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春末夏未至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惟一一个让人觉得亲切的老师——年轻的物理老师,在宿舍楼跳楼自杀了。据亲眼目睹的住在宿舍的同学说,当时只觉得楼上像是飘下来一件衣服,接着一声闷响,等赶到现场时,殷红色的血已经缓缓溢了出来,染得满地都是。
听到消息后,班里同学都很难过,失去年轻的生命令人惋惜。续梅甚至都哭了,薛颖晨在一旁不停地安慰着,这也是为数不多师生情谊流露出来的时候。我们还记得他每次上课时那率真的笑脸,跟同学交流时的热火朝天,印象中,他绝对是个性格开朗、富有朝气的年轻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突然自杀。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都说是殉情自杀,大体缘由是女友要和他分手,他一时想不通就跳楼了。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因为失恋而寻短,虽然每天世界上都有数不清的人因此而自杀,要么选择跳楼,割腕,要么上吊,喝毒药,甚至卧轨,但一时情场失意而丢弃自己的生命是绝对不值得的,何况还有养育自己的父母,他为什么不想想这些呢?性格开朗只是我们看到的他的表面,用浅薄的眼光冠以他的特征,谁知道温和的笑容背后有着多么灰暗而脆弱的内心。
可不管怎样,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让人痛心,可这时一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让人体会到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好些人一味地把物理老师当作反面教材,给大家宣扬自己的说教,却没有一丝同情之心。每个人就此事发表的看法中,或多或少彰显着自己的一份得意,一个人损失的价值成为众人自我慰藉的资本。物理老师走了,骤然而生的悲剧让这个夏天变得有点寒冷。
那是第一次见证一个人的突然离去,毫无预兆,昨天还笑呵呵地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讲课的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悄然无息地没了。
有时想起来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是如此的模糊,每个人的命运都是飘忽不定的,这是头一次有如此切实的体会,就像很久以后听到阿姆一首歌里唱道的:“或许明天上帝会把你从这个世界上带走。”我不再对生命的漫长有何期待,今天的存在也许才是最真实的。
有时想,人就是在不断希望不断失望接着又学会适应学会满足中成长的。在踏入每个新的环境之前,总是抱有美好的幻想,期待着所面临的一切都如自己想像的一般,可现实永远都不是一厢情愿,它冷得如同冰,生硬如同铁,只是在冰铁交融中偶尔会有一丝满足。
大约在我们来学校后不久,学校决定将原来用作教室的低矮的平房拆掉,重新盖座教学楼。随着一棵棵树被连根拔起,破旧的土墙轰然倒下,我的充满童趣的乐园也没了。
那是我跟王小海下课时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一排排平房间隔着花草树木,环境宜人,还有颇富情调的花园式的门和小径,漫步其中有种进入古代书苑的气息。新教学楼开始动工后,我们会去那儿捡叶子,然后一片片收集起来,夹在课本中作书签用。有一次,王小海在一个破房子里捡了个皮球,下课时便踢着玩,到上课时,又把它藏在一个角落里,下次接着玩。直到后来,终于找不到那个皮球了。有时也会捡书上掉下来的果实,不知怎么称呼,圆溜溜的能当玻璃球玩,那是孩子般的乐趣。与小海呆在一起时我就是个小男孩,直到现在还是如此,阅历的渐长与人情世故的积深没有冲淡这份天真无邪的友谊,因为这样的我们都是彼此快乐的。
教学楼的兴建对我们来说自然是件好事,但随之而来的工地上的干扰却与日俱增。从早读起,那边仅隔数十米距离的工地便开始轰鸣,刺耳的电焊声、手脚架的碰撞声、工人的吼叫声交错其中,一直延续到下午。我们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忍耐着坐上一天。相比之下我们还好一些,难以想像另一头的高三学生是如何排解噪音的,更何况还背负着几个月后高考的压力。老师和学生也逆来顺受,硬是在强烈干扰下上了整整两年的课。
上课耗去了学生时代的绝大部分时间,在这狭小的教室里,除了枯燥乏味的听讲外,还有许多妙趣横生的故事。
直到离开高中很久了,我还没有忘记那副带着小眼镜、身材矮小、长着秀才般娃娃脸却表情严肃的面孔,那是与物理老师一同调来的年轻的政治老师。他叫周奇伦,我们总是称呼他偶像的名字“周杰伦”,这时他会很不自然地一笑,猜不准是自豪还是不好意思,接着张开手示意让大家安静,一派领导人讲话前的姿势。
周奇伦刚来时总是很紧张,站在讲台上哆哆嗦嗦老大一会儿讲不出话来,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个……嗯,呃……这个”如此反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后来慢慢适应环境了,他总是很自信的样子冲上讲台,做出他的标志性动作:扶一扶眼镜,两手往讲桌上一撑,左顾右盼一番,底下都觉得他要发表一番激情洋溢的演说,可接着他就像个忘词的演员,一边“这个……那个……”地应付着,一边赶紧手忙脚乱地在书本上搜寻着什么。
坐后边的王昕杰凑过来低声说:“你说这样的老师怎么会被招进来,明显不合格嘛。”
“不一定,也许他就是那种一肚子墨水倒不出来的类型,口才不好但不一定水平差。”我辩护道。
此时,周奇伦借讲完课的闲暇时间,用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讲述着他的“传奇”经历。
“去某某中学试讲的那一次,我正在讲‘货币的职能’,那一节非常重要。同学们都在十分认真地听讲。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停电了,什么都看不到,那是在晚上。”我心想,这不是废话,不是晚上难道还是在大白天,发生日食不成。
“底下开始躁动。大家想一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刻。”
一旁的王小海耳语道:“这是一个可以趁机逃出教室的时刻。”
“但是我临危不乱,让大家保持肃静,凭着过硬的专业知识和良好的心理素质,在黑暗中把这节课讲完。”
我们掌声一片,像听完了一位战场立功的英雄的演讲般欢欣鼓舞。周奇伦腼腆地笑了,藏着一分得意,习惯性地两手张开示意要安静,简直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列宁。
他还不满足这样的炫耀,一次他又侃侃而谈起来:“你想一想,到咱学校来应聘的那么多毕业生,为什么我会脱颖而出呢?”我心说大概是S中的招聘会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或者来应聘的都是你一样的菜鸟级,只好筷子里拔旗杆了。“这是能力问题。”周奇伦双手交叉抱在腰间,满意地瞅着底下。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心想原来人还可以如此自恋,真是大开眼界。
听周奇伦的课的人寥寥无几,就连一向认真对待每节课的薛颖晨也不时会丢下笔记转移目光,自己翻着课本看。底下该干吗的干吗,趴桌上睡觉的,前后左右交头接耳的,埋着头看武侠小说的,甚至有几个家伙直接在课堂上开起了赌场。
周奇伦当然不会视若无睹,正好趁他讲到无话可讲时下去溜达一圈,瞪着一双怒目,手往后一背,俨然古时候严厉的私塾老师。有缺陷的是他那副孩子气的面孔,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严厉的样子,那种做作常常令我们忍俊不禁。
考试前我们都会很烦他,那会儿正忙着搞投机背诵以及其他科目的复习,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那一堆废话。他却不依不饶,照旧走下讲台四处巡逻,用那双瞪得圆圆的怒目喝令大家都放下手头的事。若遇到有人在看其他课的书,他便会怒发冲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书扔掉,大有抵御外侮的气概。文科只有在这会儿才能挽回些面子。等他转过身回到讲台时,底下又恢复了自由。
虽然周奇伦作为老师水平太烂,但为人还算不错,对同学关心有加,不像数学、英语老师那样搞得怨声载道。后来频繁地更换老师,加上文理分班,老师的面孔基本上都换了,惟有周奇伦还一直给我们上课,直到毕业。
我的学习还算稳定,除了经常不自觉地将注意力转移到薛颖晨身上外,大部分时间都专心于书本上。惟一让我越发厌恶的是数理化,随着课程难度的增加,排斥的情绪也日益增加。
如果文理分班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文科,从而彻底摆脱理化生这些对我而言既无兴趣又无意义的学科,可班主任的一次谈话却让我心生愁苦。她说我们这一届有可能不分班,高考实行文理大综合。顿时光明的前景黯淡下来,这不仅意味着还要被理科折磨两年,更加深了我的前途未卜,像我这类偏科的学生定会成为标榜全面发展的“大综合考试”的牺牲品。
之前有个叫韩寒的高中生因对现行教育制度不满,对其大肆攻击,批得体无完肤。由此引发了全民关于教育制度的争论,意见相悖的两方针锋相对,唾沫星子乱溅。幸运的是韩寒通过“新概念”和《三重门》成功地从这场争论旋涡中脱离,独立地走上文学创作之路。他成了这场压抑了很久而突然爆发的大讨论中的幸运儿,而非一些批评人士所指的牺牲品。韩寒如今更像一位疲相十足的娱乐明星,一位文坛的新生代偶像。可普天之下受教育制度束缚的学生何止千百万,能像韩寒一样幸运地逃脱如他所说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又有几个?
韩寒索性就不是偏科生,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差等生,数理化差得一塌糊涂,文史哲也烂得可以,他根本不是学习的料。那是对现行教育制度的一种蔑视和嘲笑。
我一直非常欣赏他,把他视作自己的偶像,绝非只因他那些幽默感十足、讽刺性强的作品,更是由于他我行我素的个性和率真的本性。在这个浮躁而又日趋自由的时代,出现韩寒这样的人物是必然的,只不过他的名字恰巧叫韩寒。
我无法去憧憬可以逃离这场竞争的游戏,我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两年后的高考才是必须正视的。
当我重新翻开那些原本以为要丢弃的理化书时,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控制了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