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节 寄情雨夜凄，恰逢箭两茫
雨拍打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凄寒的夜里，他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冷漠……
他缓缓转过身，倪云裳的心在那一瞬间疼了一下，从他周身散发的不再是冰冷，而是孤单！貌似高手的他身上似乎背负着一股强大的压力，使得他举步维艰。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
倪云裳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清瘦的身躯犹如初秋的黄叶，紧紧地见她拥在怀里。她根本都不知道他是怎样走了过来，她也没时间去想这些！她静静僵在那里，起初有些慌张，不由得脸红心跳。但，在他的怀里她的心也开始回暖，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
好熟悉的感觉！每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她弱小的身子往往冻得瑟瑟发抖，婆婆会爱怜的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哄她入睡……仿佛这一切就在梦境，她慵懒的靠着他硬实的胸膛，乖乖地像只小猫！
一道炸雷在天际轰然炸响——
那男子恍然如梦般地推开她，刚才那般深情、那样专注，此刻荡然无存，换之仍是一副冰若冷霜的面孔。
倪云裳不自然的咧嘴笑笑，也许，刚才是有点思念婆婆的缘故造成的，她这样一想，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后若无其事的耸耸肩！
她眼角瞥了一下，他还是那样的神色，跟刚才温情的举止简直判若两人，也许，他一开始都没打算救阿青，他的出手相救自己，也是他的不经意路过，介入——
她决定不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他，跟自己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陌路人！
“人在哪里？”正在她转身离开，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着实让倪云裳吓了一大跳。
她仰头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要救阿青，对吗？太好了——谢谢你！那边，他们就在那边的破庙里！我带你去吧！”
一想到好友将要得救，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她刚迈开一步，就被他用剑鞘挡在胸前，“不用，跟我来！”
“喂——他们在那边，不是那边，你弄错方向了！你等下啦！等等我——”
当倪云裳被他点上穴道，不能开口说话时，她才悔悟：都怪自己话太多了！
那男子将手伏在她的腰间，倪云裳吓得差点破口大骂，无奈不能说话，该不会惹毛了这座“冰山”，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倪云裳的脑子浮现出了各色各异的坏预感！
男子将身一跃，带起倪云裳腾空飞起，穿梭在树林间，倘若不是在雨夜，常人看见肯定会误为是鬼怪出没。再回首看那小丫头时，她紧闭双眼，粉红色的小脸略略泛紫，桃色般的唇瓣微微张启！男子大惊：这丫头不会恐高给吓晕了吧？
冷漠的脸上，那一道紧抿的双唇开始上扬，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居然在笑！
天气开始放晴，阳光普照着大地，万物顿时生机盎然！
不知昏睡了多久，莫奇侠睁开涩涩发干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鬼魅般的笑脸……
“妈呀——”大叫过后，便顺当当地从床上滚下来。
那人忙过去粗手大脚的扶他，一边还笑嘻嘻地说：“儿子，你没事吧？我是你爹，叫妈我可不依啊！”
莫奇侠揉揉摔疼的屁股，这才打量了一下旁边的人：蓬头污垢，胡子花白，一身破衣还污迹斑斑，更惭愧的是，年近花甲的他脸上始终挂着一幅憨憨的笑，似乎跟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老伯，别开我玩笑了！依你的年龄我叫你爷爷还差不多！”莫奇侠苦笑道，怎么会遇到这么奇怪的老头。
“乖儿子，你又不听话，小心打你屁股哦！”老头佯装生气了，不过，仍旧一幅孩子气的样子。
莫奇侠投降了，也不去跟这个痴呆般的老头辩解些什么，即使是反驳了，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清不楚的。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件极其简陋的小茅屋，屋里摆设简单，光线很暗，还不时散发出一阵阵腐臭的馊味。莫奇侠胃里的酸水开始往上泛，碍于面子的关系，否则，他早就开始大吐特吐了！
“对不起，老伯，我要告辞了，后会有期！”莫奇侠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转身离开。
后面一声冷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却被那老头反手抓住，力道大得惊人，莫奇侠怎么也挣脱不开，大叫：“喂——你干什么？”
老头干笑了两声，脸色凝重起来，与刚才那副嘻哈作笑的状态截然不同。那老头随即单手一拨，莫奇侠便稳稳地跌坐在床榻上，老头双手并拢，开始气运丹田，掌心猛攻他的百汇穴，，食指紧扣他后脑的风府穴，汇集体内的真气，击中他的脊背上的风门，由此传入他的七经八脉……
莫奇侠觉得身体燥热，脑袋仿佛炸开一般疼痛难忍，断断续续的思绪渐渐浮现，体内有股燃烧的火团，燎得皮肤生疼，虚汗渗满他的脑门，忽地，一口淤血从他口中喷出……
“儿子，这下你能记起老爹了吧？哈哈～”老头捏着胡须，一脸的得意。
莫奇侠拭去嘴角的血渍，脑子仍有些模糊，不过，记忆中的点滴犹如涌泉慢慢涌上心头……眼前这个啼笑皆非的白发老翁，岂不就是……
“爹——”他不由脱口而出。
莫老头激动地紧紧把莫奇侠拦在怀里，兴奋的热泪盈眶，道：“儿子，你终于记得老爹了，儿子，爹好想你啊，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啊？”
眼前这个老头，跟莫奇侠有一段不解之缘，大约一年前，自打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个慈祥的老人，虽然他人疯疯癫癫的，但他那爱子的情意实在难能可贵，他对莫奇侠的名字耳熟能详，却始终想不起自己的大名。莫奇侠对之前二十余年的记忆全是空白，他甚至弄不清自己是谁？既然上天安排了这段宿命，他也无惧无畏的欣然接受，至少，他还有这样一个可亲可爱的“爹”！至少不是孤单影只！
“爹，想不到你的武功这么高啊？那你怎么老是教我一些花拳绣腿的烂招式呢？”
莫奇侠是个武痴，他深信不疑莫老爹有高深莫测的武功，无奈他整日疯疯癫癫，没有半刻的清醒，即便是个武林高手，发病时的他也记不起一招半式。
“武功？那是什么？好不好吃啊？我要吃，我要吃嘛！”莫老头拉着莫奇侠的衣角，像个小孩子般的撒娇，不时还撅起了嘴巴。
莫奇侠不由皱了皱眉头，莫老头又开始犯起糊涂来。在莫奇侠的遐想中，这个老人家曾经肯定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可能是因为一些变故导致他精神失常，莫奇侠那微不足道的武功也是拜他所赐，当然，是在他有些许清醒之下，譬如，刚才与莫奇侠运功驱淤血！
经过莫奇侠苦口婆心的追问，才知道自己是被一家渔夫从江河里打捞上来的，正巧碰到闲来无事钓鱼的莫老头……那么，自己为什么会进在江中呢？却又为何失忆呢？
莫奇侠不由有些口干舌燥，他的意识里忽然闪现一个清爽的笑脸，倪云裳，当这个名字无端蹦到他的脑海里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记得曾经误入一个山谷内，遇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之后，便与她一起渡河……那么，此时她的人在何处？
难道葬身海底了吗？他懊恼的捶了下脑袋，尽管她有些没头脑、絮絮叨叨，但就这样无端害她丢了性命，他想想心口一阵绞痛，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的咕咕乱叫，一连两天一夜，他都滴水未进，正想询问莫老爹有没有食物可以吃？不料，莫老头早已不在屋内，不知何时溜出去玩了！
这是他们父子的栖身之所，难得能安居在这么清闲的地方，周围是片树林，平时会有很多鸟儿啼叫，虫儿低吟，不远处有高山流水，也常是莫奇侠常常作乐的场所，前方紧挨农庄小镇，每天都会有热闹的集市，莫奇侠的“名气”可是家喻户晓，他经常在闹市上闲逛，爱管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又占着自己有一丁点的武艺，时常班门弄斧，弄得人人对他嗤之以鼻！
“爹——你在哪里？爹，回答我呀！”
莫奇侠在林间大呼，惊起一群鸟雀扑棱棱的飞走了。
莫老头时常这样神出鬼没，他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任谁也找不出他的踪迹，莫奇侠自知他的性格，也不再寻找下去，怎奈饥饿难忍，必须先解决温饱才行！
摸着咕噜作响的肚皮，刚才一阵四下奔走，又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此时的莫奇侠是又累又饿，他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饿死人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要是天上能掉只烧鸡该多好啊……”
话刚落音，一个不明物恰恰下落在他跟前，莫奇侠定眼一看虽不是烧鸡，却是个被箭射中的野山鸡，不由感叹：苍天啊！你对我不薄，真是有求必应啊，幸好刚才没说要个烤乳猪，否则的话，这要是一头野猪从天而降的话，不把自己砸死，也吓得够呛！
“这下有野味吃了，哈哈～”莫奇侠忙站起身，领起地上的野山鸡，看了一下插在鸡肋上的箭，随手拔下扔掉。
还没来得及去准备他的“晚宴”，后面一声大喝，叫住了他的去路，“前面的那个人，别走——”
他不解的回头望去，心里有些不爽，摆出一副臭脸：“干嘛啊？”
一个绛红色衣着的年轻人迎面而来，他手握一把弓，背上背着箭袋，应该是个习武之人，从他的身形衣装来看！
“这只野山鸡是我用弓箭射下来的，你怎么拿了去？”
听此言，莫奇侠这才明白这个野山鸡为什么会从天而降，还插着一根箭，想到刚到嘴边的烧鸡就这么飞了，他确实有些不甘，于是，他就故意装赖，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的目击证人！
“凭什么说这只鸡是你的？有什么证据吗？”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只鸡是我用箭射下来的。”那男子眼中微微冒火。
莫奇侠嘿嘿一笑：“你说这只鸡是你用箭射下来的，那么箭呢？哪里有箭啊？分明是你耍赖，真是的，你是看我快要有烧鸡吃了，你眼红吧？本大爷不跟你在这磨叽了，先走一步咯——”
莫奇侠转身准备开溜，心里在暗笑不已，这个笨蛋还真好骗！
“站住——”
背后传来一声冷喝，那男子已经恼羞成怒，提拳上来，莫奇侠心中大惊，这个人太没气度了吧？为了一只鸡大动干戈，太不值得了吧？莫奇侠忙接招回应。
两人拳脚不相上下，轮资质那名男子像是习武家族之人，有着敦实的武功功底，几次直击莫奇侠要害，却被他狡猾的脱手，莫奇侠虽技不如人，却是满脑子鬼主意，花招烂式，扰得那名男子应接不暇！
“我说老兄，为了只鸡在这跟我单打独斗，你不怕传了出去，让江湖中人耻笑吗？”
“可笑的是你，竟编出一大堆的谎话戏弄我，看招——”
男子的招式强劲有力，却不懂得变通，莫奇侠看穿这一点，趁他不防备之际，反手一掌打在他的左肩，那男子一个跄踉跪倒在地。
“不好意思啊！本大爷我太饿了，先去填满我的‘五脏庙’，再回来招呼你啊！”
莫奇侠挥了挥手，拎着被折磨半死的野山鸡得意的离开。忽听背后冷飕飕的阴风，直逼他的周身，他冷不防的回头一瞥，一根箭如冰锥一样伴着寒风向他射来。
那把箭刺破莫奇侠的衣袖，硬生生的钉在树干上，莫奇侠手腕不禁有些生疼，手里紧握的山鸡掉在地上，他掀起被穿破的衣袖定眼一看，一篇殷红的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他些许的衣袖，莫奇侠忍住疼痛，他不曾见过大世面，也想不出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竟有如此之快的箭法！
那名男子收起弓箭，缓步踱了过来，冷哼一声。道：“恐怕你要先包扎你的伤口才行咯！”
莫奇侠刚才那股得意之势当然全无，他现在才知道是他强敌了，一直以来他都不曾败在谁的手下，他所到之处无非是些小市民、小闹市，那些地痞混混也都是些小兵小虾，大人物、大场合他不曾见识过。
“你是谁？”他的音色降了下来，气势也弱了不少。
男子顿了顿，开口道：“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四大门派你没听说过吗？我乃是青石门门下的二公子石小坚，我的箭能百步穿杨，在武林中是屈指可数的，至于你，我可没兴趣知道啊！”他俯身捡回那只将死的山鸡，冲莫奇侠哈哈一笑，“这只鸡现在属于我的了！”
“未必！”
一粒小石块击打在石小坚的身上，顿时他动弹不得，石小坚这才想起，莫奇侠只不过是受了皮外伤，要想偷袭他那也是易如反掌，此招叫“隔空点穴”，平时莫奇侠是不轻易显露的，方才他趁石小坚不备之时，捏起地上一块石砺，暗中运气。
“那现在我来告诉你我的身份，在下莫奇侠，无门无派，江湖中也没有什么名气，不过，我想很快就有了，全都是拜你所赐啊，改天去你门下喝茶啊！”
“喂——你回来啊！”
日渐渐落山，天边出现一道朱紫色的光晕！
莫奇侠拎着那只野山鸡渐渐远去，石小坚在困在那里不能动弹，夕阳的光环回旋在他的身身形下，变得流光溢彩，霞光如一条鲜艳的丝巾披在林子上空。没有人看到石小坚的脸气得发青……
“莫奇侠，我要你好看——”
林中回响着石小坚愤怒且悲怨的吼声，没有人理会他，原本林中不是空无一人，只是莫奇侠毫不吝啬的将他丢在林子里，陪伴石小坚的唯有寂静的夜，和那悠长的风声！
月儿高高挂在半空中，凉风习习，吉祥客栈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吃饭住店的人络绎不绝，人潮不息！
推开残旧的窗户，倪云裳轻轻嗅了一下外面的泥土的芬芳，一夜的风雨飘摇，终于停雨了，雨水过后还残留一丝清爽的气息。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这个吉祥客栈的，印象中她和杨柳青在破庙里被一群土匪围攻，幸好遇上一个冷傲的高手相助，依稀记得雨中被那名男子紧紧相拥，他结实的臂膀、温柔的怀抱仿佛就在那一瞬间，不知什么时候昏厥了过去，醒来之后，杨柳青就睡在自己的身旁！
为什么不告而别呢？倪云裳实在想不通，她本应好好的答谢他才对，至少留下他的大名，日后好与他联系啊！这一切只不过是倪云裳的猜想，真正的江湖中人，从不会留下只言片语，人生匆匆如过客，谁也预料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阿青一连睡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动静，让店小二请来了大夫前来看诊，大夫说没事，只是昏睡了而已，这才使倪云裳纠结的心放了下来。
“不、不要啊，我不嫁人——”躺在床上的杨柳青忽然大叫，惊醒后坐了起来，脸上冒出了好多冷汗，大概是做恶梦了吧！
倪云裳赶忙凑过去，伏在床边，温和的问道：“阿青，你醒了？是不是做恶梦了？不怕不怕，有我在，我一直都会陪着你的！”
杨柳青大喘了几口气，然后打量了一下屋子，有点搞不清状况，她拉着倪云裳追问：“云裳，这里是哪里啊？我们不是在破庙里吗？还有，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一杯热茶送到杨柳青手中，倪云裳便坐在床边，不紧不慢的回答：“我们在破庙里遇到了劫匪，幸好有一个大哥哥出手相助，我们才得以解救，至于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我也不清楚，应该是那个大哥哥送我们来这的吧！”
“大哥哥？是谁呀？”对于她的解说，杨柳青还是一头的雾水。
“我也不知道”倪云裳耸耸肩，随即摇摇头。
杨柳青没好气的叹了口气，平时倪云裳话语很多，遇到正事时，却又不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拿她没办法！这时，两人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咕的叫声，这才意识到肚子早已经饿得不行，急忙忙换了件衣服，便匆匆下楼。
杨柳青出身豪门，自然不吝啬吃喝，她叫了好几道店里有名的菜肴，惊得倪云裳半天合不上嘴，杨柳青自幼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里的菜色不是很满意，见倪云裳却吃的津津有味，她也不再挑剔，两个人争先恐后的大吃起来，使得店里的吃饭的客人对她们指指点点。
店门半掩着，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一并望去，那人大喝一声：“看什么看！”
见这人装扮像是习武之人，众人不语，也不想多管闲事，便各顾各的吃饭、聊天！
此人正是石小坚，在林间，他不断运气，耗费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将穴道解开。对于莫奇侠的羞辱，他还一直记恨在心，一肚子的怨气，难怪发这么大的脾气！
“小儿——，来一壶好酒，再来一盘上好的牛肉！”石小坚放下肩上的弓箭，坐于杨、倪二人邻座。
店小二马不停蹄的招呼着，不敢怠慢！
“给我准备一间干净的客房，马上”
店小二有点为难了：“客倌，不好意思，咱们这个小店住满了，你看……”
“什么！”石小坚猛拍了一下桌子，喧哗的小店瞬间鸦雀无声，“我堂堂青石门下的二公子，你也敢说没房！”
“哐啷——”地一声，杨柳青刚夹起菜的筷子，重而缓的摔在地上，众人的目光顿时转移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