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碧血 第四章 商民起保路,朝廷易川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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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铁青着脸出了总督街门,急急忙忙地赶回总公司,一路上半句话都没说。
他两兄弟出门去见川督王人文时,董事局里就开锅了,人们纷纷猜测“歌电”的内容。
有人说:“朝廷要收回路权,肯定是要我们退股。”
有人又说:“让我们退股也行,只要肯给我们还本付息,我还懒得修这铁路了。大家都看到的,现在是只见钱出去,不见利进来,谁晓得将来是亏还是赢?”
还有人说:“怕没这么简单哟,前几天老秦派人送信来说,川汉铁路会有大变故,晓得要咋个变哦。”
“该不会既收路又收款吧?”
“你不要乌鸦嘴!”
“你不要骂我乌鸦嘴,我觉得肯定是祸不是福!”
“唉,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人文大人也是大股东,他不会坐视不管吧?”
“朝廷再升他的官儿,让他入阁拜相,你看他还管不管?那是舍小钱赚大钱的买卖啊!”
“十几万银子,就算是小钱,舍起来还是肉痛啊!”
“都别说了!说得让人心子痒,等邓家兄弟一回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董事局里这才安静下来,但谁也坐不住,一会儿这个踱到门口看看,一会儿那个又踱到门口望望,一个个心里着急,又怕失了绅士风度,就你踱过去,他踱过来,心里那个急呀!
一个时辰过了,不见邓家兄弟回来,两个时辰过了,还是不见邓家兄弟回来,董事局里又炸锅了。
“该不会出事儿吧?”
“不该叫邓孝可去,他那个鬼脾气,弄不好就惹事!”
“他一怄起气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该不会在那里闹事儿,让王大人给扣起来了吧?”
“就该回来了,大家在耐心地等一会儿吧。”
正吵吵嚷嚷的,他两兄弟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大家一见他哥儿俩的脸色,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儿,整个屋子一下就安静了。
邓孝然把电报往案桌上一摔,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生闷气,邓孝可也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屋子里的人就争着看电报,每看一个就黑一张脸。
有人就露了哭腔:“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边呀,给我几张废纸,还叫人怎么活呀!”
“不行,我们得跟朝廷论理!”
“路权可以不要,不退款不行!”
“这种做法简直没天理!”
“款要保,路也要保,朝廷不能说话不算话!”
…………
“不要吵了!马上开董事会!”邓孝然突然大喝一声。他本来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这时再也忍受了这群人这种解决不了问题的吵嚷了。
见大家都静下来了,邓孝然又降低声音说道:“赶快叫人去请蒲殿俊、罗纶、刘声元他们几位董事过来,得赶紧开个董事会,晚了,我们会更被动!”
于是有人就去安排人请今天没来的各位董事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蒲、罗等人先后赶来了,都看了邓家兄弟带回的“歌电”。
川汉铁路总公司就开起了董事会。
人们都看着蒲殿俊和罗纶,等他们开口说话。
这蒲殿俊和罗纶,虽然都不是川汉铁路总公司的总理,但他们在这里却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们是四川立宪派的领袖,现任四川谘议局议长和副议长。当年在争取川汉铁路商办的斗争中,他们就是斗争的领袖,争到铁路商办后,铁路总公司成立,人们希望他们两人出任总理和副总理,但他们因为要继续领导四川的立宪运动,就都没有出任铁路公司的职务。后来,川汉铁路董事会成立,就把他们都选举为理事,并推举他们为川汉铁路股东会的正、副会长。川汉铁路总公司除平时的日常事务由公司负责外,重大事务都要由股东会议决定,所以他们两人是川汉铁路总公司最有权威的人。
蒲殿俊见众人都在等他们说话,就开口说道:“今天开的是董事会,不应该由我或罗老弟来说这个话,但眼下这个情况,已经不是董事会能够处理的了,所以我建议今天开的这个会,就叫做川汉铁路特别股东会议。以股东会议的形式来确定川汉铁路的章程,这样,我们才能让全川的大小股东都站在共同的立场上,争取我们共同的利益,才能形成最强大的力量和端方、盛宣怀对抗,才能取得斗争的最后胜利!现在,我以股东会会长的名义,请大家就‘歌电’的内容进行讨论,然后我们再确定我们的章程。”
罗纶接着说道:“大家肯定都记得,当初成立川汉铁路总公司时,股东会议作出的章程,‘不招外股,不借外债,是以专集中国人股份,非中国人股份概不入股’,所以,请大家注意,我们首先要坚持的是川汉铁路路权不出卖给列强,如果朝廷不能满足这个条件,收路收款,我们决不答应!”
于是到会的理事们开始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坚持川汉铁路由四川商办,坚决反对朝廷收路收款;另一种则认为川汉铁路修筑困难重重,只要朝廷退还路款,可以将路权交给朝廷。
又经过一番争论,但无法形成统一意见,特别股东会议最后决定先将“歌电”见报,在全省公开,同时也将董事会的意见整理成文案,请川督王人文上呈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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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歌电”见报,一时间川中舆论大哗。
成都的大街小巷,无论士宦绅商,还是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歌电”,都说朝廷没信用,说话不算话。
“这还算是朝廷啊?不是光绪爷颁了圣旨的嘛,咋说变就变了呢?”
“这种搞法,不是砸皇上家先人板板哪?”
“这朝廷真的是羞先人啰!晓得他们的先人的脸朝哪里放哦?”
“这不关宣统小皇上的事!都是端方、盛宣怀两个龟儿子搞出来的事,不晓得我们哪个四川人去操了他两家的先人板板,才搞出这种事哦!”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王人文公开“歌电”之时,端方、盛宣怀既不问问王人文,也不等川汉铁路总公司的回复,就派员清查铁路公司在各地的帐目,准备接收路、款,只是查帐员所到之处均遭拒绝。
端方、盛宣怀见直接接收不成,在五月十七这天,又把《四国借款合同》寄到成都,要川汉铁路总公司体谅朝廷,维护大清国的国家信誉。铁路总公司董事局又开会认真研究了这份合同,决定由董事、川省咨议局副议长罗纶起草文章,对合同逐条批驳,并联合2XX余人联名请求王人文代奏朝廷。
邓孝可更是勃然大怒。他在报上以《卖国邮传部!卖国奴盛宣怀!》为题写了文章,痛骂“盛大臣卖国奴”,揭露清廷的卖国行径。
川汉铁路总公司董事局本来想召开一次特别股东会议,一看情形不对,就在五月二十又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不再召开特别股东会议,而立即组织“保路同志会”,并连夜下发通知,请川汉铁路的大小股东第二天到岳府街参加“保路同志会”成立大会。
第二天,成都岳府街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罗纶第一个登坛演说。只见他一撩长衫,大步跨上讲坛,向满场一揖,开口就说:
“川汉铁路完了!四川也完了!中国也完了!”
他说罢三个“完了”就放声大哭,顿时满场号啕,没有不放声下泪的。
王人文怕出事儿,派了警察来维持秩序,结果在场的警察也都放声大哭。
人们哭了小半个时辰,真是哭声震天,声闻数里。
突然间,罗纶一拳砸在桌上,高声吼道:
“我们要誓死反对!一致反抗,反抗到底!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农人抗纳租税!”
他的吼声让台下数万人都吃了一惊,但只一瞬间,台下数万张口就发出了同样的吼声:
“誓死反对!一致反抗,反抗到底!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农人抗纳租税!”
这吼声一遍又一遍,有如阵阵惊雷,从成都的上空滾过。
接着,罗纶又大声喊道:
“我们要组织一个临时机关,就叫保路同志会!”
台下数万张口立即回应:“赞成!我们一致赞成!”
就这样,“保路同志会”成立了,大会一致推举蒲殿俊任会长,罗纶任副会长,邓孝然、邓孝可、刘声元等都被推选为理事。
推选结束后,邓孝可、刘声元等又相继登台作了声泪俱下演说。台下数万人更是群情激愤,要求集体前往总督衙门请愿,请求王人文代奏川中民意。
王人文在总督衙门里听到这阵阵吼声,先是被惊得面如土色,他心想,天天怕出事儿,现在就真的出事儿了!最让他着急的是,派出去的警察竟然没一个人回来报告情况,如果这几万人闹起事来,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调兵来弹压。他更害怕这些警察也跟着反了,他要想逃命都困难啊!
他急忙派管家出去打探消息,过了好一阵,那管家才回来,只见那管家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就着急地问:
“反了?他们真的反了?”
“呃,老爷……呃,老爷……”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王人文更着急了,心想:完了!完了!得赶快逃命!
“呃,老爷……他们没有反……他们就是成立……成立了一个保路同志会,……他们要跟朝廷论理……他们要罢市……罢工……罢课……要抗纳捐税,他们没有反!”
王人文总算听明白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来,颓然落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唉--”
一转念,心里又骂道:端方、盛宣怀这两个龟儿子,真的要弄死人啊!
他想,得赶快上奏朝廷,参他们一本,不然,出了事儿就该自己倒霉了。又一想,这端方是皇亲,根子深,参不得,那就参盛宣怀这龟儿子吧!
他让管家再去打探消息,过了一阵,管家又回来了,这回说话也不结巴了:
“老爷,好多人都到衙门来向老爷请愿来了。”
“好多人都来了?有好多人?”
“都来了,有几万人。”
“你去叫他们派几个代表吧!哪能都进来呢?”
他知道不见不行,这是众怒难犯,但出去都见,他又有点发怵。
管家又跑回来了,他说:“老爷,他们不同意派代表,他们请老爷出去见见,听听他们的要求,他们说了,他们决不为难老爷。他们还说,如果老爷不出去,他们就全部都进来。”
“唉--”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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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人文知道不见这些人是不行的,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官服和顶戴,又让管家叫上护卫,这才端起总督大人的架子,摇着方步,走出督署大门来。
总督大人终于出来了,督署门外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
王人文一见这个情景,他知道自己只要表表态就不会有大麻烦,于是他就官腔十足地说道:
“这个这个嘛,唵,你们要见本督,是啥子事嘛?你们推选两个代表到里面给本督说说不就行了嘛,唵?你们现在就推两个代表,上来给本督说说,唵?”
于是,蒲殿俊、罗纶作为代表,走到王人文跟前,陈述了保路同志会的全部请诉求。
他听完之后,又官腔十足地向请愿的人群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个这个嘛,唵,你们今天的做法过激了嘛,过激了嘛,不过,事出有因,事出有因嘛,本督非常同情,非常同情嘛,唵,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嘛,是和川省百姓休戚相关的大事嘛,唵,本督一定上奏朝廷,一定为川省百姓据理力争,本督是川省最大的父母官嘛,唵,大伙都散了嘛,都散了嘛,都回去静候消息,唵?”
“谢王大人!谢王大人!”很多人都当场跪谢,然后慢慢散去。
这样就把事情平息了,王人文心里很得意,他于当日就致电内阁:
本日未前,各团体集公司开会,到者约二千余人,演说合同与国家存亡之关系,哭声动地,有伏案私泣。惟哀痛迫切之状,实异寻常。
两天后,王人文又再致电内阁:
成都各团体集铁路公司大会,到者一千余人,讨论合同及于国家铁路存亡之关系,一时哭声震天,坐次在后者多伏案私泣,臣饬巡警道派兵弹压,巡兵听者亦相顾挥泪。日来关于铁路合同攻难之文字、演说纷纷四出,禁不胜禁,防不胜防。
同时,王人文上疏朝廷严参盛宣怀:
“铁路借款合同,于路权、国权丧失太大,内乱外患事机已近,只有乞我皇上、我监国摄政王先治盛宣怀以欺君误国之罪,然后申天下人民之请,提出修改合同之议。”
同时,他请求朝廷将自己治以“同等之罪”,“以谢盛宣怀”。
六月初一,他又把罗纶等2XX余人签注批驳川汉、粤汉铁路借款合同的原件及公呈人全体姓名上奏,并再次附片自请处分。
王人文这样做,一方面想借此机会收揽川中人望,另一方面则是他错估计了朝廷收路收款的态度。他本以为将川中民意上达,朝廷怕激起民变,会就此放弃收路收款,从而平息川中的保路风潮,使自己成为封疆大吏中的能员,又能获得川中百姓的拥戴,还可以借此压压端方、盛宣怀的气焰。
可他没想到朝廷第二天就下旨严厉申斥,并以“办事不力”将他革职。
这事来得太突然,把他弄得一头雾水,他实在想不明白,朝廷这些当政大臣究竟吃错了什么药,硬要把一直还算平静的四川搞成个烂摊子?他本想再发个电报问个究竟,但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署理川督,又没能正式任这个职,现在趁四川还没糜烂,早点脱了干系也好,不然等糜烂了,想脱身都脱不了,那才麻烦大了。
想到自己在铁路上入的那些银子,也实在心痛,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唉,就当这些年没伸手捞钱吧!
第二天他就按朝廷谕令,把四川总督的大印交给四川布政使张仁安护理,让家小收拾行装出川返乡,自己带了两个师爷和几个随从去京城等候朝廷的处分去了。
王人文被革职后,清廷以有“屠户”之称的驻藏大臣兼川、康、滇边务大臣赵尔丰继任川督,并催促赵尔丰立即兼程赴任。
成都的情形变得如此之快,让郝云山完全没有料到,他简直不知道该向总舵和父亲送出些什么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带领舵中的兄弟撤到李家场。
他只觉得自己还要在成都等等,但等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天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出去打探的人每天也给他带回许多消息,但这众多的消息,让他又理不出个头绪,直到闰六月初一,他只好把这些消息汇总,派人分别送到总舵和他父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