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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碧血 第二章 朝廷夺路权,西川欲山雨

殳崟 《沧海百年》 历史小说 2011-04-02 10:16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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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郝云山出去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堂屋,身后跟着进来了五个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的老者。

他对仍旧拿着信的郝天民沉思说道:

“爹,几位叔父都来了。”

“兄弟们辛苦了,来,来,都坐下。云山,去给几位叔叔泡茶。”郝天民一边说一边请曾、王、罗、李、吴几位兄弟坐下。

郝云山给几位叔父泡上茶,就站到父亲身后。

曾、王、罗、李、吴几位都是川北绵州大堂口的红旗管事,就住在后院的那几间房里,平时只在作坊里指导那些人工印染布料,没事都不到前院来。所谓红旗管事,就是分管堂口各种具体事务的执事,比如金堂,就负责掌控大堂口和下属各香堂的财务,管理各处的公库,调配资金的使用;礼堂,就负责大堂口的人员往来、变更,接待总舵派来的信使,并掌控下属各香堂的这些事务;刑堂,就负责大堂口和下属各香堂的执法,对堂口中犯了会规的人执行处罚;械堂,就负责大堂口和下属各香堂的武器弹药的购置和管理;兵堂,就负责大堂口和下属各香堂的人员的训练,等等。

郝天民已把手中的信递给了坐在他右手边的曾天德,他说:“天德,你先看看,然后给兄弟们说说,我们再一起合计合计。”

曾天德,中等身材,比郝天民小两岁,额头已布满了皱纹,总眯缝着一双眼,看起来比郝天民还要老一点。他是郝天民手下的红旗管事,也是川北绵州大堂口的二龙头(副舵主),并执掌金堂。他还是郝天民的军师,无论染坊的事,还是堂口的事,郝天民都要和他商量,然后才作决定。

曾天德展开信纸,只见信中写道:

父亲大人及诸老:

敬请阅后即以后页呈总舵。分号诸事尚好,无须挂念。川汉铁路

将有大变,舵中宜预为准备,以防不测。

儿云林及在汉儿辈敬上

宣统三年四月十九

后页:

秦总舵主及诸老、同志:

京中同志传书,满廷将强收我川汉铁路路权路款,以路权转卖英美德

法,出卖主权,抢掠民财。舵中宜早为备,以护路权路款。

绵州堂口在汉码头郝云林敬呈

宣统三年四月十九

曾天德看完信,将下一页还给郝天民,将上一页递给了坐在他下首的王天成,让他和其他几个兄弟看信,等他们看完,他就开口说道:

“当家的,这信在路上走了九天了,耽搁不得,让云山侄赶快送到总舵去。我们接下来就商量这事。”

“好!云山,你赶快送到中兴场总舵去,要快去快回,记住把总舵的意见带回来。”郝天民边说边用信封将信的后页封好,交到云山的手里。

郝云山接过信封就匆匆出去了。

原来,宣统三年四月初十,清廷迫于形势,宣布成立第一届“责任内阁”,这个内阁由十三人组成,满族九人,汉族四人,而九个满人里边皇族又占了七人,以庆亲王奕劻担任总理大臣,徐世昌为协理大臣。

四月十一,刚出笼的皇族内阁就颁发“上谕”,实行所谓“铁路国有”政策,宣布各省原已核准交由商办的铁路干线,一律“收归国有”,准备以“国有”为名,出卖全国铁路主权。

四月二十,清廷又任命满族贵族、湖广总督端方为“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由他去强行接收湘、鄂、粤、川四省的商办铁路公司。

四月二十二,皇族内阁的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同英、美、德、法四国银行团签订六百万英镑的《湖北湖南两省境内粤汉铁路、湖北境内川汉铁路借款合同》,把湘、鄂、粤三省人民在光绪三十年(1905)收回路权运动中从美国人手中赎回的粤汉铁路和川汉铁路的修筑权,又重新出卖给列强。这不仅侵害了广大人民的利益,也侵害了民族资产阶级的利益,更威胁着中华民族的生存。

朝廷不但要收回这几条交由商办的铁路的修筑权,而且还要趁机收走各铁路公司发行民股,集各省商民之资而来的路款。朝廷不是不怕湘、鄂、粤、川四省商民因此闹事,但国家从乾隆嘉庆年间白莲教造乱,到洪秀全闹太平天国,从跟英国人签订《白门和约》(《南京条约》),到和列强签订《辛丑条约》,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收回路权,再卖给列强,可以用所谓“借款”继续支撑朝廷苟延残喘;趁机收取路款,也能让朝廷早已枯竭的国库有一点收入,以便应付各地乱党造乱时朝廷派兵镇压的军费。所以朝中大臣不惜涉险犯难,也要冒险一试这所谓的“铁路国有”政策。

――――――――――――

2

郝云山走后,郝天民就和几个兄弟商讨起这件事。

郝天民说道:“你们说,这事我们咋处?”

王天成在大堂口执掌械堂。他跟曾天德同年,个子不高,身体非常结实,看起来比曾天德小六七岁。他中气充足,平时说话是声如洪钟。此时,他压低了嗓子说道:“当家的,我们一直想动手,却一直没好的机会,现在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咱四川那么多人都入了股,听到这个消息,肯定要闹起来。等一闹起来,我们就趁机起事,说不定就把大事搞成了。”

罗天佑是个瘦高个,比王天成小两岁,在大堂口执掌兵堂。他是个急性子,听王天成一说,他接过话就说:“当家的,就是天成哥说的这个话,我马上把消息捅出去,这样才搞得成大事!”

李天福五十一岁,长得高大粗壮,却是寡言少语,他在大堂口执掌法堂。他这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郝天民,似乎要从郝天民的脸上看出答案来。

吴天禄在兄弟中年纪最小,今年才刚过五十,也是中等身材,看起来非常精干,他在大堂口执掌礼堂。平时堂口议事,他也很少说话,但做事却很精细,所以郝天民常把舵中最要紧的事交给他去办,他也从来没失过手。这时,他看了看郝天民,说道:“当家的,你拿个章程,我们去办就成。”

“当家的,这事究竟咋办,我们还是要听总舵的,但是我们得先做点准备,不然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曾天德沉思着说。

郝天民看了看他的这位军师,问道:“天德,你看我们咋准备?”

“就算我们不把消息捅出去,这事儿肯定要不了几天也会闹起来,一旦闹起来,总舵肯定要让我们大干,但成都是人家的天下,就我们和其他堂口在这儿的兄弟,在这城里肯定斗不过人家。再说,我们这些年准备的枪弹都在中坝场和山上,这里留的只够三几十人用,在这城里根本不抵事。所以,我们几个人要分头去准备。”

“咋准备?”曾天德的话还没说完,罗天佑就急忙问道。

“别多嘴,听天德哥把话说完!”很少说话的李天福瞪了罗天佑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

“天德,接着说。”郝天民一边示意大家安静,一边对曾天德说。

“我和当家的留下来等总舵的信;天成和天佑明早就出城,赶回中坝场,和云峰一起把那边堂口的精壮弟兄带回山上,练练把式,教他们使枪,然后再让他们分散回到中坝场,在那里等当家的和我回来;天成要把那边的家伙都清理出来,如果缺的多,就想再造一些,比如大刀啊,火药啊,这些可以自己动手造的,再知会各香堂也这样办理。天禄和天福明天起,把这边的货(枪弹)取出来,带点弟兄悄悄地送到新都城北的李家场,你们就留在那里,作好安排,准备接待从成都撤过来的兄弟,清理好那里贮备的家伙,等当家的从中坝场带人过来时,就一起来接应。这些事都要悄悄地干,一点都不能走漏风声,大家都要当心,不然肯定坏事儿。当家的,还得派人去各县堂口,知会各位龙头,把弟兄们悄悄招呼拢来,做好准备,随时听令,到李家场会合,这个就由我来安排。我觉得就这些,当家的,你看行不行?”曾天德说完话,回头看着郝天民。

郝天民接过曾天德的话,叮嘱道:“行,就按天德说的去做,就是记住,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这事关系到我们和各堂口兄弟的身家性命,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兄弟们都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分头去做。”

曾、王、罗、李、吴站起身来,走出堂屋,回后院去了。

曾天德走在最后,郝天民又把他叫住,让他和自己一起等郝云山回来。

“天德,你得抓紧知会各堂口,把兄弟们集拢来,把人数和能用的家伙算一算,看有多少人,还差多少家伙,不然,到时候人都来了,没家伙可上不了阵,总不能叫兄弟们赤手空拳地上阵吧。”

曾天德想了一下,说道:“当家的,家伙可能差得有点多,刀啊矛啊,现在也还能再整点儿。只是现在清兵用的都是快枪,我们用这种家伙跟人家干就有点吃亏,要是能再弄点快枪和子弹就好了。”

郝天民听曾天德这样说,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是啊,要能再弄点快枪就好了!但眼下没法弄啊,像早些年弄些盐巴、茶叶,走一趟大、小金川,还可以从哪些藏人手里换回点快枪和子弹,自从赵尔丰进了康边,他查禁得紧了,那条路就断了,你说,现在还能去哪里弄呢?”

“当家的,我到想到一处,也许可以去搞它一下。”

“天德,你是说武都巡防营吧!”

“对!”

“天德啊!那里是可以搞到千多杆快枪,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打主意的!一则是动那里会搞烂全盘,我看总舵这两年的作为,如果要大干,肯定是要在成都这周围下手,我们动武都,就会坏了总舵的这个全局。二则是要让山下坝子里的人遭殃。如果我们把巡防营搞了,平武、松潘里边那些藏人得到消息,就可能杀到坝子里来,他们跟我们郝家山倒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忍心坝子里的人血流成河么?”

“当家的,你说得是!”

“这档子事就别再提了!只要它不碍我们的事,我们就不要动它。”

他们又商量一些别的事,过了好久,却不见郝云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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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直到六天后,也就是五月初四,这天下午,郝云山才回来,简直把郝天民和曾天德等急了。

总舵没有写回信,只让郝云山把总舵的意思带给郝天民。

郝云山说道:“爹,天德叔,我到中兴场时,总舵留守的人对我说,秦载赓大龙头他们去资州(今资中)罗泉井了,我又赶往罗泉井,第三天早上才在那里见到秦载赓大龙头,当时总舵的罗梓舟、胡重义两位二龙头(副总舵主)和同盟会的王天杰、龙鸣剑也在场,他们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商量对策,我把信交给总龙头并把爹的话告诉了他,他让我在厢房歇着,等他们商量完才给我回信儿。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秦大龙头把我叫去,他没写信,只是让我转告爹,先不要把消息说出去,由他们把消息透露给铁路总公司,先由铁路总公司跟抚台衙门交涉,等有了结果再作下一步打算。不过秦总舵主也告诉爹,这回是个好机会,总舵肯定要在川中大干,但成都有朝廷的重兵,我们的人手太少,在城里动手肯定要吃亏,所以让爹先把堂口在成都的兄弟撤出城外,找个地方住下来,并召集堂口在各地的兄弟做好起事准备。准备要暗中进行,不要让官府察觉。找地方住下后,就给他个信,他好安排人到那里联络。至于什么时候动手,总舵决定之后,再派人知会。”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

郝天民就问道:“没有了?”

郝云山答道:“没有了。”

郝天民就说道:“云山,你去歇会儿,我和你天德叔商量一下,再叫你过来给你安排事儿。”

郝云山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天德,我和你明天就动身回中坝场,不过这边的染坊不能歇业,一歇业就会让官府的狗鼻子闻出气味来,就叫云山在这边打理,等到真要动手了,再叫他和留下的弟兄撤到李家场,你看怎样?”

曾天德想了一下才说:“当家的,我看还是我留下,云山的能耐我都知道,但毕竟年轻,我怕有些事他应付不来,会出岔子,还是让他和你一道回中坝场,也让你们两爷子在路上有个照应。”

“天德,这不行,你知道,你是我的左膀又臂,好多事情都要你帮我拿主意,王、罗他们几个兄弟做事儿都是好手,但脑筋没得你的好使,你不在,我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得跟我一起走。再说,云山也三十几的人了,也该锻炼锻炼他,让他独当一面了,他两个弟弟管的事儿都不大,但都是独当一面了,不能让他三个弟弟把他比下去了,不然,哪一天我们几个老兄弟抬脚走了,他还怎么当这个家?天德,就按我说的办吧。”

曾天德看郝天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曾天德着实有份担心,郝天民的几个儿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对这几个侄子的秉性和能耐,他都心中有数。郝天民为什么让三个小的都独当一面,却让这个大儿子留在身边?在旁人看来,都以为是郝天民要手把手地调教这个大儿子,好让他将来接班,其实,郝天民最初也真有这个想法,但是,曾天德清楚,郝天民也跟他说过几次,云山就能耐而言,并不比三个弟弟差,但天性懦弱,脾气又倔,而且还有点小心眼,将来真要让他当家,弄不好还真会把郝家山这个大家给败了。按老辈立下的规矩,将来肯定由云山来当家,可是,就郝家山的将来而言,几姓家族都看好郝家的老四云峰,但谁也不敢说出来。现在把云山留下,让他在成都独当一面,也许是郝天民给大儿子一个机会,但是郝云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要是弄不好,会是……曾天德没敢往下想。

接着,郝天民和曾天德又合计了一些别的事情,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叫人把郝云山叫过来。

他对云山说:“我和你天德叔明天就动身回中坝场,这边染坊和堂口的事儿都交给你,染坊不能歇业,这边留下的弟兄不多,你要让他们悄悄打探消息,有重要消息,你就派人送到中坝场来,如果老二有消息传过来,你也派人送过来。如果这边的情况紧急了,你就带这些弟兄撤往新都城北的李家场,就不要等我的令了。你在这边千万要小心,不要出岔子,明白么?”

郝云山不住地点头,最后才说了声“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