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碧血 第一章 深山隐踪迹，待机入江湖

第一章．深山隐踪迹，待机入江湖

1

在川西平原的西北边缘上，突兀地耸起一带大山，大山和平原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平原的尽头就耸立的高山，顺着陡峭山崖间狭窄的河谷，就走进了深山。

这一带山高林密，除河谷地带住有少量人家外，往山里走，往往十里八里都难见一户人家。但在这片高山密林的中间却有一片方圆四五里的平地，居住着三四百人家。因为从平原上看过来，只能看见山；又因为山上的几百户人家把他们首领叫着“山主”，而且从有清以来，这里的山主就姓郝，所以人们就把这片大山叫着郝家山。

郝家山里原本没有多少住户，也就几十户人。因为这里很偏，又是深山密林，离它最近的县城就是江油县城武都，去那里除了要走几十里地的山路外，下山后也还要走二三十里地才能到。更让人恼火的是它接近藏区，那些住在更偏僻的大山里的藏人，本就不怎么服朝廷管，动不动就造乱。如果遇上灾荒，他们的牛羊马匹没了水草，他们吃的青稞没有收成，他们不造乱，也要杀向汉人居住的地方，抢夺汉人的粮食、牲口，所以凡是能在山下平原上过活的人，都不愿搬到山里去住。虽然山上有不少的荒坡，只要有人力，只要人勤快，开出荒来就是自家的，种上几年就成了沃土，而且官府也很少派人上山来收赋税，但是人们也只是到了在山下平原上简直活不下去了，才会到这深山密林中来讨生活。

郝家山上的住户、人口多起来，也是在郝氏家族来到这里之后的事。

郝家山的郝氏家族，据说是明末闯王李自成余部“夔东十三家”之一的郝永忠（郝摇旗）的后人。

郝永忠在陕北跟随闯王李自成起义，先做掌旗兵，因每次作战都举旗冲锋在前，奋勇杀敌，而被升为哨官，渐渐成为闯王手下的一员勇将。后来，闯王李自成打进北京称帝，封郝永忠为将军。闯王东征吴三桂，兵败一片石，接着就退出了北京，郝永忠又随闯王转战豫西、鄂北。闯王兵败九宫山，不知所终，郝永忠就跟随闯王之侄李锦继续征战鄂西。清兵大举南下，李锦与明军联合抗清，郝永忠常受命为前锋将军，与清兵激战。李锦病故，闯王余部就和张献忠大西余部联合，改奉南明永历正朔，接受永历帝的封爵，在鄂、湘、川、黔、滇与清军反复激战。后因明军、大西余部、闯王余部间的内部矛盾激化，在湘、黔与清军作战失利，闯王余部北返，在川东、鄂西组成“夔东十三家”，继续抗清。

至清康熙元年（1662年），清军彻底肃清南明和大西余部在西南的残部，杀入缅甸，俘杀了永历帝朱由榔。尔后，川、鄂清军大举进剿“夔东十三家”，十三家各部相继败亡，坚持到最后的郝部寡不敌众，被大队清军冲散，郝永忠和他的两个已成年的儿子都在激战中受伤被俘，随即遇害。

郝永忠的幼子郝育诚才十六岁，没有随父征战而留在巫山老营，清军进逼郝部巫山老营时，在部下曾、王、罗、李、吴等姓亲兵的保护下，化装突围，千里亡命，躲进了川西北的大山里。

这一带大山在平原西边突兀而起，山势陡峭，连绵不断，只有几条进山的小路。山高林密，少有平地，所以山里没有多少人家，正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好去处，于是郝、曾、王、罗、李、吴这几姓人家，就这里就地为民，生息繁衍。两百多年间，十几代人的生息繁衍，除郝家外，曾、王、罗、李、吴几姓都成了大家族，但这几姓家族仍奉郝氏为宗主。时间久了，人们就把这里叫做了郝家山。

从进山那时起，几姓家族就在这里一起耕读，但他们的子弟从未去应过清朝的科举。他们亲如兄弟，为了不乱辈份，连排行用字都相同。

后来，几个家族又合伙开起了染坊。

郝家山上，遍生蓼蓝草、板蓝根、艾蒿，每到春来，漫山遍野，郁郁苍苍，但郝家山人，除了每年采摘一些做草药外，就任其自生自灭。到郝家山郝氏的第五代人郝德昌，经常贩山货到成都，结交了一个姓路名德明的开染坊的朋友，两人非常投缘，经常往来，久而久之，就结成了异姓兄弟。路家本是江南无锡的印染世家，康熙年间因亲戚做成都知府，就到成都开了染坊分号。生意很好，亲戚离任，路家也没有把染坊撤回江南。

后来郝德昌邀路德明到郝家山做客，看到郝家山上漫山遍野的制靛原料，路德明喜不自禁，就和郝德昌商议合伙开染坊。郝德昌把几姓兄弟召集起来一商议，就决定了开染坊的事。郝德昌就在东边六十多里外的中坝场边买了一片地，开起了染坊。中坝场在江油虽然是个小场镇，但它是个水陆码头，平日里比县城武都还要闹热，所以郝德昌把染坊开在了中坝场。有郝家山的原料和资金，有路家的技术，染坊的生意就红红火火地做起来了。

路德明本是兄弟两人，兄长路德欣在无锡打理总号，路德明就在成都打理分号。到路德明晚年时，因兄长无子，江南总号无人继业，路德欣就让路德明回江南，路德明也只有一个独子，也无人继续打理成都分号，就把成都的分号盘给了郝德昌。双方虽不再合伙，但仍有业务往来。

经郝家山几姓兄弟商议，把染坊定名为“郝氏染坊”，这以后，郝家山代代经营郝氏染坊，生意越做越好，使郝氏染坊在川中印染行业中声名鹊起。

他们的家业一天天扩大，后来又在重庆和武昌开了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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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郝永忠的后人在郝家山隐迹为民快两百年了，到郝家第十二代传人郝元举，又重出江湖了。

郝元举加入了哥老会，郝家山的这几姓人家才做起了袍哥。

哥老会，又称汉留，在江南又称洪门、洪帮，是一个非常秘密的民间帮会，会中相传是郑成功创立的，它的宗旨是“反清复明”，以总舵－分舵－香堂为基本组织结构。清康熙乾隆年间，哥老会传入四川，在四川民间叫做“袍哥”，哥老会在四川把组织结构变成了总舵－大堂口（分舵）－堂口（香堂）。

郝家早年并没有加入哥老会，因为他们并不想“反清复明”，虽然闯王李自成败亡后，郝摇旗也接受了南明永历帝给的封爵，但郝家和曾、王、罗、李、吴等亲兵家族在骨子里仍然是忠于闯王的，他们盼望有东山再起的时机，他们盼望恢复闯王的事业。

直到大清咸丰年间，洪秀全的拜上帝会在江南闹起了太平天国，各地的民间帮会也纷纷起事，而郝元举正值壮年，看到天下大乱，觉得正是起事恢复闯王事业的大好时机，就召集曾、王、罗、李、吴等姓兄弟商量，想在川北起事。恰好此时太平天国的石达开率军入川，他就赶紧做起事的准备。但他们把郝家山所有青壮集合起来，也只有七八百人，实在是势单力薄，难于成事。他就让兄弟们在川北各地串连志在反清的人，想召集到几千上万人，再起事大干一场。

然而准备还没做好，石达开就兵败安顺场了，得胜的清军也加强了对四川全境的控制。郝元举因自己的实力太弱，也失去了起事的最佳时机，就放弃了起事。而此时川中哥老会也想起事，也因失去了机会，就想再等时机，为了壮大力量，也在四川各地串连志在反清的人，就派人到中坝场同郝元举联络。

川中哥老会怎么会联络郝元举呢？因为从中坝场到成都的郝氏染坊中都有袍哥，只是他们行事隐秘，郝元举没有发觉，但他们却清楚郝家的举动，所以川中哥老会总舵对郝家的行事非常了解。经联络人的劝说，郝元举在成都与哥老会总舵大龙头（总舵主）见了面，商谈后，郝元举同意带他的弟兄们加入哥老会，哥老会总舵也同意设立川北绵州大堂口，由郝元举出任大龙头，统领绵州府至成都府的各县堂口。

后来，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失败了，纵横江淮、齐鲁的捻子也失败了，川中哥老会一直也没有找到起事的最佳时机。郝元举没能等到哥老会起事的那一天，他在甲午中日战争那年冬天去世了。他去世后，总舵决定由他的儿子郝天民继任川北绵州大堂口的大龙头。

郝天民继任后，川中哥老会总舵与江南哥老会总舵有了联系。为了联络隐秘方便，总舵让郝天民想法在重庆和武昌开设染坊的分号。郝天民多方设法筹集资金，在川中总舵和江南哥总舵的协助下，终于在武昌和重庆开起了染坊的分号，就让老二郝云林、老三郝云海带领曾、王、罗、李、吴家的同辈弟兄去主持分号的事务。老二、老三带那些兄弟在武昌、重庆名义上是做印染生意，实际上做的是搜集情报和传递消息。

而此时江南哥老会已同其他反清会党有了联系，后来又接受了孙文（中山）领导的同盟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建立合众政府”的政治纲领，正式成为同盟会领导下的革命团体。川中哥老会在江南总舵的影响下，也正式加入了同盟会。

在同盟会四川分部的领导下，四川哥老会开始扩大组织，暗中积聚弹药粮草，准备在时机成熟时在川中大举。郝天民根据总舵的部署，也在川北绵州大堂口作了积极的准备，只待总舵一声令下，他就要率他手的数千兄弟大干一场了。

从这时起，郝家山的这个以郝家为核心的异姓大家族的百年故事，就从郝天民做起了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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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清宣统三年，农历辛亥年四月二十七（公元1911年5月25日）。

成都北门内临街的一个灰砖青瓦的四合院，院后还连着一片盖青瓦顶的简陋的木架房，那是一片作坊。

四合院正对着大街，正门顶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作“郝氏染坊”四个大字。门的两旁各有一间铺面，卖的都是这家染坊印染的各种绸缎和布料。从正门进去，是一个小天井，正面有五间正房，中间是堂屋；正房的两边各有两间厢房。正房的后面还有几间房，再往后才是那片作坊。那片作坊就是郝氏染坊。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一个老头儿正在堂屋中间的空地上踱步。

这老头儿就是郝天民，他是郝氏染坊的老掌柜。他，中等身材，略略有点发福，宽大脸，慈眉善目，眉宇间隐着一股刚毅之气；脑门刮得光光的，头上稀疏的头发都已花白，拢到脑后梳成了一条细细的辫子。这老头看起来有六十岁的样子，其实他今年才五十六岁。

在一般成都人的眼里，这郝天民不过是个开染坊的商人，并不知道他是郝家山郝氏家族的第十三代传人，郝家山的“山主”，更不知道他是哥老会绵州大堂口的龙头老大。

堂屋大门开着，里边很宽敞，靠大门这一头的左右两壁各有一道门，通向左右的正房。屋内布置很简单，中间是一片空地。正面墙壁上是一个神龛，只在正中有一块“天地君亲师”的神位。神龛下是一张供案，供案正中摆着香炉，香炉里燃着三炷九支香，所以堂屋里弥漫着一大股清香味。香炉的两边各有一个烛台，烛台里各插着一支尺多高的跟小孩手臂差不多粗细的红烛，烛都没有点，所以堂屋里显得有点儿暗。供案的两边各放了一张大木椅。堂屋左右两壁墙下，各摆着五张大木椅，木椅之间都有一张小几。

这时，一个年轻的精瘦汉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这汉子大约三十多岁，比老头儿要高半个头，精精瘦瘦的，眉眼长得很像老头儿，只是眼睛微陷，目光炯炯，让人觉得很精明，但也让人觉得有点阴。他是郝天民的长子，名叫郝云山。

汉子走到老头儿面前，轻声说道：

“爹，老二来信了。”

他说着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伸手把信接过来，一下撕开信封，抽出了两页信纸，展开迅速地看起来。看完后，对儿子说道：

“云山，去把你曾、王、罗、李、吴几位叔父请来，我要和他们合计合计这件事。”

“是，爹，我这就去。”精瘦汉子仍旧轻声却很有力地答道。

他一转身就走出了堂屋，然后从右边正房和厢房之间的那道门去了后院。

郝天民有四个儿子，长子郝云山，今年三十二岁。云山还有三个弟弟，老二郝云林，老三郝云海，老四郝云峰。老二比他小四岁，老三比他小七岁，老四今年也二十二了。如今，老二在武昌，老三在重庆，分别打理在那里的分号，老四留在中坝场，打理中坝场和郝家山的祖业。只有云山留在父亲身边，协助父亲染坊的总务。说是协理染坊总务，实际上是协助父亲处理哥老会川北绵州（今绵阳）大堂口（分舵）的事务。

郝天民刚收到的老二郝云林送来的信，就是从武昌传递过来的重要情报。

哥老会行事隐密，在全川设有若干堂口，堂口下又有香堂，而且在进出川的陆路水路码头还设有更下一级的组织――“柜”，就是专门负责传递会内信件消息的。但只负责传递，从不私自拆看信件消息。所以，各堂口的信件消息不传到堂口大龙头的手上，绝没有人知道传递的是什么消息。郝家老二郝云林就是用这种方式把他在武昌弄到的情报送到父亲手上的。

这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

看完信，郝天民就敏锐地感觉到，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四川这个在有清一代两百多年的时间，总体还非常太平的天府之国，就要卷起冲天之浪了。一股积聚了两百多年的潜流，就要从最深处冲出水面了，它会让全川无数的家庭失去平静，会让无数的人在这场暴风雨中失去生命。但他更相信，这场暴风雨会倾覆满清朝廷在四川的统治，四川的百姓就要摆脱满清的奴役了。

郝天民也知道，这封信的到来，他们郝家山的这个异姓大家族，是无可避免地卷进这场暴风雨了。他不知道也不愿想，这场暴风雨过后，还能给他们郝家山留下些什么，但他知道，他们郝家山的人绝不会在这场暴风雨中退缩。

这场暴风雨就是大清宣统三年在四川爆发的声势浩大的保路运动。保路运动拉开了辛亥革命的序幕，也使郝家山人的命运同全中华民族的命运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