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碧血 第五章 资州英雄帖，川中豪雄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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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云山送出的消息送到中坝场时，他父亲郝天民已不在中坝场了。
三天前，郝天民接到了总舵大龙头秦载赓的英雄帖，应召去了资州罗泉井。
罗泉井是一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场镇，有清以来就是资州的一个热闹去处，平日里就聚集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如逢赶集之日，小商小贩，行商坐贾，来往穿梭，有如云集。川中哥老会总舵就在这里，当年哥老会传入川中就是在这里落地生根的。
清初，张献忠的大西军在这里同清军激战后，当地百姓同大西军一起南撤，这里就几乎没有人烟了，但这里土地平坦肥沃，易于生存，后来，一些被清军打散的抗清力量又来到了这片土地，在这里生存繁衍，渐渐又形成了场镇。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后人，虽然都无力反抗了，但他们反抗的心从来未死，所以当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哥老会传入四川，这里就成了它的中心。由于哥老会的活动很隐密，向四周的发展也只是一种秘密的缓慢渗透，也就从来没引起过官府的注意，它在这里发展壮大，这里的大户人家，贩夫走卒，很多都成了袍哥人家。
住在场镇西头的秦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秦载赓是这个家族的第十四代传人。他的先人一直是哥老会中的长老，在当地和会中都有极高的威望，到他的祖父时，总舵大龙头突然身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会众就推举他祖父做了总舵大龙头，到他已是第三代了。
秦载赓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相貌端正，衣着光鲜，一般人也只当他是有钱人家的阔少爷，根本不会想到他就四川哥老会的龙头老大。
他幼年时就被父亲亲自送上青城山，做了青城老道的俗家弟子，在那里习练武功，练了一身好本事，使得一手好刀，那鬼头大刀在他手里使起来，百十个人近身不得。他学成归来时，会中又搞到了洋枪，于是他又练了一手好枪法，无论长枪短枪，都几乎是百发百中，会中同辈无人能及。他为人又极有肝胆，非常仗义，在会里受到不少人的拥戴。五年前，他父亲去世，他就顺理成章地做了总舵大龙头。
前两年他又几次出川，结识了川外的不少会党首领，在他们的影响下，接受了同盟会的政治纲领，并率川中哥老会加入了同盟会，使川中哥老会成为同盟会在四川的最重要的革命力量。他曾几次想率众起义，但同盟会总部认为川中清廷的力量过于强大，而且统治稳固，川中革命时机不成熟，起义不易成功，还会暴露川中的革命力量，所以就阻止了他的行动。后来又怕他贸然起事，就派王天杰、龙鸣剑回川协助，为川中起事做好前期准备。
眼下保路风潮越演越烈，加入保路同志会的人越来越多，清廷已快控制不了四川的局面了。龙鸣剑与王天杰也认为革命时机成熟了，就同秦载赓商议，由哥老会总舵发出英雄帖，召集各分舵的龙头老大和其他会党首领，齐集资州罗泉井，共商起义大事，决定武装起义。
川中哥老会虽有总舵－大堂口－香堂这样的三级组织，但是它是一个非常松散的组织，总舵并不能完全控制各大堂口，各大堂口更像一个个独立的帮会组织，所以总舵在安排大事的时候，往往不是传令，而是发下英雄帖。
闰六月初十傍晚，也就是郝天民到罗泉井的第二天，在秦家大院后院的一间大厅里，一个将把清廷在四川的统治搅得天翻地覆的秘密会议就要开始了。
大厅里点着几支巨大的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厅的正上方有一张长条形的案桌，案桌上摆了两大盘点心和三个盖碗。案桌的后边摆着三张木椅；厅的左右两方分别摆放着十几张木椅，木椅之间又有一张小几，几上放了一大盘点心和两个盖碗。四面厅壁除正上方的厅壁上挂着一块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的牌匾外，别无任何装饰。其实，这里平时并不挂这块匾，只有会中商议大事时才会挂上。
天刚黑，从各地赶来的大堂口龙头老大十多人，就已按自己在会中的地位身份，在进门的左边的那列木椅上坐了下来，郝天民坐了第一位。除郝天民之外，还有孙泽沛、张达三、张捷先、胡潭等人，这些人都是老熟人，每年都要在总舵见上一两面。以往见面都要热烈地摆谈一阵，但今天诸人见面，只是拱拱手，点点头，都没有说话，他们在静待总龙头的到来。
在他们的对面那列木椅上也坐了十几个人，除一两人外，大都不认识，所以都只拱拱手，互相致意，都没有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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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总舵大龙头秦载赓带着两个人进来，他正面居中而坐，那两人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他们一入座，郝天民为首的十多位堂口大龙头就齐刷刷站起来，躬身抱拳，齐声说道：
“参见秦大龙头！”
秦载赓立即起身抱拳回礼，大声说道：
“各位兄弟辛苦了，都请安坐！”
郝天民等又向秦载赓拱了拱手，才依次归座。这时，他们对面的那十几个人也一齐站起，向秦载赓拱手说道：“与秦大龙头见礼！”
秦载赓连忙拱手回礼，笑容满面地说道：“与各位总舵主见礼！请各位归座，在下先给兄弟们引见引见。”
见大伙都归了座，秦载赓一手一个拉起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来，然后双眼看定左边的那人，说道：“这位是王天杰王兄弟。”
他又转头看定右边的那人，说道：“这位是龙鸣剑龙兄弟。”
听他一说话，左右两列刚归座的人都站了起来，拱手和两人见礼；王天杰、龙鸣剑也即忙从秦载赓手中抽回手来向大家拱手回礼。
这两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光景。站在秦载赓左边的王天杰，是个身材结实的大个子，浓眉毛，大眼睛，上唇留着短短的胡须，没刮光脑门，也没留辫子，而是剪成了短发，穿一件立领的黑色东洋学生装，人显得特别精干。站在秦载赓右边的龙鸣剑，个头中等偏瘦，眉眼秀气，上唇也留着短短的胡须，也像王天杰一样没刮光脑门，没留辫子，而留着短发，也穿一件立领的黑色东洋学生装，整个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两人的这身打扮，完全与众不同，看起来特别打眼，让坐在大厅两侧的这些会党首领都看得两眼放光。他们在心里想：这革命党同盟会的人就是与众不同啊！
秦载赓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也不知道他们心里的想法，而是继续说道：“别看这两位兄弟都很年轻啊，他们都是同盟会的老会员，他们都是我们四川人，是同盟会总部派来协助我们干大事的，我们加入同盟会还是他们引荐的。他们都留过洋，学过军事，回来还带过队伍，有打仗的经验。现在他们是我们川中哥老会总舵的总参议。”
这些堂口大龙头都知道同盟会给总舵派了两位军师，但都没见过，从没想到是这样两个年轻人。听完秦大龙头的介绍，他们又都用佩服的眼光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
王天杰、龙鸣剑是何许人呢？
王天杰，四川荣县人。光绪三十二年（1906）留学日本，同年加入同盟会。宣统二年（1910）年底奉总部之命回川。宣统三年初，出任荣县民团训练所督办，以此为掩护，联络会党，蓄积力量，待机起事。
龙鸣剑，四川荣县人。光绪三十三年（1907）赴日本留学，在东京学法政，加入同盟会。第二年回国到云南宣传革命，组织反清武装起义。宣统元年（1909）由滇返川，当选咨议局议员，创办同盟会秘密机关四圣祠法政专科学堂。秦载赓等哥老会首领就是他引荐加入同盟会的。
秦载赓介绍完王天杰、龙鸣剑两人，就绕过案桌走到左手这边的座位前，伸手拉起第一、第二位，说道：“这第一位兄弟是三合会的罗总舵主罗梓舟；第二位兄弟是兴汉帮的胡帮主胡重义。两位兄弟现已率手下众兄弟加盟我哥老会，将出任我会的副总舵主。”
罗梓舟、胡重义在秦载赓说话的时候，也忙着与兄弟们拱手见礼。
两人年纪跟秦载赓相仿，身材高大结实，透过他们穿的棉布长衫，可以看到手臂和胸部鼓起的块块肌肉，一看就知道是多年习武之人。
罗梓舟，本来是川中“反清复明”帮会三合会的总舵主，武艺高强，为人义气，跟秦载赓交情很深，他本想带领三合会在川中做番事业，但三合会人少势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经秦载赓劝说，就率众加入了哥老会，在秦载赓手下做了总舵二龙头。
胡重义和罗梓舟一样，他原本是川中“反清复明”帮会兴汉帮的帮主，他与秦载赓交情不深，但和罗梓舟是生死之交，他见比他实力强的罗梓舟都率众投奔了哥老会，就请罗梓舟引荐，也率众加入了哥老会，秦载赓也让他做了总舵二龙头。
秦载赓又依次介绍其他参会的舵主帮主，有侯宝斋、吴庆熙、周鸿勋等。
然后，他又把郝天民等大堂口的龙头老大分别给王、龙、罗、胡等人作了介绍。
引见完毕，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清了清嗓子，慎重地说道：“兄弟们，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革命同志，虽然我们还不习惯这个称呼，我们还以兄弟相称，但我们一定不能存了门户之见，再行动的时候各自为政，自行其是，那样就一定要坏大事！兄弟们，是不是？”
“是！”在座的人都齐声答道。
“好！下面我们商议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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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载赓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扫视了一下全场，就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很响亮，却非常清晰有力，他说：
“各位弟兄，天杰鸣剑两位老弟，今天我们齐集罗泉井，就是要决定一件大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让我们的先人和我们苦苦追寻了两百六十多年的大事！但它已不再是‘反清复明’，而是救我华夏儿女于水火、推翻满清、创建共和民国的千秋伟业！”
秦载赓来了这样一个开场白，听得兄弟们血脉喷胀，他们大多都是清初抗清人物之后，家族中都是世代讲述老先人们与清兵惨烈厮杀的悲壮故事，也听过不少关于清兵屠杀汉族同胞的悲惨往事，他们心里都有强烈的复仇愿望，现在终于要自己亲自动手了，一种莫名的快感弥漫了全身。他们全都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等待着秦大龙头的下文。
秦载赓吸了口气，接着又说：
“我们现在已是同盟会川中第一支部，我们要坚决完成总部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的任务就是抓住保路风潮这一大好时机，相机起事，在川中实现光复大业。今天我们商议就是这件大事，在天杰鸣剑两位老弟给大家解说解说川中形势之前，先请各位兄弟报一报自家的人手和家伙，这次大干，主力就是我们自家的人。我先说一下总舵的情况，然后是各大堂口，再后就是其他兄弟。”
他说着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总舵眼下有人手一千六百多，人手一件兵器，其中有多年积攒下来的快枪六百三十杆，子弹三万多发，火铳四百杆，其余就是长矛和大刀片。人手和家伙都还少了点，但眼下也就只能如此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说道：“各堂口也都报一下吧！”
郝天民就站起身来，准备说话，秦载赓一见，忙说道：“郝老哥，你坐下说，你坐下说！各位兄弟，都不要拘礼，都坐着说！”
郝天民欠身坐下，然后说道：“大龙头，各位兄弟，我绵州大堂口能集拢的人手有四千，但能用的家伙只有三千件左右，快枪、火铳大约不到四百，子弹只有五六千发，是人多家伙少，问题有点大。”
孙泽沛接着说道：“我川西北崇州大堂口，只有两千二百多兄弟，基本能人手一件兵器，但就是没有多少火器，也就百多杆快枪和火铳。”
……
罗梓舟说道：“我和重义兄弟的人手已经合在一处，分散在新津至眉州一带，共有两千八百多人，也是人手一件兵器，也是缺少火器。”
……
这些与会的堂口大龙头和舵主帮主纷纷报了自己的家底，他们在报，龙鸣剑在记，大约半个多时辰，结果就出来了，总的人手近两万，缺少兵器三千多件，所有火器加起来也就四千多杆。人数和成都一带驻扎的清军人数倒相差不大，但武器装备就落后了太多太多。但秦载赓、王天杰、龙鸣剑、罗梓舟、胡重义五人已商量了几次，早已鼓足了劲儿，这次是势在必发了。
秦载赓听众人报完了情况，就说道：“我们的人手是还少了点，家伙也还差不少，但是，兄弟们，听听天杰和鸣剑两位兄弟对川中形势的分析，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现在动手了，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人手和家伙的事了。来，王兄弟，龙兄弟，你们给大伙说说。”
王天杰站起身来，向在座诸人抱了抱拳，然后坐下，从容说道：
“各位老兄，各们同志，我就不客气了。从四月底到现在，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川中发生了许多事儿，现在保路斗争正如火如荼，几乎让满清在川中的各级衙门陷入瘫痪，但是满清朝廷绝不会顺从民意，放弃收路收款，保路斗争肯定要继续下去，满清朝廷当然也还不会害怕现在这种文斗，所以朝廷革了同情民意的川督王人文的职，而让赵屠户赵尔丰来当川督，就是想用赵屠户的铁腕来对抗保路斗争，如果赵的铁腕不起作用，就很有可能从其他省调兵入川，弹压保路斗争，所以我们不能坐等现在这种文斗的结果，让满清朝廷喘过气来，等它喘过气来，保路会就要遭殃了，我们都是保路会的人，也就是我们就要遭殃了，所以我们不能让眼下这个大好时机溜走，川中总部决定相机起事，起事的重担就落在我们每一支部的肩上，我们今天商议的就是如何挑起这副重担。”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身边的龙鸣剑，龙鸣剑马上站了起来，也向大家抱了抱拳，然后坐下开口说道：
“就眼下我们第一支部的力量来说，挑这副担子还很吃力，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加入起事的队伍，我们才有可能彻底打垮满清在川中的统治，从而在川中建立共和政府，进而推动全国的斗争，所以兄弟我和鸣剑已同秦大哥、罗大哥、胡大哥商议，决定把我们起事的队伍叫做保路同志军，想让那些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又积极参加保路斗争的人，站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从而壮大我们的力量，和我们一起来挑这副重担。老兄们觉得怎样？请大伙儿先议一议我们这个旗号。”
他说完，又站起来向大家抱了抱拳。
听完王、龙二人的话，赶来开会的龙头们就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其实，我觉得叫‘四川复汉军’才好，我们就是恢复我们汉人的江山嘛！”
“我们现在是同盟会的人了，叫‘四川同盟军’，你觉得如何？”
“我们现在不是‘反清复明’了，我们是‘革命’，干脆就叫‘四川革命军’，你觉得咋样？”
“还是龙兄弟说的那个好，我们现在就是更多的人跟我们一起干，而现在全川上下，到处都是保路同志会，让那些人全都加进来，我们的力量就大了，那就能成大事了，就是叫‘保路同志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