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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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一个月过去了。在过去的三十天里,赵一凡每天都干着同样的事情:白天干活,晚上吃完饭,洗过澡,就到工地上静坐,仰望星空,夜深了才回到帐篷睡觉。工人们还是那个样子——白天干活,晚上聚在一起打牌赌钱;有些不赌的就围坐在一起扯家常或者互相开一些粗俗的玩笑。赵一凡很少跟他们交流、谈天,他总觉得跟他们谈不来,好像他跟他们之间有一堵厚厚的墙隔开似的。其实,赵一凡并不自命清高,他只是对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再加上他性格内向,不善辞令,故此跟他们就疏远了。至于赌博,他更是讨厌,每次看到赌博的事情,他都是避而远之。当然,赵一凡跟工人们的关系并不差,大家见面都会打声招呼,互相问候一下,在开始的时候也会互相帮助,相处了一个月,他从来没有跟哪个工人发生过口角。老实说,他表面上很平静,可内心里却感到很孤独,不过,他并不太在意。他一向都习惯与孤独为伴,就算是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常常自我解嘲:“别看他们说说笑笑的,说不定他们在说笑的时候,内心感到更加孤独呢!”
干了不到一个星期,赵一凡就已经厌倦了工地上的生活。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一点新鲜感都没有,而且干这活儿又脏有累,报酬又低,更重要的是,做泥水匠这一行一点前途都没有,只是赚两个钱混日子而已。当时,他真的想辞掉工作一走了之,不过,他已经干了一个星期了,如果就这样走掉,工钱拿不到,有点划不来;此外,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既然他选择了这项工作,而这项工作又有终了的时候,如果半途而废,他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况且,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工作,他不想给自己留下一个糟糕的回忆。经过上述考虑,他决定留下来,熬到工程结束的时候再离开。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酒店大楼已经建好了第一层,第二层也已经建好了差不多一半。今天,工人们六点钟就放工了,比往常的放工时间早了两个钟头。明天工地放假一天,后天才重新开工,工人们将迎来他们开工以来的第一个假日。今天早上,监工老胡宣布了这个消息。工人们都显得特别兴奋。上工以后,他们干得特别卖力,互相之间还有说有笑的。下午六点,放工铃声响了,工人们都自觉地做完手头的活儿,整理好建筑用具,然后到出纳员那儿领取第一批工钱,接着到吃饭的地点吃晚饭,吃完饭就各自找各自的乐去了。
赵一凡也领到了工钱。他总共做了三十天活,得了六百元钱。工人们比他多干了十天,每天又比他多得五元钱,因此得了一千元钱。砌墙工人的工钱还要多一些,至于多多少,他不太清楚。赵一凡双手捧着刚刚领到的工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六百元钞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是他有生以来领到的第一份工钱,为此,他感到高兴;他付出了那么多汗水,才领到这么一点工钱,为此,他感到无奈,感到颓丧,感到失落!
吃完饭,洗过澡,时间还早,赵一凡决定到市中去逛一逛。进城一个多月,他还没有逛过市中心呢!他沿着进城的道路向城区走去。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来到这个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两排水银灯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场面甚是热闹。赵一凡一边往前走,一边东张西望,目光应接不暇。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在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有多少个灯光璀璨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在街上走着,置身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不过,那时候他不是一个人走,而是两个人手拉手一起走。可是现在,他却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形单影只——那甜蜜的情景,那幸福的时刻早已随风飘逝,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了何方。
赵一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在一家银行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夜空。透过城市的灯光,他看到遥远的天幕上挂着一个弯弯的月亮,像一把镰刀,发出淡黄色的光芒,朦朦胧胧的,把黑色的天空映衬得更加孤单,更加寂寞。
赵一凡觉得心里特别难受,他又想喝酒了。自从上次在院子里喝酒以后,他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喝酒了。他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下,然后拐入一条小巷,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上。街对面是一个酒吧。他横过街道,来到酒吧门口,两个服务员迎上来,问他是否要进酒吧,赵一凡点点头,跟着服务员走了进去。酒吧里灯光闪烁,在显眼的地方空出了一处场地,作为舞台使用。一位萨克斯管手正站在舞台中央,吹奏一首流行音乐的曲调。舞台后面是一个舞池,不少人正在里面翩翩起舞。舞台前面摆了很多小桌子,大部分小桌子旁边的椅子上都有人坐着:他们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在调笑取乐,有的在闷坐——看样子,他们都是泡酒吧的客人。
赵一凡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来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他要来两瓶啤酒,把其中一瓶的瓶盖旋开,倒了一杯,慢慢啜了一口,然后放下酒,透过暗淡的灯光,看着萨克斯管手,接着,目光越过萨克斯管手,落到后面的舞池上。
“先生,我可以坐下来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位年青貌美的女郎来到赵一凡的身旁,用老练的语调问赵一凡。可是,不等赵一凡回答,她就拉开一把椅子,在赵一凡的对面坐下来。
赵一凡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女郎,他立刻怔住了:这个人怎么那么像她?柳叶眉,长睫毛,大眼睛,瓜子脸,小嘴巴。所不同者是她扎着马尾,穿着朴素的衣服,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浓妆艳抹,穿着性感的短袖上衣和超短裙,两只手臂和两条玉腿都露在外面,嘴唇涂满红色的胭脂,头发很长,染成红色,披散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舞鞋。
“怎么这样盯着人家看?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是不是看上我了?”女郎半是撒娇半是嗔怪地说。
“对——对不起!我失礼了。”赵一凡霎时脸红了,他连忙移开目光,看着别处。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女郎要来一个酒杯,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然后问赵一凡。
赵一凡没有回答,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光里面的酒,然后放下酒杯,目光看着舞池。
“你是干哪一行的?”女郎拿起酒瓶,一边给赵一凡倒酒,一边问他。
赵一凡看着女郎为他倒酒的动作,还是没有回答。这时候,萨克斯管手吹起了熟悉的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赵一凡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同学们搞了一个聚会,互相拥抱告别,表达美好的祝愿。当时,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着《友谊地久天长》这首歌曲。他跟她拥抱在一起,他问她这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她没有回答,伤心地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问他是不是一定要回去,他点点头,她立刻挣脱他的怀抱,冲出聚会的大厅。他呆呆地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等她的背影消失后,他立刻瘫倒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唉!”女郎盯着赵一凡看了好久,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赵一凡看到女郎叹气,不禁问道。
“你是在问我吗?”女郎嗔怪着说,“我接触过那么多男人,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见了漂亮的女人都不动心的,而且还无缘无故地流眼泪。我长了这么大,还没有看见过男人流眼泪呢!”
“对不起!”听女郎这样一说,赵一凡才注意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溢上了眼眶,有两滴眼泪正沿着两颊流下来,他连忙用衣袖拭干眼泪,同时向女郎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赵一凡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让我给你分担一下吧。女郎见赵一凡没有回答,继续问道。
“我是不是很没用?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流眼泪。”赵一凡没有回答女郎的问题,他还在对自己刚才的表现耿耿于怀。
“没有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断肠时。你一定是有什么伤心事才流泪的!能够告诉我吗?”
赵一凡沉默了一阵子,他突然记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他的心又隐隐作痛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二十三岁的生日。”
“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她——已经成为别人的新娘了。”赵一凡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整句话说了出来。
“你很爱她,是吗?”
赵一凡点点头,表示回答。
“你真是一个情痴!看开一点吧,别再傻下去了!人生如戏,戏台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没必要太认真,要不然,你会活得很痛苦的。”
“你爱过吗?如果你真正爱过,你就不会这样讲了。”
“我没爱过?”女郎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因为爱上一个男人,被他玩弄,玩弄过后把我抛弃,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要不然,我就不会做舞女了。我看透了男人,也恨透了男人!”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你的伤心事的。”赵一凡连忙道歉。
“没关系!况且这又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摆在心里,好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样。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赵一凡笑了笑,既不认同,也不反对。
女郎把双腿搁在桌子上,虽然灯光暗淡,赵一凡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双腿非常光滑洁白,超短裙被风微微掀起,像是在撩拨人的春心。赵一凡的脸蓦地红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连忙移开目光,看着舞池。
女郎从身后取出一包香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然后用打火机把烟点燃,抽了起来。烟雾弥漫,把女郎整个笼罩住了。
赵一凡没有说话,默默地喝酒。
女郎也没有说话,默默地抽烟。
等赵一凡喝完一杯酒,女郎也抽完了一支烟。她提起酒瓶,把里面剩下的一点酒倒进赵一凡的杯子里,然后旋开另一瓶酒的盖子,把赵一凡的酒杯倒满。
“能请我跳个舞吗?”女郎放下酒瓶,问赵一凡。
“对不起!我——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教你。”女郎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伸出右手,拉起赵一凡的左手,向舞池走去。
赵一凡只得站起来,跟着女郎走向舞池。他感到女郎的右手柔滑细腻,好像有一股温暖的电流从女郎的身上传过来,流遍他的全身,最后聚集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扣动他的心弦。他的心又怦怦直跳了。
这时候,萨克斯管手奏起了《爱人别走》这首歌曲,旋律婉转悠扬,好像男主人公真的在满怀深情地劝说爱人,盼望爱人留下来。
女郎和赵一凡来到舞池。她放下赵一凡的左手,接着用左手握着赵一凡的左手,右手握着赵一凡的右手,带着赵一凡跳起舞来。自从上次跟她拥抱以来,赵一凡还是第一次跟另一个女孩子亲密接触。他只感到血液膨胀,心跳加速,他不敢正视女郎的目光,眼睛看着自己的双脚,脚步相当笨拙,也相当谨慎——他担心踩着女郎的脚。
虽然带着赵一凡跳舞,女郎还是跳得相当潇洒,相当自如。她灵活地移动舞步,身子随着舞步扭动,时而向后仰,时而向前倾,俯伏在赵一凡的肩膀上。一阵阵浓烈的体香向赵一凡的鼻孔袭来,赵一凡感到有些晕眩,他恍若置身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感觉一切都不真实,感觉周围都是女郎的身影。他醉了,醉得有些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