“你听说过这学期的人事变动了吗……她竟然做出那样的事,真是丢人,要是能勾引个像样的还好,可那男的……下学期孩子上幼儿园了不知该咋办……我们的奖金还不如人家的十分之一,这不明摆着给我们点面包屑吗。”只要他还在这里,抱怨就会不绝于耳,他从来没有想过和这样的人能沟通起来,尽管这个家庭很小,互相打交道是很必要的。这些结了婚的女人,煽起长期积聚的火来真让人受不了,好像一切都是被迫的,她们不得不这么做,而且永远也无法改变。这当然是大多数的情况,可她们说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喝了很多酒,语速开始快起来了,音量也是高了很多,可话还没说完,都忘记前面说了什么了。他来到女教师面前,言不由衷地吐着绵绵情话,与此同时他看到纪泽递来鼓励的眼神。现在他连自己都感到厌恶,平时看到都觉得恶心的景象现在却变成了他的精彩演绎。难怪吴莹满口“他妈的”,他现在就像对着这地方破口大骂。“他妈的。”对,就这样,“他妈的,”许多人都这么骂,他心里想,还有谁能找到同感,这并不是喝了酒的人的专利,人人都可以如此这般效仿,“他妈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起来,浑身的灼热感驱使着他。街道的另一边,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抽着烟,空气凝住不动,下沉气流连一根羽毛也没有带走。
他记得他拽着女教师的手腕,她也喝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这种原因,她的傲气不像平常那样了,她又变得只是一个女人了。现在她被男人牵着来到了外面,夜色正浓,不远处的有卡车的轰隆隆的引擎声。何越彻底醉了,现在连他自己也不会否认了,他的模样既猥亵又像是乞求,而梅艳除了默默在心里抱怨手疼以外并没有愤怒和抗拒。他们把同事们都抛在了一边而先回来了,而且没过多久,他们就缠绕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了,枯燥的环境或许会是一个理由,要不就当是献给陌生环境一件礼物吧,但是他始终不能消除心里的厌恶感,这可太糟糕了。他起身推玻璃窗,才发现他并没在自己的住处,这窗户也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推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一阵掺杂着露水味道的风穿过屋子狭小的空间,卷起了什么东西拍打在墙壁上,然后又轻轻的落下。他心里一惊,用手摸索着电灯开关,才记得早就停电了,他想找找几小时前用过的蜡烛,但它什么也没有找到,光线弱得可怕,连窗户外远山的轮廓都很难看清,要想分辨什么是徒劳的。
他很快穿上衣服,把门关上剩下一道缝,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从他的后面追了过来,所以他不时扭头过去看了看。但是按照他对女教师的判断,至少现在她还不会这么做。
一切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细节,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印象。好像那个夜晚他们是出于某种原因,成了一出戏的最佳搭档,但很快就谢幕了,灯光不再,音乐不再。女教师那曼妙的肉体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不被发现的风景,她隐藏到了这种地方,注定会一直隐藏下去。它没有一点瑕疵,然而它对激发人的情欲是不凑效的,犹如一束剧烈的光线照着我们而不会使我们浑身发热一样。哪怕是冬天的太阳,都能驱逐掉些许寒意,但是如果发光体只是把光线投射到它们的奴隶身上,奴隶们永远也不会反抗。与此同时他也从自己的角度发现了一些秘密,那就是女教师同纪泽间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他们伪造的亲密关系有利于她摆脱那些追求者的骚扰,这些追求者手段不同,有的直接把这事摆到了交易的层面上来,她本人对此也厌恶致极。这整件事如果说可能受到的伤害,恐怕也只是纪泽,他有意或是无意地被卷入了一场三角纷争,而这种纷争,犹如地球内部的萌动一样,是被永久地积压在地下的,有时连双方都不那么印象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