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碧血 第三章 歌电引雷火,川督心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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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父亲的安排,郝云山心里边有些激动:因为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了,他要让父亲,也要让弟弟们,更要让堂口的兄弟和郝家山的老少爷们看看,我郝云山是不是没能耐?是不是离了父亲就什么都干不成?
很多时候,他心里就很不平:为什么就让老二、老三、老四独当一面,却不让他独当一面?他也承认老二、老三有些能耐,去武昌、重庆管的分号也小,从堂口的事儿看,也不过是做探子传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气的是老四,年纪又小,也没做过什么大事,父亲却让他也独当一面,而且郝家山的老老少少都向着他,虽没有人明说,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弄不清楚这老四有什么门道。所以,他一想到老四,心里就来气儿。
也没容他多想,只见父亲向他挥挥手,叫他去办他的事,他就从堂屋退了出来。出门刚走了两步,他又转身进了堂屋。
郝天民见他进来,就问道:“云山,你还有事儿?”
云山答道:“爹,明天就是端午,您和天德叔不在这里过了节再走?”
郝天民拍了一下脑门,说:“这一着急,还真把过节给忘了。不过这时节哪里还容我们从容过节,我和你天德叔就不在这里过节了。你赶快去安排一下,大过节的,还是要有点过节的气氛,家里、坊里都要弄出点过节的样子,不然会让人起疑。”
郝云山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郝天民看着儿子出门,轻轻地摇头叹了口气。他一直都看重这个长子,也一再着力培养,能耐也不比几个小的差,又特别孝顺,可是他那懦弱、倔强和小心眼就改不了。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要让这个长子接掌家业,心里就犯嘀咕。几次和曾天德说这事儿,曾天德的回答不是“再给云山点机会”,就是含含糊糊,这让郝天民也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也知道,郝家山的老老少少都看好他家老四,但又不敢坏了老辈留下的规矩。唉,扶得起,扶不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想到这儿,郝天民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亮,郝天民和曾天德就动身去中坝场了。
就在郝天民动身去中坝场这天,邮传部尚书盛宣怀和四省铁路督办大臣端方联名向护理川督王人文发出“歌电”:
度支部请旨拟定川汉铁路股款处理办法:
一、公司已用之款和现存之款,统由政府换发国家铁路股票,概不退还现款。
二、如川人定要筹还现款,则必借洋债,即以川省财政收入作抵。
此电明示,不许川省股东保本退款,只允许换发铁路股票,即政府不但收路,而且夺款。
川督王人文看完电报,气得直想骂娘。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宣布,必然是川省大乱。他看了看放在案桌上的顶戴,又摸了摸脑后那条筷子粗细的发辫,想想自己打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这个护理川督的位置,满以为川省总体平静,自己实心做事,能为朝廷治理好这天府之国,过个半年一年,能把这护理川督变成实任川督,再干上他几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谁想他盛宣怀、端方居然给自己来这一手。再说王人文自己也是川汉铁路的大股东,他让自己的妻弟拿银子去入了股。这不是拿自己的银子换废纸吗?
于是他心里骂道:“盛宣怀、端方,你两个龟儿子,想把老子放到炉火上去烤啊!老子先不理你这个茬!”
他决定把电报压下来,暂不宣布。
然而,这封电报不是他想压下就能压下的。盛宣怀、端方见过了五六天,王人文都没给他们回电,就在五月十二直接发电报给川汉铁路公司总理李稷勋,询问是否见到“歌电”,并要他根据电文要求如实回复川汉铁路公司的情况。
李稷勋也是四川人,本来在邮传部任左参议,一年前丁忧回籍。朝廷抛出“铁路国有”政策后,盛宣怀召他回京述职,让他出任川汉铁路公司总理,并许诺如果他把川汉铁路的事处理好了,就举荐他回邮传部任左侍郎。盛宣怀之所以用李稷勋做这川汉铁路公司总理,就是因为他跟川汉铁路公司高层的蒲殿俊、罗纶等人走得近,了解川汉铁路公司的情况,认为他能拉住蒲、罗这些人,处理川汉铁路的事能做得比较顺手。
李稷勋本人也觉得,本来去做铁路公司的总理,就能从中捞到若干好处,又还给他留了做邮传部左侍郎的机会,虽然他知道收路收款的事不好做,因为为这“铁路国有”的事,鄂、湘、粤三省就闹起来了,但三省的督抚一动兵,事情就基本平息了,所以他还是很快就去上任了。
他四月十五到成都川汉铁路总公司上任,但总公司的人就不让他接手理事,后经王人文调解,就让他驻宜昌,专门处理川汉铁路归宜段的事情。他一直在宜昌,对成都总公司的情况根本不了解。
此时,他接到电报,看得一头雾水,随口就骂:“他妈的,什么哥电姐电,老子什么电都没见过!还要老子据电回复,真他妈的。”
骂归骂,这电报他还得回复,他当即致电成都川汉铁路总公司,要求查阅“歌电”,但成都电报局却没能把他的电报送到总公司。
五月十三,总公司才收到李稷勋的电报,总公司的人也不知道盛宣怀、端方说的“歌电”是怎么回事儿,就派川汉铁路总公司董事局的董事邓孝然、邓孝可两兄弟去督署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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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邓家兄弟急急忙忙赶到总督衙门,请求拜见总督王人文。门官见是邓氏兄弟,立即就去通报了。
王人文也为这“歌电”发愁,在议事厅里,正和自己的几个师爷商量这事儿。
王人文说:“几位老夫子,你们给我想点办法啊,这‘歌电’我都压了好几天了,但就这样压着总不是个事儿,盛宣怀、端方再不见回音,肯定要追问,甚至会上奏,到时候就麻烦了。”
几个师爷都是一副苦相,都做一副思索的样子,可谁都不肯先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把这“歌电”宣了,川中肯定立时大乱;如果不宣,朝廷怪罪下来,他们的东家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们谁都不敢给东家出主意。
过了好一阵,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师爷咳嗽了一声,说道:“东翁,这个‘歌电’已经压不得了,您就把它宣了,在宣之前,先给朝廷发个奏章,把‘歌电’在川中可能引起的麻烦说清楚,说明一直拖着不宣的原因,然后来个请旨定夺,如果朝廷一定要您宣,出了乱子,就不是您的事儿了。”
其他几个师爷也随声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个办法好。
于是,王人文就说道:“那就请几位辛苦一下,把这奏折弄出来,我看一下,立即拜发。”
几个师爷就退到旁边的签押房里拟奏折去了。
王人文坐在厅里想了想,心里就乐了:这一招好,盛宣怀、端方,你们让我为难,我现在把这烫手的山芋还给你,看是哪个吃不了兜着走,哼!
正想得高兴,他就见门官一路小跑进来,就问道:“有什么事?”
门官躬腰答道:“回大人话,邓孝然、邓孝可兄弟求见大人,说是有要事要办。”
邓家兄弟是川中商界的大人物,又是川汉铁路的理事和大股东,平时跟王人文就有来往,再说他王人文也还要靠这些商界大佬来发财,于是就对门官说:
“请他们进来说话。”
门官出去将邓家兄弟请了进来。
邓家兄弟走到王人文面前,躬身行礼,说道:“给总督大人请安。”
王人文一边摆手,一边笑着说:“免了免了,什么风把贤昆仲吹到我这里来了?来,这边坐了说话。”
邓家兄弟告了座,一撩长衫坐到了王人文的对面。
这兄弟两个,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国字脸,都留了胡须,脑门都刮得精光,黑黑的头发在脑后梳了整齐的弟子,穿一身细葛布的夏衣,显得特别精神。哥哥邓孝然戴副眼镜,显得很斯文;弟弟邓孝可,却是眉毛上扬,下巴上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门口的衙役已给他们送上茶来。
邓孝然开口说道:“这一向太忙,都没时间来给大人请安,还请大人多多包涵!今天是‘歌电’风把我哥儿俩吹到大人这儿来了,今儿早上公司接到在宜昌的那个李稷勋的电报,说盛宣怀、端方两位大人通过您的总督署给总公司发了个什么‘歌电’,现在两位大人等着要回信,李稷勋问总公司‘歌电’是什么内容,他怎么答复。总公司也不知道‘歌电’的内容是什么,就让我们哥儿俩来大人这里问问。”
王人文一听,这兄弟俩是为“歌电”来的,心想,我正要宣这要命的东西,你们就来了,倒省了不少事儿。于是他端了端身子,打起了官腔:“实不相瞒,本督在五天前确实收到了盛宣怀、端方两位大人以内阁的名义发来的‘歌电’,由本督宣谕铁路总公司,只是本督以为这‘歌电’要惹麻烦,就没有叫你们过来听宣,现正请旨定夺,你们如果不忙,就稍待片刻,等朝廷的旨意。”
正说着,只见几个师爷拿着拟好的奏章过来了。王人文接过看了看,说:“好,就这样,立即拜发。”
接着,他和邓家兄弟聊了一阵闲话,问了问铁路公司那边的情况。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一个年轻的师爷过来对王人文说:“大人,内阁回电了。”说着就将电文递给王人文。
王人文接边电报,只见上面就一句话,而且电文还是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签发的:
着护理川督王人文即宣歌电,切切勿误。爱新觉罗•奕劻
王人文心想,你叫宣,我就宣吧,出了事自然我有干系,不过还有你庆亲王担着,我怕哪样?于是他对那个年轻师爷说:
“你去把‘歌电’取来。”
年轻师爷就到隔壁文案室里取来了“歌电”,拿到王人文面前。
王人文说:“先给这贤昆仲看看,你再抄一份让他们带回铁路总公司。”
至此,王人文见这“歌电”压不下去了,就只好抄示铁路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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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邓家兄弟看完电报,一下子都铁青了脸。
起初,哥老会的秦载赓总舵主给铁路总公司送来有关消息,他们还以为朝廷只是收回路权,见到电文才知道朝廷竟然是路、款全收。
邓孝可立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本来就是火爆脾气,愤愤地说道:“总督大人,朝廷这不是与民争利,抢夺民财吗?”
王人文知道“歌电”一宣,就会是这个结果,但他想这是内阁和端方、盛宣怀弄的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他还沉得住气,他向邓孝可摇了摇手,说道:
“年轻人,别那么大火气,这是朝廷的事儿,和本督没关系。”
邓孝然拉弟弟坐下,他从从容容地对王人文说道:“大人,内阁这个决定可能太欠考虑了,川汉铁路是朝廷交由商办的,又集的是商股民股,川中大小股东若干,不是用现银入的股,就是多缴捐赋入的股,这几年筑路已用去了不少款项,现在朝廷既要收路又要收款,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王人文一脸不干己事儿的模样,淡淡地说道:“老弟,说话注意点儿,内阁就代表朝廷,他们作出的决定是不是欠考虑,不是你我可以私议的。”
邓孝然接过话茬,说道:“大人,这不是私议朝廷或者内阁的决定!我们兄弟是代表铁路公司来的,现在是代表川中所有大小股东向朝廷陈述意见。朝廷要收回路权,我们不敢反对,但要收走我们老百姓集资的路款,可能大小股东没有一个人会同意。就算路要归国,那么也得路款还民,两样都收,朝廷就不怕激起民变?……”
一听到“民变”两个字,王人文连忙打断邓孝然的话,说道:“老弟,莫乱说,莫乱说,在这儿说了,就当我没听见,千万不要在外边去说,不然,对抗朝廷,煽动小民闹事儿这个罪你们就吃不起!”
其实,王人文心里在打自己的算盘,只要川中的小股东不造反,他想这些大股东也不会造反,他们都是家大业大的人,一造反就身家性命全搭进去了,他们肯定不会这样干,他们不过是想出钱修路发财,现在又主要是想拿回自己的银子。所以他们闹一闹更好,那么朝廷就可能路和款都不收,自己也是大股东,照样跟着发财;或者收路不收款,自己的银子还能取回,总比现在路和款都收强。
邓孝可一听就又站了起来,激愤地说道:“朝廷说话不算话,要收回路权,我们小老百姓哪敢对抗朝廷?只是连我们小老百姓集的路款也要收走,这不是抢夺民财又是什么?朝廷要是不顾民意,收了路还要收款,恐怕我们川中这些股东,也没有几个怕吃什么罪呢!”
“坐下!这不关王大人的事儿,你不要和王大人吵!”怕弟弟说出更过激的话来,邓孝然赶紧制止邓孝可,让他坐下来。
他接着对王人文说道:“王大人,您是我们川中百姓的父母官,您得替我们四川人向朝廷据理力争,就算路不拿给我们修了,但不能收走我们的路款,这款是我们川中百姓的血汗钱,很多小股东不是自愿入的股,而是朝廷以捐税的形式摊在他们头上,让他们入的股,现在一下子收走,而换发给一文不值的废纸(股票),大家肯定都不干,所以我说怕激起民变。当然,现在说的只是我们兄弟个人的想法,具体怎么处理这事儿,我们把‘歌电’拿回总公司,由董事会和特别股东大会决定,到时,还要请王大人替我们把公司的决定转呈朝廷。”
王人文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既不愿拿自己的顶戴替川中百姓作决定,来得罪朝廷和端方、盛宣怀,也不想替端方、盛宣怀阻止川中百姓对收路收款的反对。于是他说:
“好,好,本督既然做了这个父母官,就肯定要为川中百姓据理力争,川中百姓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嘛!你们赶快回去,让总公司开董事会和特别股东大会,拿出个章程来,然后拿给本督,由本督转呈朝廷。我想内阁还是要腑顺民意的,也还不至于一定要跟川中百姓过不去嘛!贤昆仲慢走,有空再来叙话!”
王人文说完,端起盖碗抿茶。这端茶送客是当时官场的习惯,主人端茶,客人就要知趣,就是再有什么事,也得起身告辞,再找机会来跟主人说。
邓家兄弟也觉得跟王人文谈不出个什么结果,也就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