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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狂欢的人群

那时那刻 《临界线》 都市小说 2011-04-03 01:4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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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天下午,何越才等到了他心爱的马儿。他把车借给不久前才认识的商人后,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他还是回来了,他除了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外,什么也不能做,似乎也没理由埋怨他。只是有一点,他对商人所残留的最后那点好奇尚未经历切肤之痛便土崩瓦解了。所以当商人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向他解释时,他连眉毛也没抬一下,继续盯着手里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是否参与了想象的新闻。

他满口的歉意和心底的愧疚对何越没有一点触动,尽管他刚回到离阳市,就怀着夸张的内疚表情去见何越,但是显然也是多余的。不管怎么样,他给教师打电话,教师立即邀请他过来,并且明确表示完全不关心车的事情,好像那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何越和他成为朋友,是因为在前者眼里,他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不然的话,一个商人,一个阿拉伯人的后裔与他会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谈话是在一套并不豪华的住宅里进行的,那儿也是他们近来频繁聚会的地方。现在,商人郑重其事地向大家解释几天来的全部情况,他操着法庭上辩护人惯常的那种口气,把原因归结为一次探亲,这竟然也是偶然发生的。无论城市东南部遭遇罕见的大雨,城北安然无恙,还是一次让人震惊的车祸,说话人都尽力做到面面俱到,忽略哪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都是罪过,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法原谅的。但是他显然比平时多说了些,也许是为了赎罪的缘故,而在平时,他和其他人一样,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不强加于别人是这个集体的美德,他也不例外。他也是这里的邻居,一如住宅从前的主人一样,他的好客习惯无可挑剔,在其他地方实现的额外收入都投入到这方面。为此,他使两个女人为他发狂,人们都认为理应如此,他该得到这种报偿。然而后者比他更胜一筹的是对于感情的忠诚,他同样热烈地爱着他的妻子和新近结识的情人,他的慷慨和挥霍一直延续到东窗事发。现在他努力把他的情人说成个天使,他要使用世界上最好的字眼去描述她,不容许她的形象受到一点亵渎。

屋子里,以各自的孤独姿态呆在一起的几个人,他们几乎不知道谁更应该是这幢住房的主人,他们都倾向于认为,商人的谈话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们不会关注与己无关的东西。他们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当然,任何人都也不会对别人产生影响,如果大家都只能在孤独感上找到共同点的话。还有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谁给何越留下这么套居室,作为他们聚会狂欢的地方,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足以同周围发生关系。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认为这住宅让人满意到再没什么牢骚可发,他们曾想过是他的某个情妇醉酒后解囊的结果,何越没有表示异议以使他们的想法变得坚定。在这里,人们很难相互理解,他们的交往可以也总是建立在对对方的陌生感上,就像他们也不知道谁的将来会更有作为一样。

一所房子里呆着六个人,我们可以保证它物尽其用。这里没有一平方米的地方是闲着的,所有的空间都被人、钟摆和琳琅满目的家具占满了,甚至昆虫和病毒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但这只是偶尔才有的情况,因为聚会通常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从下水道、楼梯和藏书里爬出来,重新占有它们的一席之地。它们同这六个带着难以理喻的表情的人不太一样,它们的精力是永无止境的,也是可怕的。只要能偏居一隅,诺大的家族就会侵蚀这一切,它们窥视人们的生活,对眼前这副图景里的每个人了如指掌,包括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因为他们的表情把什么都暴露无遗。

没有人比何越更能体会孤独的感觉了,他是个中学教师,大部分时候都同人打交道,但是特殊的劳动对象本身并不表明他能摆脱与生俱来的孤独感。学生们掌握某种真理,这可能是教师的目的,他自己则只求找些生活的乐趣。他在后者花的精力远比前者多,但最终仍然确信无能为力。自从他的大哥失踪以后,他觉得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对于他来说,如果人际关系不能弥补孤身一人这一缺憾的话,那么交往的多寡,或者有没有交往都无所谓了。暑假太长,白昼也太长,离死亡的时间更长,好不容易到了傍晚,天空和室内家具开始变得黯淡,他才开始拨打朋友们的电话。如果奇迹没有发生的话,他们和他一样无聊。如果一个家庭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么他的生活可能会单调得无以复加。没有商量,没有争吵,没有女人,比放飞在天空还自由的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很愿意。何越深有体会的是,他树立了最大的敌人,那就是孤独。是的,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相互理解,至少他看来是的。

商人名叫史可,据说他是13世纪迁入离阳的阿拉伯人的后裔,祖先们和当地人通婚,但保留着大部分回民的习俗,他们毫无保留地信奉回教,有一次他自己宣称他不是回族,而是真正的穆斯林。何越感到疑惑的是,他的身体特征完全不是阿拉伯人所特有的。他长得很矮,敦实,也许是亚热带的季风改变了他白色的皮肤,唯一能对他有利的判断是那一脸的胡鬃——常常引起人猥亵的联想。他的好色习惯也全然不是阿拉伯式的,要不他也不开着朋友的车,带着情人跑遍大半个中国。他对跑马观花式的旅游乐此不疲,但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跟何越提到,他只是说他陪夫人回了一趟武汉老家。实际上,何越每天都看到他妻子和一个大兵在一起,形影不离,脸上堆着情意绵绵的微笑,也许那是只有他们双方才能领会的。他们从没过避开众人的眼睛,看起来也不关心这众多的聚光灯最终能带来的后果。除了何越,他们在这个住宅区没有朋友。后来他们很熟悉以后,何越便发现他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穆斯林,他从不吃猪肉,总是把羊肉说成羊菜。他对白色的偏爱简直到了发疯的程度,一年四季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白衬衫、白毛衣,白西服。教师心里想,他一定也希望建筑商把他的住房全弄成白色,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他的祖辈们都是经商的,曾显赫一时,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这个家族的人们才发现为了糊口他们不得不亲自劳动了,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这种营生,倒不是为了重新找到祖先们的荣耀,而是更为现实的原因。和他从事玉石和玛瑙的祖先不同,他现在靠倒买倒卖为生,什么都可能是他的倒卖对象,食品、燃料和反季节蔬菜,甚至也可以是盗版书籍和枪支,他有很强的乐观情绪,从不担心哪一天会出问题,也不需要依靠谨慎来保守自己的秘密,他的生意还得朋友们多加关注。

纪泽,何越的同事,他们的交往是在一年前才开始的,在此之前,他的存在仅仅像蓝天白云般的风景一样,现在他也不明白在那么多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互相帮助。他对所有情况的了解是其他人没法比的。在枯燥的环境里他们共同地享用着一个女人而且丝毫没有掺杂进自身感情,这个叫梅艳的女教师是他们的同事,现在也在这所房子里。他们的畸形关系在蓝顿掀起过不小的波澜,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能从中有所获取,何越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的道德观念并不体现在这方面。在何越尚未涉足之前,他和女同事就已经相安无事地处了两年,这个女人一度成为他们关系的基础。那是在他们一贫如洗地度过了很多个日夜之后。毕业后一年,何越的哥哥,市税务局的局长突然失踪,于是他接受了这座别墅,因为他更有资格。也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性格骤变,想从过去的社交中褪身出来。他没有如愿,他的朋友们开始不定期的造访,肆意地打破这所房子的寂静气氛,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吸引他的地方,因为他们都是些没有中心感的人,可以那么说,并非巧合使他们交往到一起来,他们一方面诅咒着流俗,一方面又因难以离开自己经营着的土地而苦恼不堪。

房间的其他成员中都是城堡的常客,刘苑是长途汽车司机,詹衍是银行职员,他年长些,是个进入准老年的高个子,他像一座光秃秃的大山一样横亘在年轻人中间。那个把两个年轻教师的命运连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现在正在楼上,弄出一些只有人在烦躁不安的情况下才发出的声音,何越想,蝉一旦外界气温到达一定的高度,也总是会煽动翅膀,发出昆虫中最引以为傲的声音。动物的天性总是或多或少有所契合,她也避免不了这点。

六个人中谁也没有结婚,或许它是个宏伟的难以企及的目标。如果他们为此多了一个奋斗目标,就不至于因无聊而崩溃。这也是大家能彼此浪费时间的前提。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观点是不会得到别人的响应的,各自都执著于自己的荒谬想法里。当然,史可的谈话也不会提起任何人的兴趣,也就没有人附和着说些什么。除了何越外,大家能确信这事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当商人恼羞成怒了,准备起身就走时,大家才把目光转向他,仍不明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也没表示需要他重复一下。但对于他来说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让他有信心把事情再谈一谈。

“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陪着她探了一次亲。”

何越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你大概不记做什么事了。你有个情人。”纪泽说,“是你告诉我们的。”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可你们根本没在听我的话。”

“你只该跟何越讨论讨论。”纪泽说。

“能讨论吗,它的习惯就是缄默不语,你认为你有这能力?”

“这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的,没一点关系,可你干嘛打断我的话。”他说了之后,便又坐下身来,坐着发呆比所有努力都强。

谈话人使房间里的孤独者不安起来,这一番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但最关键的东西是他们无法进入这一场争论而不显得卤莽。若是他们还要继续下去定会有人大动肝火,把他们从窗户里扔出去,世界上最大的罪过在于在不应该畅所欲言的时候畅所欲言。他们好不容易才明白了这点,就沉默了。

女教师慢吞吞地下了楼,大家都知道,她也耐不住了。必须回到他们为她营造的气氛里,她是唯一的皇后,谁都渴望得到她,然而她也只能为一个人提供帮助。对于其他人来说,她的冷漠有些狠心,现在,她的客气让人难以置信,她给他们都准备了些饮料,又把一瓶几乎冻成了冰的水递给何越,他们为消除最后的暑热而努力。外面的树上,蝉果然肆无忌惮地鸣叫着,有点秋天的样子了。学期刚结束,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可供支配,可就是这些时间让教师们伤透脑筋,因为在过去的假日里,他们差不多是熬出来的。从来没有什么安排能使他们兴奋起来,也没有哪一个计划能行得通。他们接触凳子的皮肤都是汗湿的,不得不经常更换坐着的姿势。竭尽全力让更多的空气流通。

何越漫不经心地接过杯子,一份晚报被握得字迹模糊了,就是这份报纸,在一天的时间里竟然奇迹般地陪拌了他十个小时。这期间,他始终没说一句话,他很难同他们就某件事情达成一致意见。哪怕人们吵翻了天,他仍然漠然置之。他有这样的好习惯,对那些风行一时的蜚短流长不闻不问,当然,这除了他脾性本来如此外,部分还归功于他的心理素质。也就是说,他故意使自己和大众脱离开来,因为他发现大众的东西并不符合他的口味。时间久了,它们会慢慢侵蚀掉你,直到你一无所有。它们的能量甚至可以远远不止于此,你所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会被焚毁,你的优点不再成其为优点,而你也不再是你自己。他想着这一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观点,的确,哪怕这会使他落个不好的下场他也要这样做,这也是他孤立的原因之一,虽然他仍然置身于众人纷扰的世界。

好心的同事为了将他带回房间的气氛,不惜将水溅在彩色插图上面,他抬起头希望听到道歉的声音,可她的眼神表现了另一种认真的需求,他如果对此作出反应,一切意义就会在瞬间被表露无疑。看着他那张近来发黄的脸,她也不忍心激起他的欲望。要是现在不加节制,最后的精力很快就会被榨干。

午后的阳光投射到大厅中央,又通过巨大的凸凹不平的茶几反射到每一个角落,房屋的设计师为了达到这种效果着实费了不少工夫。太阳和人最初的交道使他们既愕然又本能地感到惊喜,这时何越才知道史可和纪泽意见相悖的原因,这一次他们不显得自私,反而把自己的思绪强加到对方的言谈中。但是大家都没有感到有什么裂痕,因为它普遍存在。有人提供了这样一个肆无忌惮地谈天说地的地方,尽管这些人走在一起也仅仅是一种巧合,而且明显不会长久。他们对这个短暂的相聚存有满足感,也像喝过了所有世间佳酿的酒鬼,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没有比他曾经做过的事更能使人带劲的了。

人们已经打起了盹,他又开始提到省城的情妇,眉飞色舞,不一而足。似乎人们能分享他的自豪和满足。他从不认为会将他们从睡梦中强行拉回现实,唯其如此,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阐释一切,而且在谈到这些问题上时也使自己的感情震撼一下。那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在提到她时常常使用“内涵”一词,她是个既性感又有些学术气质的女性。“每次看见她裸露的小腿都会缓不过气来。”他在说到这一点时,口气非常傲慢,似乎他是为了增加人们的妒意。他向何越借车也是为了那个姑娘。

黄昏的余晖中常常有人来到住房后的草坪里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肆无忌惮,背景是医院那色调暗淡的厚重的墙壁,和赭石色的天空对照起来,显得相形见绌。这副景象只能让人百倍地压抑自己,犹如漫长而寂寞的学校生活,还有夏日里不敢外出的时光,人们待在冷气旁,连吃饭也不想离开它,而且滋生着一番发疯的渴望。如果他们因此而忽略掉这个昼夜过渡的美妙,那是很自然的。

“很奇怪,尘世的人为什么不在现在及时行乐。”纪泽说。何越的目光盯着詹衍肥胖的身体,他也琢磨着它什么时候变成样子的,银行职员今天第一次提起了大家的兴趣,让人们对他另眼相看,但是人们不是把他看做银行家或是别的什么,反而觉得他像个看守或是保镖之类的人,坐在一旁就一直沉默不语,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主人的眼神上。纪则总是对他身上黑色的T恤感到反感,没有一点皱折,但让人联想起巨大的热量。更要紧的是,他整个夏天都穿着它,如果偶尔有哪一天他准备换另一种款式的,他也会选择近似的颜色,墨黑,普蓝,又薄又紧的T恤套在身上,厚厚的脂肪层总是原形毕露,像餐桌上的油腻食品。他身体的每一个轮廓是那么清晰,成年男性特有的胸部像春天欲撑破塑料薄膜的嫩芽一样。

“这个时候,该有人好好享乐的,白日过去,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没有及时行乐?”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我指的当然是绝大多数。”

何越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面,那胖乎乎的实体还没有从他的视网膜上消失。这是他们白日梦醒来的时间,是感到兴味索然的时间,没有人为了情欲而肆意浪费这个时间,况且热气消散后会更加无所适从。另一方面,人们还得作好准备,以迎接下一个由于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反常的炎热天气。

风扇在墙角快速的转动,从没有因为疲惫而稍事休息,这段时间,他是需要工作到深夜的。

詹衍转动了一下身体,沙发顿时发出反抗的声响。这超负荷的重,它并不是经常能尝试,现在,它的上面是一尊佛像,一个佛一样的躯体,而且这个人和佛一样善解人意,不过现在他对这种品质的好坏有所质疑。当然也是佛才赐予他如此浓重的礼物,为了报答,他理应披着黄金一样的色彩,而不是黑色。他们有着很多共性,对于每天喝酒都像牛饮的人来说,他活得够多了。他活在一个以佛教为主的地方,这可以成为他不结婚最正当的理由。酒精成了他仕途和爱情命运中最可恨的拌脚石,他比谁都更清楚,如果他总有一天需要一个女人,他的承诺必须得像法律条款那样真实有效。

犹如一座城堡难以言状的孤独,房间内外是没有区别的。不仅如此,每个人都不至于有所变化,一些相关因素,诸如气氛,热情什么的。城市时常处于模糊不清的喘息之中,每隔三分钟就有人歇斯底里,车祸,坠楼身亡,弑父,丧钟长鸣。卫生间不时被人弄出发烧音响的声音,下水道里汩汩流淌的是发酵过的汗水和眼泪。勤劳的动物每天都在生产和消费。何越一时间不知道该咋办,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一个没有劳动的人有这样的想法着实有些丢人,可是他就是这么想的,这种气候的恶劣性让人明白自己只能顺从,随遇而安。与此同时,呼唤的号角被女教师用她那不稳定的变换着频率的声音发出,于是他随着她去了顶楼的房间。

客厅里仍然争论不休,他们用教育的口吻对付着仍留在楼下的年轻教师。

“早知道他俩会发展这种程度,当初就不该赞同他们的交往。”司机说,他对自己蜻蜓点水般的评论感到意外,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找不到更多说话的理由。

三个教师的三角关系在蓝顿闹得个沸沸扬扬,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们三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权当游戏。背后的指指点点也已经习以为常了,至于面对面的激烈的批评,那是很自然的事,他们一向能坦然面对砸向他们的不利语言,尽管这些语言都是出自朋友之口。

“我也不知道将以什么样的结局圆满收场。”司机说。

“你所指的圆满是什么?”詹衍插了一句,他通常都不会打断别人谈话,他要宽容些,他们都喜欢由他来作出评价。

“我不知道,我是个有计划没有蓝图的人,你也看到了,这事本来就是何越一手造成的,他甚至能愈演愈烈。”

“我们不得不向你们提个醒,你们可是教师,在很多方面是需要做榜样的。”老职员说。

“我改变不了什么。”

“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做出任何牺牲都是应当的。”

面对最公正的法庭,他是要伤透脑筋的。这群人很不好对付,因为他们各自的生活方式都是不相容的,他们的观点中都不可能有为你考虑的成分。自私是他们的共性,这与老死不相往来的同事关系是有着区别的,把一种思想强加给某个人,贯彻一种拙劣的意志,一直都是他们的最高目标。特殊时刻,他必须接受他们的理性和传道。

“我们……我们的内省始终不够。”

史可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警觉了起来,他迅速告别。他时常被忘在了一边,大多数时候,他的在场更像是一个不碍眼的家具,现在他用客套的邀请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

“我必须说,如果她足够迷人,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事实上,只要是迷人的女性我们都会很感兴趣的,每次我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总是坚信会从中获益。顺便问一下,他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纪泽像是受到莫大的羞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以讽刺的方式对待纪泽,因为曾他被另一些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想到这里,教师也觉得没什么了。

“我们又何必在意这些呢,人们普遍有着这样的经验,一个经历很多的女人往往是最有魅力的。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才是真正需要庇护的女人。要想去怜惜一个人可真不容易,总要事出有因吧,爱情也是以此为前提的。当然了,你们相处时间太短,我敢肯定,你们连是否有愧于爱情一词都还不确定。”

“你干嘛说这些呢。”

“我讲错了?”商人问。

“那倒没有。”他平静地说。他知道,只要装着平静些,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击。但是当商人走了后,他憋了半天的怒气才发作起来,“他整个一混帐,他知道些什么,连他的中国名字也是混帐式的。”他激越地说,老职员和司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发言。

音乐在一个房间里响了起来,颤颤巍巍。勤劳的离阳人民们,几百年来从未停止过在自己的家园上劳作,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吃着原汁原味的荞制食品,就着黄昏的微光啜饮茶商们的血液,并且传宗接代,把老祖宗们的想法凝结为精神。他们攀援着妻子的身体,赋予它们各种形状,对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从来不感到厌倦,和平年代的人们有着比吃喝复杂百倍的欲望,一开始他们就需要对每一幅画作表现出强烈兴趣,否则就无法安排余生。

司机站起来,又迅速坐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糊不清但显然是烦躁不安的声音。相反,音乐的肆意弥漫干扰了他的正常思维,好像他必须提醒自己处于防备状态,以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灾难。他在批评教师的同时也在审视着自己,是的,他们都正在迈向无厘头的生活方式,都很难去接受家庭本位。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们摆脱掉现在这层关系,这对你们有利。

“你们有什么办法,如果你们呆在蓝顿那样的混帐地方,你还能告诫我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司机无言以对。老职员则既不急噪,也不气愤,对他的反问抱以关心,在年轻的教师面前表现得耐心一些,这显然不需要什么技巧,可以信手拈来。

“蓝顿人是什么样的?”刘苑问道。

“单调,古板,迟钝,以他们的老方式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之后,还要继续这样生活下去。”

“我敢肯定他们是人。”他仍旧故作姿态地郑重地问,这时教师才发现自己钻进了圈套。“你什么意思?”

“他们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你们不能,我说不上这其中有什么原因。”

顶楼上不时传出的声音充满压抑感。这幢房屋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定音鼓,擂鼓之人奏出了生命之音。教师,银行职员和汽车司机还得花上很多时间,才能去适应这反传统的举动。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声音并不会永远存在,它也有结束的一天。有朝一日它也会像所有的陈迹一样,再也不能唤起人们的好奇心。他们琢磨着自己将以何种方式来对抗孤独,不幸的是最终也没有想到。

“这声音可真够凄楚的。”纪泽实在忍不住了,是他同意何越进入他们的圈子,甚至对三角关系的促成有重大的贡献,然而他也略带悔意,不过现在可不由他操控了。他是个功臣,在协助主子成就帝业之后便被晾在一边,心里自然也憋屈得慌。

“我不这么看,如此大胆而放肆的声音,是不会从一代淑女口中发出的,它是寻欢作乐的声音,而不是呼儿唤女的声音。”看来司机是决定同他唱反调了,他丝毫没有岩石他的敌对态度,“你该想想她是怎么把男人们玩弄于股掌的,谁要是和她亲近,就别想轻易逃脱。”

“你们怎么这么不友好呢?”

“如果你和我们毫无关系,我倒希望能获得短暂的宁静。你知道我对这些事也不敏感。”

“你的话已经够刻薄了,谁听了都不好受,你干嘛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总是这样热下去会爆发瘟疫的。”银行职员很不耐烦地把话题扯开,他才不会老是纠缠在这种反复的争论中,他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浪费。

“谁说不是呢?每天都有人因中暑而死亡,这算不得新鲜事了。”

教师松了松衣领,似乎是为了让更多的新鲜空气进去。

人们对白天的回忆有如对仇恨的回忆。然而在屋子外,黑暗已经完成了它的最后步骤,黑色来自窗玻璃的颜色,因为浅蓝注定要战败。刘苑喜欢打破大家的特有的寂静,但他一向对自己的恶作剧持同情态度,这才是大家痛恨的。他作为司机的性格就是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似乎在那循环往复的生活中需要的就是言语的重复。打断人的沉思绝对是他的赏心乐事。他对暑气的看法是简单而乏味的,却又非常迷信。他认为夏天是令一切动物骚动不安的季节,暑气不过作为一种惩治人的工具而存在。他找女人也只在夏天,季节过去他便像丢掉充满凉意的衣服一样扔掉她们。女人们的不解和愤怒丝毫不会使他改变,她们开始对他进行报复,那就是在他背上留下一块块的刀疤。时间久了他热衷于欣赏那些伤痕,喜欢女士们不停地赞赏,那是过去时光的回复,是记忆受阻时的标志物。

“非要来一场暴风雨不可,”他说,“就这么……是的……会来的……”

教师和银行职员还沉浸在刚才的对峙里,谁也不肯放松,也就不知道他说的“暴风雨”指的是什么,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暴风雨。他们的气恼似乎更进一步了。从态度上讲,他们介于可听可不听之间,声音传来时扇动翅膀,妄图进入其大脑却是徒劳的。教师刚才还破天荒地显得妒火中烧,尽管他也曾习惯成自然,楼上的人在他大脑里轻狂的形象早就形成了,可现在他突然耐不住了,在客厅里踱起步来。

无论怎么说,好事不可能全摊在这一群人身上,仍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房间里不停地有电话响起,大家装着没这事似的,继续着自己的行当,铃声停了,又响起来,再停,再响。

银行职员有些不耐烦了,他接了电话。

“我们得去叫醒何越,”他说,“是个女人的声音。”

“谁都知道他没有入睡,他正忙着,如果他想接电话的话他就不会关机了。”人们情绪更加不满,没想到他竟然节外生枝,他一向以办事拖沓和兴味索然著称,而现在,在他需要有一定耐性的时候,他却坐不住了。

何越正在和梅艳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争论不休,她确信他无数次地在这样窄小的房间里做过爱,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这么说毫无意义。”他开始动怒。“我也只是作为一种分析,我的态度完全是局外人的。”“你不过是认为我比无聊事本身更微不足道罢了。”她的眼里闪过一线光芒,但是没有一点气恼的意思,他也着实感到愧疚,他现在才明白,自己的疲倦远远胜过一个刚刚意识到疲倦的人。

“我只是不想讨论这些事情。”他说得很勉强。

“事实上,你做过什么,我一概不感兴趣。很多女人害怕失去,而我一门心思想着获取,所以什么也不担心。”

“这倒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他无法想象,这个女人的贪欲会使她落个什么下场,但是和她相处很安全,不用担心被或真或假的感情缠住。

詹衍毫无保留地把人们的说法对着电话那端说了,包括人们的不满情绪一齐诉诸给那位陌生女人。女人并没有生气,郑重其事地感谢,但他挂了电话后反而显得沮丧,现在,他觉得他来这地方仅仅因为他恨何越这个人,这种恨是永远都无法排解的。要是他愿意,他可以在很多年前也这么如鱼似水地周旋在几个女人之间,但是他明白自己属于另一类型,他的活着并非为了女人,而这正是何越力所不及的地方,他的时间都在各种各样的情事上了。他似乎感到女人只是咽泪装欢,而此刻,她的确正对着电话盲音啜泣。这些女人都在想些什么,上帝赐予了人那么多计划外开支的日子,却要让她们在此时百无聊赖地度过。这是惩罚而不是福音的本意。

纪泽走到电话跟前,他的口气近似忠告:“你不该接这个电话。”

“为什么?”老职员问。

“他的麻烦事已经够过的了。”

詹衍摇了摇头,重新坐到沙发的凹形槽里。他明白,他不知道的事情,纪泽知道得清清楚楚,当然这事也只有他知道得多些,在几个月前,何越就认识了这个女人,而且关系非同寻常,她是个刑警。他也知道,这大概就是他对梅艳表现得毫不客气的原因。女教师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但她的傲气却屡屡受措,如果她不同何越相处,在蓝顿的教师世界里她本可以做一个高傲的女皇。迄今为止,他除了和两个同事保持着暧昧关系外,并没有开采更多的矿藏,而她原本可以得到更多。何越总是让她居于这个警察之下,只要他从警察那儿体验到一点点的乐趣,她都只能过修女般的生活。“这事我还真该早点告诉你。”纪泽说。

“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做些什么。”詹衍嗫嚅着。“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别的女人会怎么想。”

“你又知道些什么呢,和她相比,楼上这个就显得无足轻重了,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介意了吧。”

“那他干嘛不亲自接电话,他干嘛要挡住所有女人的问候?”

“这我怎么知道?”纪泽说,“他这人的确难以理解,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多些。我觉得仍是一无所知你想想,女教师曾经是多少人觊觎过的精品啊,但我看出他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也就是日子太无聊了,时间太充裕了,那好吧,游戏游戏也无妨。”

“恐怕这样的女人也难遇了。”

“不管怎样,你做了件傻事。”

“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他忿忿地说。

“能不怪吗,我们都是他的客人,他要是知道,心里说不定要耿耿于怀多久呢。”

“好了,都揽在我这儿好了。”

他自己可怜到这步田地,他将自己与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相比,职业的优越并不能成为其自豪的资本,有几次结婚计划都没有把握住,然而他认真的程度简直无可挑剔,但是,重要的是他都失败了。现在年轻人们比他的经历广泛得多,他逐渐被纳入酒囊饭袋的一类。尤其是刘苑即将宣告离去,他更加大动肝火,痛斥这群后生在强迫自己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刘苑已经有女人答应陪他度过一个夜晚,他现在处于更加困难的时期,那就是漫无边际的等待中。他唯有靠啜饮劣质毒药打发时间。而纪泽的希望就是睡眠突然来临,他还在后悔接受何越加入他和梅艳的世界。还得等上许多年,睡眠才会像一记重拳那样猝不及防,谢天谢地,他的努力就算没有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