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尘世不如城市
傍晚时分,城外的凉意渐渐侵入,包围并占据这座城市,一座崭新的城市,一座不具有任何历史的城市,就像它没有任何秘密一样。
何越醒来时显得精神恍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现在醒来是否合适。由于梅艳睡着时仍趴在他身上,他们肌肤接触的地方湿漉漉的,感觉比汗水本身更让人难受。这是一个无需起床便可看清城市灯光和夜空星星的地方,他们乐于在做爱的间隙被众多的微光照耀。犹如被许多双眼睛窥视一样。其秘密不是想深藏于心底,而是公之于众。唯有那些暗地里的眼睛能达到此种目的。吊床不比房间小多少,宽阔得让人没有恐惧感。顶楼的玻璃拱顶积满许多灰尘,需要无数遍的檫拭方才变得透明,否则谁也不能保证在鸽子粪便的斑点上面,星星被挡住那无与伦比的令人目眩的光芒。
他们的衣服堆在了玻璃门前,是不久前随意扔在那儿的。这得怪罪于她不耐久等的习惯,她甚至不给予他们调情的时间,而且显然也不是真正需要他,只是渴望占有和征服。想起这些只能使他发笑,笑过之后又显得空空落落。他轻轻地把她的身体卸下来,估计这样的动作不至于弄醒她,然后径直去了浴室。他打开窗户,让城市的光线漫射进来,好像他同样需要那样柔柔的光线。他把睡衣脱下,久久地站立着,对此刻的宁静和缠绕着他的肉体的光亮感到入迷。他从不否认自己有过自恋倾向,不过他更喜欢让他所认识的女性去肯定它,所以他会为它们能实现价值创造机会。在于娜身上,他就坚信了这一看法。她比梅艳大得多,也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她没有心计,从一开始她就放开地和她来往。她是个节制的女人,他于是肯定,她喜欢观看会胜过性。他并不为在这个时刻想到她感到惊奇。
他细心地檫拭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似乎肮脏会导致某种强烈的罪恶感。看着每一个水泡的形成和破碎是相当有意思的,只是浴室灯光显得太暗了,让人想睡觉,使人无法集中精力去做任何事情。他沉湎于各种幻想和回忆,便睡了过去。梅艳已经站在了浴缸旁边,一声不响。她赤裸着身子,但并不像是想参与这场拙劣的游戏。她的眼神严肃认真,像一把刀子,剥去所有的伪装,看着他幻想和思索,看着他潜意识里的逃避心理,尽管连他自己都没想过是这样。室内的灯光比夜色还要昏暗,也很难辨别自己处身何处。
他感到正在迫使自己佯装出一种热情,去迎接她的到来,也许也像她的想法一样,从肉体上再次占据对方。他没有服从自己的意志,因为她没有赞美过他那美妙的肉体,尽管它现在浸泡着水里,像一根粗壮的人参。他看不出他为什么非得表现出欲望,他要放弃,背叛自己的想法这并不是初次。卫生间里传来的声响更加使人怒不可遏,似乎有满街的人都在排着长队等候,这是为胜利无望而进行等待的时间。是该睡觉的时间了,门外还有人要使用浴室,楼梯上的声响忽上忽下。但是他们弄得到处是水,水从浴室门外的窄小缝隙渗进来,片刻之后还带有血色。他浮想联翩,却忘记了自己的思绪在什么地方打住,只知道时间在逝去。他克制不住自己精力分散,即使那不是从女人私处流出来的,也不比普通血液更干净,更清澈。他的大脑被若干没有具体形象的画面和词语卡片所占据。幻觉中甚至有一个逼真的胎儿,渐渐地凸现出一个秃头的中年人,时间在他身上不公平地流逝了几十年。他想象着毕加索的作品中,这既像里面呆若木鸡的人物,又像是观看作品的可怜虫。是画面中的人物强奸了观看者,还要他们去思想,去苦恼。但是当他凝神的一瞬间,什么都偏离了自己的想象,那形象只是一根扭曲的木桩,上面还被钉了若干个缺口。工人们粗鲁地拔掉了钉子,然后瞠目结舌地看着撕裂的伤口,然而它们始终没有流出血来。
“你干嘛不希望我们有个孩子?”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几度,因为她也知道那哗哗的淋浴声是不好对付的。
“孩子?”他类似附和的口气使她怒不可遏,可他毕竟也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知道这不是生孩子的时候。
“再过几年之后,我相信就没有女人对你提出同样的要求了。”
她的理由是何越会将这种生活继续下去,而且只会变本加厉,这样的人和婚姻是无缘的。
“你是在对我提要求?”
“哦,当然不是,”她迅速改口,“我觉得你是个怪人,实际上我也不喜欢孩子。”
“这点我想过,”他说,“既然有可能发展到那一步,就不会感到遗憾。人人都幻想成为耶酥,然而耶酥也是个没有子女的老头。”
“《达芬奇密码》里就否定了这一说法,耶酥也有孩子。”
“那可真够大胆的,自然也是站不住脚的。”
“你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傲慢,你知道吗,有时我感觉你我都有些无所适从。”
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对付她的怨愤,她的确已经愤怒了,他想着那本该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的话,他只能在心底将它酝酿出来了。
“我不希望有个可能会对我的生活方式全盘否定的孩子。”
应该说,他不希望有一个将会受到她的遗传,血管里流淌着她的血液的孩子,他对这个女人仅存的那点可怜的好感和同情心都在逝去。不仅如此,那个不可知的孩子还将把他们永远地钉在同谋者的墙壁上,他耗费几个世纪的时间也无法承受这个。他从来都不可能去寻找陷入暧昧选择的余地。他想过这个孩子,但是在父亲的恐惧和不赞成心理下出生的孩子,比一条狗更无价值,只有将人与价值混为一谈才真正的使人厌倦。
没有反锁的浴室门吱嘎一声推开。何越和梅艳正在一丝不苟地清洗着身子,淋浴水柱呈伞状,对它下面的广施恩惠。这一次闯入太突然了,女教师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进行必要的遮掩,就对纪泽唾口大骂,她这副身体对他已经没有一点新鲜感了,但是为了惩罚他不打招呼就进来,使得他们俩忙乱一气,心跳不止,何越重又将门关上。然,这其中也有一点隐私被暴露或是一些更微妙的以至难以言表的东西。娶了一个曾经是妓女的男人,在看到和听到关于妓女们的故事时,大概就会有这种感觉。所以当他再次把门关上时,力气用得重了许多,差不多是砸坏一扇门需要的力度。这时他听到纪泽在门外哼哼,好像是对这种礼遇的不满。
“你明知这浴室有人,怎么不招呼一下就进来了?”
“我在下面气得够呛,我本来指望你能帮帮忙呢。”纪泽说。
“他们又攻击你了?”
“他们要对付的可不止我一个。”
何越穿上衣服,先走了出来。他从书桌上自顾自地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然后打开窗户,尽量把烟雾都喷在外面。纪泽发现,一向粗心大意的教师竟然会有如此细致周全的考虑,他完全是替梅艳着想,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不把她当回事。
“你对自己的观点一定要死守,否则你就再也站不住脚了。”何越说,“他们可都不是善茬,或者你就忍一忍,让他们说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有耐心和那几个笨蛋打交道,他们凭什么要对我们说三道四?”
“别管他。”何越说。
他们下了楼,何越还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老是觉得打不起精神来。但能感到年长的人辗转着身子,被失眠或是什么的弄得心神不宁。他听到脚步声后睁开了由于睡眠不足而泛红的眼睛。一阵并不强烈的愤怒从他的脸上掠过,这在以前没出现过,不够细心的女人是不会注意这点的。司机已经不告而别,他并不为扔下他们感到不妥。
“干嘛不把灯也关上?”何越问。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要在这儿睡觉。”老职员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他的重量使沙发下陷得厉害。
“还能怎么样?能去哪儿?”
是的,能去哪儿?纪泽默默地念叨着。如果可以的话早就做出了决定,用得着深更半夜讨论这一问题吗。要不也像刘苑那样,鬼才知道他是不是饥不择食。这些想法只有他这个年龄的人才会有,何越偶尔也会有,可是现在他刚刚接受了盛宴,便不会这么想了。他如果愿意,现在重新占有这个女人也是正常的,不过他害怕有失自然的东西,他每天做着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感到费解。老银行职员打心眼里从没想过女人这问题,他的失眠往往是健康方面的,习惯上他们都更容易把他当作一台机器,他没有情欲,或者说不得不装做没有情欲,这倒使他的工作效率出奇地高。不需要具有创造性,甚至思维什么的,他的动作,语言和行为习惯都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丧失了性机能的人,虽然不能将其划为心智健全的一类,他的优越之处也是不可抹杀的。何越之所以把他视为朋友,是因为他也同样走投无路。在这里人们很容易找到一些精神空虚的人作为朋友,何况他很谨慎,不会触犯人,这就足够了。
纪泽并没有在自己的怨愤心理中入睡,他的想法坚定不起来,去和留都同样让自己困惑,他家离这里不到一千米,可却似乎在另一世界。他在年幼时受到的教育令人窒息,这一度成为他不愿回家的原因。当然,他从小就必须懂得如何利用自己在同龄中高高在上的优越性,他的父母尽可能给予他的一切,也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无法企及的。在常有的对比中,他一向占了上风。尽管如此,他并不是个叛逆者,父母教会他的,都是他今后需要的,他坚信不疑。夜深了,却没有人去注意他的尴尬处境,犹如没有留意迷人的夜色一样。可厌的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思想处于彷徨状态。他和纪泽彼此隐瞒,经营着各自的内心世界,有时他们的关系和临时走到一起的年轻人一样,有着相似的经历,所有彻夜徘徊着的人都是如此。如若没有女人,那么两个男性是可以得到些安慰的,这个安慰就是,有另一个看得见的人也置身困境。
他看着何越去打开空调,这一举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夜间并不显得热。他想着每个白天渗出的汗珠都感到可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为此脱水而死。汗水,汗水,在需要为此而哀歌的时候,他们都在做着什么,汗水是所有罪恶的同伴。在所有形而上的领域,有谁去解释过人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去做那些事。
纪泽在下着楼梯,告诉何越他也要告别了。
“你真要走?”他问。
“没有选择。”
“那好,我也要离开这儿了。”
“今天有人找你,是个女的。”他并不想把事情说得更加具体,但他似乎都早一步猜到了。
“我正是为了这。”他说,“要是梅艳不在,我本可以带她来这里,幸好我没答应过她。”但是他又突然觉得她不会再来这里,她不一定会这么做。
“我敢肯定打电话的就是她。”他说,其实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号码,但他却表现出自己的妙算是多么准确,“我能辨别出来,光是嗅觉。”
“开什么玩笑,是你接的?”
“不是,她很生气,扬言要和你断绝关系。”他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满意,“都是詹衍说漏了嘴,她本来不知道你在上面的。”职员注意到涉及他的谈论,但并没有生气,他拒绝同他们一道出去。
何越对过去那些时辰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但还是很容易就知道纪泽在说谎,按照习惯于娜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信得过她的深度,在她所认为的傻事上她从不出错。他拿出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可是一直没人接听,便放弃了努力。
“看来我们得同道了,”他无可奈何地说,“上车吧。”
“车就不用了,我不想回家来着,我想回来时我们难免会酩酊大醉,假如我们不想着方便的情况,车祸的可能性就会小些。”
他点头赞同。然后说:“就只有喝酒吗,不能做些别的?”
“什么也不能做,不过梅艳好像不喜欢你酗酒。”
“干嘛想那么多。喝酒后我从不烦她,总是她主动找上门,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何越只想找个能喝杯酒的地方,纪泽则需要大闹一场,他拗不过它。因为他现在就是个毫无个性的人,他没有理由提出任何要求。每次他经历了今天的场景后,都会心存愧疚,觉得纪泽一定会受到伤害。他可以因为兄弟情谊而让着何越,他又怎能再强求什么呢。
他们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音响离他也不过几米远,何越估计,他们要是来得晚些,就不可能有位置了。侍者带他们坐下后就不见了踪影。他们想说说话,但不得不使用最大音量。纪泽嘴里一直嘀咕着什么,何越却为于娜不接电话而气恼,但事实上以这么个理由气愤也是没有道理的。灯光在他们脸上闪烁不定,纪泽的头开始晃了起来,稍后他就大声说道,“你刚才并不赞同喝酒的,变化怎么就这么快呢。”
“我没有找到该找的人,没有如愿以偿。”他说。在别人看来似乎不可能的理由才是真正的理由,他就像一个纸糊的娃娃,一阵风和一场雨都可能会改变他的模样。他甚至也害怕这震破耳膜的声音,在这里话语没有任何用处,都被手势取代了。
纪泽很快融入到拥挤的舞池里,他总是对自己的表演做出过高的评价,因而会不屑眼前的景象,何越担心的正是这点。要是有人不自以为是,就没有人再进来了。所有人的傲慢都会演绎成恶劣情绪,教师的肆无忌惮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他们想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做。
卫生间里充满了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但却是最理想的打电话的地方,他回了个电话,是几分钟前打来的。门被急促地敲打着,他走出来,一个侍者拉着他,“请问是何先生吗,你的朋友被打了,伤得很重。”
他迟钝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感觉就像被人强行从睡梦中叫醒。“你是说跟我来的那位?”他用手比划了几下,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比划有什么意义。
“对,就是他,他在舞池里和人有纠纷。”他笑着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认得你,在一次酒局里,你大概记不起了。”
他很忙,根本没时间听他细说,便匆匆地走了进去,他又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纪泽躺在地板上,用血迹斑斑双手抱着头,一副被动挨打的架势。他把他从地板上扶了起来,但是立刻就感到背上重重地挨了几下,接下来是后脑挨了一下,他还来不及弄清楚是谁下手这么狠,就晕了过去。
何越是在公安局里弄清楚是谁对他下手的,他没有任何过错,他们不会把他关多久。他不明白的是,像他这样昏迷过去的人不是送进医院而是呆在公安局,纪泽的伤也并不严重,他必须在仔细地做过笔录之后才能获得自由,如果情况很坏的话,他也不得不放弃这种自由。在另一间屋子里,一个男人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忘记了手上仍带着手铐,他的皮肤白得可怕,是那种高加索人种才具有的白色,模样长得像个京剧小生。另一个长着虎背熊腰的人郁闷地靠着墙壁,目光盯着天花板,显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以看出他对这种地方并不陌生,何越就是被他打倒的,他不过是他拳击生涯中的一个不堪一击的对手而已。其他的人何越在喧闹的舞池里也没看清,他们都固守着那个以白皮肤为中心的圈子,而且看来绝不会故意推卸责任。按照他们的经验,这事儿也就是个治安上面的事件,还达不到追究刑事责任的地步。
天终于亮了,在几个制服的后边,于娜走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他们以这种方式见面,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傻事,而且与他无关,但总感觉不自在。
“我也是上班了才知道的,像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的。”她这样说着,反而使他难过,这是不掺杂任何感情地对待别人的语气,他很不希望是这种语气。
“你什么都了解了?”
“不管怎么样,你搅进了这种事,你知道程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突然停止了辩解,因为他觉得很难说清,他只是不期望她把他看作个无所事事的人。他所救之人是他的朋友,这不是什么英雄之举,即使不是这样,他突出它也是很不明智的。
“把你知道的说了,其他的出去再说吧。”
他点头同意。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出来了。
“昨晚怎么回事,我差点也陪了进去。”
“我在警察局里该说的都说了,我的话一点也没有掺假,是他们故意找茬。”他说,“你看得出来,我们从前并不认识。”
“这事情要真是闹起来还挺容易的,我电话还没接完,你就已经被撂倒了。”
“别废话了,我们得去检查一下,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你想怎么做?”何越问,对他的态度很不肯定。
“我是不会允许自己吃亏的,但我不是个只知道飞蛾扑火的人,我会好好考虑以下该怎么做。”
何越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他们的模样现在狼狈至极,连以赢利为目的的出租车司机也不愿载他们一乘。
“你甚至也不是个男人。”
他突然转过身来,恼怒地看着何越。
“就拿昨晚来说吧,据我所知你起码可以有几次还手的机会。你干嘛不反抗,你连自救的勇气也没有,还想做什么事。”
“那种情况下反抗的后果更糟。”
“你要是个男人的话你就会不遗余力地拼一下。”
“不,我会做一个男人。”
“什么意思?”何越问。
“你认为这些下流胚还怕什么?”
“说说看。”
纪泽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脸又青又肿,看起来是变了形的,笑起来也是绷得紧紧的,很不自然。
“你刚才看见穿栗色裙子的那个女人吗,那就是他的妻子,她没有注意到我,就是说,我会寻找机会进行性报复。”
何越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没想到他竟会想出如此荒唐的主意。不过既然他有这种想法,他是一定会去做的,至于成功与否,那还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完全没有纪泽那么自信,他丝毫不怀疑,性报复是所有手段中最为龌龊的一种。
“我要让那个白鬼妒火中烧。你要知道,对于那样的人来说,肉体上的痛苦是不能和心灵上的痛苦比拟的,无论我采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没有这种方式凑效。”
“我不管你怎样报复那个男的,他的妻子起码不该被牵连吧。”
“你又装得像个君子了。”
“看来你还真够难对付的。什么叫装,你不就是想找回些胜利感,这样的胜利还值得称道吗?”
“我本该作好全盘的准备再告诉你,你还可以对我的计划提出些建议,事情还没办成就对你唠叨也实在不应该。”
“我想的倒不是这点,这种事情我是不会提什么建议的,你自己解决好了。”
何越公然拆他的台,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适当的掩饰了自己的不满,因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昨天他还得到了他的帮助。
他们到了医院,护士给他们仔细地包扎了一下,还旁敲侧击地询问受伤原因。但是他们连撒谎的精力都没有,也不想费心去满足别人的好奇心。纪泽想回家,何越相反,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副模样,现在他最迫切要做的事就是躺下来。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刚刚过去的经历是自找的,这不但没有让整个夏季的苦闷得已消解,反而变本加厉了。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之所以没感到疼痛,完全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们最后折衷,进了一家旅馆。
他还没入睡,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的伤怎么样?”
他对于娜早晨的冷漠表示理解,现在她也换用了截然不同口气,她把平时的嘘寒问暖变为情意绵绵的话语。他想象,她现在一定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她说的话越来越放肆,如果现在有男人不动摇的话,他就不是正常人了。但是她要他镇定,这样对他的伤要有利些,他必须把渴望从他的身体里隔绝开来。而且可以依赖这样一种解释,他们之所以对相处过程的流连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只是因为见面的机会太少了,那种循环往复的美妙正是通过长时间的克制实现的。
他走下床来,脑子里似乎有很多残存的梦境需要去记忆。平时他总喜欢这种节目,有时还会把他写入日记,但是他现在身处什么地方都不记得,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几张光秃秃的桌子。沙发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体,拖鞋也是一男一女,他奇怪,昨天怎么就没注意这些。他开始舒展身子,几次选择了体操的方式,同时尽力不发出声音。另一张床上,纪泽的头埋在枕头的凹形槽里,他睡觉的习惯就是这样,似乎要保卫好这所有的空间。他把窗户打开,让室里的气味消散一下,才发现这一天的黎明早就逝去了。他呆在警察局里时就不断地浮想联翩,想象着要是没发生这样的事,他将在哪里。这个时刻醒来,人总是无所适从。他很久没有白天睡觉了,除非在冬天,在那种毫无希望的日子里,否则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他喜欢冬天人们睡懒觉的习惯,但现在就觉得很不适应。在冬日的漫漫长夜里,他总会在黎明时分醒来,想象着人们正在完成着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的过渡,当然不是所有尘世中的人都能如此。那些只能在梦里云游一方床塌之岸的人,正在忙于撰写他们故事的目录。
有的人幻想代替实际行动,有的人则相反,他们才是真正的创作者,因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虚构毫无可能的故事。
自从何越的大哥出逃之后,他便让更多的人进入他的住宅。他不希望它变得像坟墓那样冷清,他想要有人通宵达旦地宴饮,狂欢,这样他就有足够的冷眼旁观的机会,在别人倾注热情时抱以冷漠,他的乐趣便是如此获得的。于是,他已经把他们牢固地掌握在自己的圈子里,只要他愿意,他总是可以重复这种快乐。
几个月前,他突然改变的生活还使于娜感到费解,那时她仍对自己的婚姻存有希望,时刻掂量着她的出轨在家庭风波中占了多少诱因。她为此感到愧疚,很难做到超越市井女人的角度去看问题。的确,她要对那些隐藏着的目光作出反应。而何越在这次遭遇中掌握着主动权,却不加以控制,至少在她看来他有意在促成这件事。她对他的生活了解甚少,而且仅仅是表象,她不擅长揣度人的心理。她尚不理解他们寻求如此贫乏的欢乐的初衷,他们压根也是没有考虑过这事的。她只是本能地认为,这些人不正常的生活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属于放弃对人生意义探索的一类还是他们的寻求方式有所不同,她一概不知。她曾经把何越的生活方式,他所涉足的圈子同自己相去甚远当作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由于他的顾忌,他们相聚通常都只是两个人。有一次她破例参与了他们的聚会,她慢慢地适应了他们为她营造的气氛,但伪装的痕迹使得大家满脸愠色,结果也是不欢而散。他和她在郊外的一家山庄里呆了一个晚上。他不想让她因为搅了一场聚会而愧疚不已,想方设法为她打圆场。因为他知道这两种生活之间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要改变决非一下子的事,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我早该想到这些,把那两个饶舌的同事打发离开。”
他在说到“同事”时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他们本来就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她从他们三人的关系察觉不到什么,对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时日,对他们曾经紧紧地凝聚在一起全然不知。然而这两个人,绞尽脑汁地把矛头指向她,她差点抑制不了自己发起火来。但是稍后又转而倾向于其他的考虑,既然他们不过是些孩子,起码她不该把他们当作同龄人看待,犹如我们对一些实际上不具备行为能力的人表现出的宽容一样,她同样能表现出宽容。他们看起来像对恋人,可缺少些亲密。她想起了那个女人毫不客气的逼视,感到又气又好笑。
“你怎么不带上你们的人呢,他们可都很能舞的,”她把目光转向何越,希望得到他的赞许,而他只需要不摇头就行了。“这里充当一个即兴表演的舞台不过分吧……你一定也是个不错的业余爱好者了……我没猜错的话,大学里选修过这门”。
“不是非常必要最好别穿制服。”和她一唱一合的那个男的补充说。
何越左右打断了纪泽和梅艳的喋喋不休,他明白,如果仅仅是因为信仰不同而背道而驰,那么他处理起来还是毫不费力的。但是现在他们共同的目的很明确,要将警察的处境弄得一塌糊涂。他索性带着于娜离开,他们胜利了。
“你一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她的表情显示出她实实在在的困惑。
“有时我很难说他们有什么不好,他们这样对待我的客人,也就是抽我的脸。可毕竟我们也是共患难的,你能明白吗?我什么也不能做,他们真心实意地帮助我,你不能想象在那些阴郁的日子里人是怎样度过的。”他解释得很艰难,也很诚心,似乎他要把他所经历的那些苦恼的日子通过说话的方式从记忆中排泄出去,他不想再重复那些时光了。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在认识了她之后,因为她对这种交往的拒绝和限制而陷入的那种苦闷。
第二天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单位上。她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工作上,避免自己去想她的所作所为的无穷后果。由于一夜未眠,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它把什么都暴露了。
人们都走了,纪泽因为失去了攻击对象也乏而离去,住所只剩下了詹衍和梅艳,他们都找不到头绪,但是中年人处事是老成持重的,多亏了它,一场似乎必要的事件也得到了控制。何越回来后,他讲述着整件事情的经过,他仍然把责任归咎于何越,他说他现在是站在公正的场合看问题的。当然,当时他为了平息乱子言不由衷地说了许多,但现在他绝对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一开始中年人还真以为是何越闹出的事情,所以他没惊动梅艳,她只会给事情添乱。而且他的话逐渐在怒不可遏的年轻人身上产生了效果,但那高个仍用鄙夷的神情看着他:“谁最终能对这件事负责吗?你的话管用吗?”
由于他的矛头始终是对准年轻教师,所以银行职员也不便发火,而且他更像个委托人,自己的屈辱已经算不得一回事了。无论如何他要避免一次愚蠢的搏斗。这事还真是发生了,纪泽带走了他的妻子,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他竟然告知了这个使他蒙受了痛苦和屈辱的人。他把谣言通过许多隐晦的方式传到男人的耳朵里,想达到最好的效果。何越本来认为那次耻辱过去了那么久,纪泽也差不多没了记忆。虽然那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了那么多,只当它和平时的那些话一样是心理不平衡时的发泄而已,根本就想不到他的计划已经暗中实施了,看来还很成功。男人早就怒不可遏了,苦于找不到任何证据,就是今天看来他也没找到,不过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而已。当他把半道听来的东西和她的离开联系起来时,更加认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告诉那个爱搞风流韵事的年轻人,他会因此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我这样对你说你不会不高兴吧?”职员说,他观察着何越的反应,但对方并无丝毫激动。从他的描述中他知道,所有人都错了,他们把纪泽当成了他。他没有告诉职员,承担起了这个责任。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澄清这些毫无用处,人们给他的评价早就定了型,他就是个好色之徒,他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比过去那些纨绔子弟更不可原谅,把纪泽拉进来也是白搭。“你是怎么想的,年轻人?”
“不,不会,我始终希望你告诉我事实,毫无保留地说。”
职员的话到这里也就停止了,他做出努力地回忆的姿势,然后痛苦地摇摇头,“就这些了。”
“是因为气候反常吗?”何越故做轻松地说,他是知道的,
他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洗漱必修课,于娜走后他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已经是十点了。电话聒噪过不停,他不慌不忙地做完所有准备工作,才懒懒散散地回到卧室。电话是梅艳打来的,他拨了回去,她声音颤颤微微,他听来也有些吃力,然后他知道了这么多天来他一直等待着发生的事情,无论他是否愿意,它都一定会发生。他想起了那些下流胚谩骂起来时是什么模样,他要是做出什么越轨行为来,那一定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今天,他用一种新的情绪,新的体力和方式威胁着何越的朋友。
“他们都是些匪徒,”梅艳说,“你干嘛招惹他们。”
何越无言以对,暗自为梅艳什么也不知道便泛泛而谈感到好笑,但这是可以理解的,至少他不觉得突兀。
“何越,我想事情得作为最重要的事情来谈了,你也陷入了是吗?”中年人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要不就是寒冷把它逼退了。
“没有,现在还没有。”他说,他很难使自己的口气坚定起来。
“要不那你就是个道德败坏者。”
“我不是道德败坏者,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败坏者。”
“可起码你做这事就是为了把数千年的价值观念弄得一文不值。”
“如果真是这样,也并非我所愿。”
“恐怕你是有意如此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本意呢?”他说,他的脸色铁青,他明白自己总是如此。他为詹衍当作大家的面谴责自己而苦恼。但是他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他的确是个道德败坏者,不过这是他允许自己做出的错事之一。他不能确定和于娜之间的感情,对于她的热情他从来没有拒绝,这本身就隐藏着另外一层情感,他的力量太小,是不足以斩断它的。他无法随意地处理这一切就足以说明自己也失去了理性。他们的举止都不像是要将事情隐蔽起来,尽管其结果是可怕的。何越的父母去世得早,他的心理定型在极端的环境下,他在挑战传统方面从来都是登峰造极的,他从不担心结果。
“这些事情是很难被理解的,”詹衍插嘴,“首先要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何越从小就厌倦了这种受教训的方式,人们总会竭尽全力在教育孩子时做到平衡,在不遗余力的批评后作出宽容姿态。他突然想起再次顺从他们的思路是多么令人作呕,必须把操纵杆掌握在自己手里。
“亵渎道德就像成功地完成一件重大事情一样让人窃喜。”何越说,他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他感到一股火焰在燃烧着,他真正投入了。
“原谅他的年轻。”不知怎地梅艳又嘟咙了一句,她很少有说话的时候,现在能表达自己的见解很高兴。但是她的话是白费口舌,因为相对来说人们都认为何越是这群同龄人中能正确处理事情的。
“关键在于真正的开心是不可能的。”年长者没什么经历,这方面的经验也主要是通过传媒,但他精通于时光流逝的普遍规律,他的话不容辩解。不错,从一开始何越就不是在寻找一种愉快地生活的方式,他为自己的报复性的满足做着准备,可他始终不明白,他的报复对象是人还是物,或是其他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男人由于没有见着该找的人正准备忿忿离去时,刘苑走进了屋子,后者向陌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尽力弄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他不时想插嘴都被中年人粗暴地拦了回去。后来他几乎是凭着猜想而知道这一切。他给了白脸一张写着何越手机号码的纸条,他为对方的奚落气得够呛,看也不看地揉着一团仍在地上。
“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司机的嘲讽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视线之内,甚至能保证它在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城市,回到他那乐于保守的巢穴。而其余的中年人则持同情态度,这种事将不是某个人的错,谁遇到都会昏了头,他是不容置疑的受害者,他得因此面对那么多并非善意的目光。
这几天他们得去蓝顿中学填写个人档案及附属资料,于是大家都呆在各自的地方,没有聚会的几天里人们已几乎是禁欲的。司机似乎感到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的收入相对来说较高一些,其余的领月薪的人无非是活了下来而已,根本不敢有什么大胆的不顾死活的想法,这点何越深有体会,现在要养起车和一群人是困难的,没有接济显然不行。
蓝顿中学离城市有三十公里。他出发前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先把詹衍送去银行,刘苑通常是不用送的,他厌倦开着车逗圈子不是为了高兴。他为自己承担纪泽酿造的苦果憋了一肚子火,所以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在车流里穿来穿去,他的技术几乎可以称作娴熟,尽管他的开车生涯不到两年。电话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没有放弃,直到他把车开出了市区电话才接通。
“是我,纪泽。”
“你对那个白皮肤的老婆做了什么?”
“噢,是这个。”纪泽笑着说,“你不知道她有多棒,我该达到的效果也都达到了。”
“别开玩笑,你闯祸,我背黑锅,这样更棒。”
电话那端一时沉默,可以隐约听到国歌的声音里,何越看了一下手表,正好是课间操的时间。
“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你在学校,那么待会再说了,我现在车上。”他迅速挂了电话,还没等对方有所反映。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处事的方式,也许他的力量就是从像猫征服老鼠那样征服女人的游戏中体现出来的,也许他本不该怪罪他,他这样想着,心里也就感到释然得多了,再说了,纪泽的性报复中不会有嫁祸于他的内容,而仅仅是偶合而已。也许那个京剧小生只知道他每天出入这幢房子,并没有把他客人的身份纳入计划。不管怎么样,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无论如何要知道细节和真相的,他不想再像过去那样,无原则地保持缄默。
到了学校,他先给于娜发了封邮件,几乎没什么直接与主题有关的内容,都是些情绪啊,麻烦事什么的,他没有将心里面的想法诉诸文字。为此他对自己的做法很不满意,幻想在下一次的见面中把什么都告诉她。他不能确定于娜知道他从前的那些风流韵事时会怎么想,但他再不想把这当作秘密,他因此而痛苦。他心里的女人是于娜,然而她却不属于他,也明显地和他划出距离。在他看来,是她的暧昧态度延续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奇迹在从前是不会出现的,因为他总是依赖着确定性。
他还没关上电脑,纪泽就进来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什么事了吧。”
何越如实地告诉了他。
“我以为是什么,我没有嫁祸给你,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好吧,我上课去了。”他淡淡地说,纪泽尾随在他身后,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整个下午的时间,他除了上课外还要打印几天来落下的资料,只要有足够多的事情忙着,他就不至于胡思乱想。他正准备去自己的班上看看学生的出勤情况,却发现梅艳就在他的教室门外,在等待着什么东西。她的手里是厚厚的一摞书。他立即转身回来,但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在追着他,他停住,很随意地笑了笑。
“你们干嘛不早点来?”她把几天里的一切不满情绪都倾注在几个词上,他感觉得到它们穿越潮湿而郁闷的空气的悉悉萃萃的声响。
“你也没去找我们,”他说。的确,在这所有的愚蠢中,她想得到某些东西却不处于主动。
“好了好了,省省这些不必要的争吵了,今天什么时候回去?”她很不耐烦了。
“我没说过要回去,当然,也没告诉你不回去。”
“别逗了,今天的一切我都有所准备。纪泽呢,他比你更能理解人对吗?”
“别幻想着让他来决定这一切。就算他能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我想我也不至于留下。”他坚定地说。
“你没发现你冷酷的程度过大了些吗,你不像是我刚认识时的模样。一个活灵活现的女人总是比你进行性幻想实际得多吧。”
他看出,她在说明自己的价值时频繁地用上商品概念,她丝毫不避开自己能给别人带来的全部好处,而且也从中寻找到些许存在的理由,但她的自信始终是牢不可破的,她坚持相信何越在某种时刻离不开她。
“别傻了,我们尽量避免这种冲突吧。”
这时校长从走廊的另一端看见了他们,用很规则的步伐走过来,把一叠四个角都有些卷曲了的资料递给她,看来他不少在这上面花费精力。这天他的面色铁青,他们摆出一副对待习惯性的应付长者的必恭必敬的态度,因为这通常能让他怒气无处发泄,他若是想责备什么也是找不到理由的。
“最好在今天之内打印出来。”他说,口气并不坚决,看得出来事情可以推迟。看到对方略有迟疑时他补充说:“要不明天之内。”
“这没问题,”她说,“我也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这句话完全是说给何越听的,可是历史教师拒绝再把它当回事,眼下这个女人的处事方式越来越不可思议。干嘛要让校长知道这些。
她径直去了工作室,并留意何越是不是跟在后面,等到确定他已经下了楼后她忍不住一阵沮丧感向自己袭来,她毕生第一次体会到这一段路程的艰难,每走一步都经历了如同走向刑场时的痛苦。
他一到办公室就埋头做起自己的事,完全把周围人的忙碌忘在一边。学校里人们闲言碎语的习惯一直是得到继承下去的。从同事们的眼光中他看到的是一种固定不变的疲惫表情,这与他们不和谐的生活有关,或许是达不到自己期待值的原因。然而疲惫是真实而且是普遍存在的。他记得有一次詹衍翻看了他和于娜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他们未曾蒙面,甚至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但在网络上已经很亲近了。老职员一边看着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嘴里不停喃喃,后来他终于大声地说:
“现在的人往往没结婚便开始处于倦怠期了。”他的话不完全属实,却无容置疑。事实是,于娜结了婚,而他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与婚姻无缘。他的话常常让人误认为他有过不成功的婚姻,似乎他经历过爱人难产死去或是心脏病猝死什么的。其实职员同样也无法摆脱疲惫表情,他的情欲要么隐藏得太深,要么就是压根不存在。他是一座尚处于静止状态的死火山,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他唤醒。夏天到了,当潮湿空气中泛滥着一股呛人的味道时,他仍旧摆弄着几个空空的酒瓶,在酒吧间常常看到他那被究竟烧得发红的眼睛在乞求清静。在他们邂逅他之前他的确是一个不能自拔的醉鬼。后来他接受了年轻人的意见,但并不表示会与酒精分离,他是进了银行后才停止酗酒的。何越曾经对男人的年龄特征作个比较,然而比较中最常用的道具就是酒精,男人们几乎是缘于年龄的增长而迷恋上了它。
“倦怠期的人允许自己用大量的时间沉浸于爱情吗?”他喃喃道,“人可以拒绝性爱,但没法拒绝爱情。”
他走向窗口,企图望到更远的地方,企图看见一两株野花在自己的视野里开放,他奇怪于自己会有此番怪怪的念头。操场上几个同事和学生们在争抢着篮球,偶尔有人把不知是骂人还是骂球的脏话说得十分响亮。确定无疑有一些脏话也是教师们骂出来的,不知是出于快乐还是出于愤怒。
“上次比赛我们不该是个第二。”
“充其量也只能这样了,想想看自己也就这么点能力。”
“我不这么看,原因多着。”
这时何越看着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工人把一株玉兰树放在刚挖的土坑里,这株树很有分量,看起来他们要对付它是要费些力气的,尽管在栽种前已经耐心地给它减了肥。他眼睛的余光不会轻易地放走那些精彩瞬间的,那清晰的呈现在视网膜上的图像怎能被忽视呢。他注意到刚才争吵着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先想到用暴力来收场了,他开始沉默不语,而另一个仍喋喋不休。篮球朝着他的头呼啸而来,直冲他的鼻子,他反映过来但还是来不及了,很快便挂了彩。接下来便是人们如何围上来,连搏斗也避免了,我们在这么安排之前都会想到这结果。伤者表现出一副倒霉透顶的姿态,恨不得烧了整个学校。何越想着的事情突然是那么清晰:如果那人获得不可比拟的力量,他就会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他也不会在自己的面前手软。很显然他所恨的决非只是那么个人。
“是些什么声音?”梅艳问。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平铺在厚厚的毛巾上,很坦然地躺在他的床上。
“有人要就此作古了。”
她翻身下床,速度是那么快,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似乎比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更感兴趣。他把玩笑话说得严肃认真,目的就是她能放弃身下的殖民地,他能确定她有足够的好奇心。但是她最后只跟着在窗户那儿看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能不能多说点真话呢?”
“你尽可能的怀疑就是了。”
“算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些小事也值得一看。”
“我知道在你心里或许不存在这种区别,大概都一样。”
“这种闹剧一般是不会长久的。”她说。
“你指望它长久?”他把矛头直指向她,并不害怕因此而落个不好的结局,很久以来他始终认为结局总会不尽如人意。
人潮聚集得很多了,而且无一例外都是以恶作剧的姿态看问题的,一旦事情与自己无关,他们便能把握最好的分寸,能保持自己的矜持,这当然不能怪他们。
何越先走出了房间,逃离的号声再次响起,他觉得现在获得的能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累积也是无法比拟的。
那场纷争一直继续到中午时分,人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为了一些与尊严扯不上关系的小事害得大家都无辜地受到烈日的炙烤,这是很不值的。学校内的斗殴是不能发生的,可已经与有人提出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余下的问题。人们渐渐养成怎样对突发事故抱以麻木冷漠的态度了。这一建议很快得到人们的响应,那些原本精力充沛但不得不向烈日妥协了的人又突然容光焕发了,从树下又涌向了现场,大谈这次冲突多么具有重大意义和因祸得福,似乎这太显得有必要了。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校长也参与进去了,那是人们你拥我挤快要散去的时候,他习惯在一切都得以处理之后去做总结。他不是当事人,但事情没有他是不行的。
他准备利用中午的时间结束全部资料的录入,现在他只差一些学习笔记和年审表格没有填了,但是当办公室里还有许多人时梅艳便来到他跟前,在众目睽睽下一声不吭地拽着他走出门外。
“你干什么?”他忿忿地说。
“我们得谈谈。”
他把手缩回来。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句话她至少酝酿了一个早上。她一向是个苛刻的猎手,但是近来她发现她需要对付的还有自己天性中的软弱成分,而且必须这么做。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她的脸耷拉着,许久才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用着什么样的方式来看你,人人都知道但除了你。”
“你以这种失态的方式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有时我忍受得够多了,你是一直不解呢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他应允在晚上她的房间里再讨论,而不是现在,他觉得等着自己的有更为重要的事。
他一个人吃了晚餐,乘坐最后一班小客到了城里,用水将自己泡了一个小时,又遵循按摩师的建议做了个泰式,当然,他知道这是没有多大好处的,她们的手法也相去甚远。他在藤椅上多花了点时间,直到保证完全轻松了为止。真正轻松的时候是不存在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人的努力只表现在转移痛苦,而不是消除痛苦。黄昏终于降临了,他发现是该返校的时候了。
梅艳像一尊碉像那样横在屋子中央,穿得很少,她也觉得有些冷,在靠墙置放的镜子中,她的面孔有些走样。
“我知道你有女人。”她说话时尽量显得平静,掩藏了她的怨愤和责骂。他们毕竟也处了那么久,对于这些可有可无的表情会有所吝惜。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的消息来源还是挺多的。”
“你关注这个?”
“恰好相反,你不要我了解的就是我不想了解的。”她说,“不过有些东西需要确定,你用什么心理和我做爱。”
“这和我们的交往扯不上任何关系。”
她想说什么,但碍于他严肃的表情,她只是作出委屈状,一种既沮丧又好笑的感情充满着她的全身,使她不再去想做爱的问题,也不想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穿好衣服,每一种选择都将会悔恨不已。她没有进行选择,倒在床上呜咽起来。
他忘记了自己以何种方式逃离了那房间,但现在没有情欲的位置。这种情况将会无限地持续下去,而且只会变本加厉,这点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刚刚接触时,他也有所预料。他觉得自己有时就是那个先知,他该获取的都已经得到了,尽管她陪伴他的时光什么也算不上,甚至不留痕迹,可时间是不会欺骗那些每天掰着手指计算日子的人的。从她对他的评价中,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他仍然是这个圈子里不可缺少的一个角色。他也有片刻内疚,试图发掘她的一些新的特质,但他失败了,尤其是对方哭丧着的脸让人难受。他不可能和一对悲戚戚的眼睛交合,那情景如同面对粗暴军人的慰安妇无可奈何的神情。其他的都是不重要的了,他刚出来,纪泽便跟上他,他现在也说不准,他们即将来临的聚会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说有什么举行的必要。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呢?”
何越转过身来,这时他看到他们的教研组长高然以工整的步伐向他们走来,远远地就把烟丢了过来。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纪泽已经告诉我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去,难道就因为我过早地结了婚。”
“你当然能,你也该放松一下自己了,别老是困在那笼子里?”何越说,同时把烟放在手里掂了掂,还给了他。
“这绝对是极品,”他说,“你走遍中国也买不到这样的好烟了,当然,我指的是它很实惠。”
“这我倒是相信,我很少抽烟,现在不想抽。还有,香烟的优劣,每个人的体会可能会不尽相同。”何越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走开了,他很肯定,这两个人决不会放弃对一支烟发表看法的机会。
“是啊,是啊。”纪泽说。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一阵烟雾,似乎也在仔细回味,他需要自己的观点,即兴发挥还不成问题。“我始终对外烟存有抵制情绪,所以我不能正确地判断什么,不过我并不觉得它有多好。”
“我们在抽烟时最好别想那些,保护本地市场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赞成。走吧,维纳斯还生活在水生火热中呢,我们得尽快去搭救她,多一个人力量大概要充足些。”
就这样,到了城里他们便争着占用浴室,尽早洗去一路的尘土,他不顾自己几小时前那次清洗的事实,和他挤进狭窄的空间。简直无可理喻,纪泽的身上散发着整条公路上黄色泥土的气息。他的头发在其他颜色的配合下更好看些。待到一切完毕,高然迫不及待的习惯便浮了上来:“还有什么要做的?”
“我们得去换换机油,对马儿如此不当回事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知道纪泽是在说气话,他一直对姓高的有些反感,因为他的风格是从来都不用花一分钱,让他急得发疯是件高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