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恋恋风尘》
寒冬过去,春天来临,假期是一段停滞的日子,没事可做,只是心里还老惦记着一个人。
开学那天,心情就像刚刚进入这个学校时激动,脑子里不停地闪现着一个人的面孔。至于考试成绩,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了。终于等到了那张久违的面孔,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神采盎然地走进教室。感觉她有那么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似乎更加成熟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脸上挂着笑容,毫无拘束,走到座位前时向我打了个招呼。我还是有些紧张,见不到她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等见到了却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她问了我考试的情况,我说我还不知道呢,她告诉我好多人都在办公室里看呢,我想我也去瞅瞅吧。
班上的几乎一半人都蜂拥至班主任办公室,期末考试成绩单就搁在办公桌上,大家争先恐后地争着看。我也加入了拥挤的人群中,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个缝隙,探着脑袋瞄了一眼。中间的几行里都没有我的名字,这时心扑腾腾地乱跳,难道这次名次跌落了?再往下看,还是不见我的名字,我想没有考最后几名的可能吧,也许是我看漏了。正在这时,压在我背上的那个人突然拍我肩膀:“喂!你小子怎么考那么高?”我回头一看,是王小海,便推开他的身子,从人堆里钻出来。
“第几名啊?我怎么没看见?”我问。
“你……你装蒜呢吧,考得好就考得好么,还装着自己不知道。”王小海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说:“我真没看见啊,人挤得我没看清楚。”
“那我告诉你吧,第七名。”
“真的?”听到这个名次我有点儿惊讶。
“不信你再去看看,反正这回你算是运气太好了,选择题全蒙的吧?”
“蒙的也是本事呀,你也可以蒙蒙看。”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又去看了一下,果然是第七名,我的心中不禁一阵惊喜。看各科成绩,都是文科露了脸,数理化也不算差,莫非是王昕杰的指点迷津起了作用?真的不敢相信。我又看了下薛颖晨的,她比上次更优秀,考到了第二名,我打内心里佩服她。
一旁的班主任挂着不自然的笑容,对我提出了表扬,认为上学期我在她的批评教育下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我心想倒是放弃了篮球才让自己心境踏实了许多。算起来,这是惟一一次接受她的表扬。
学校有时会冠上各种教育的名义让学生有出去活动的机会,看电影就是一个好时机。给我们放的是新片子《紫日》,目的是宣扬爱国主义,据说情节感人,很多人看完后心潮澎湃,有的甚至热泪盈眶。这种教育对我们这些不听话的学生就免了,大家早已商定好了今晚趁看电影的时间出去好好疯一疯。在王昕杰的建议下,大家决定带着好吃好喝的去丹江河畔玩。
电影院门口,人们熙熙攘攘地向里面挤着,我们将票以很低的价钱卖给别人,卖不出去的就直接扔掉。大家都骑着单车聚在一起,戴着大大小小的塑料包,里边都是吃的喝的。在点过人数之后,发现少了王小海,王昕杰便让我去里边找找。我丢下车子,快步跑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怀疑类似的电影是不是得靠学生才能保证票房。转了一圈,没有找着王小海,我只好往出走,走到门口时却恰巧碰见了拿着票赶着进去的薛颖晨。
“你怎么出来了?”她惊讶地望着我说。
“我……我就没打算看,我跟王昕杰他们商量好了,今晚出去玩。”
“听说这电影挺好看的,不看不是有点可惜?”
“唉……不管它了,我估摸着学校放的教育片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那倒也是,呵呵。那你去玩吧,小心别让班主任逮着。”说着薛颖晨迈步往里走。
我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着她喊:“颖晨!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吧?”
她一转身,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一个班里的同学,大家在一起聚一聚,那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不认识。”
“这……那这票不是白白浪费了?”薛颖晨犹豫着问我。
“这好办,找个想看的人把它卖了不就得了。”
我看薛颖晨还是有点犹豫,便走过去把她的票拿过来,说:“我帮你把它卖了,跟我们一起去吧。”
薛颖晨想了想,表情变得坚定起来:“嗯,那就一起去吧。你们要去哪里?”
“丹江河畔。”
我找了个人把票一块钱给卖了,然后跟薛颖晨一起走了出来。当大家伙看见我们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瞅着,那惊讶的表情好像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似的。
王昕杰打趣道:“你怎么把王小海变成薛颖晨了?你会变魔术?”
“怎么,你不欢迎?”我说。
“那怎么可能?我们用最热情的欢迎还来不及呢。”说着大家伙都笑了。颖晨跟大家打着招呼,有的笑着跟她说话,有的则拿她和我开着玩笑,她只是一笑而过,并不在意。
由于每个人都骑着车子,颖晨只好坐在我的车子后面,我带着她走。带着喜欢的女生是一种甜蜜的感觉,像那一首《单车岁月》,载着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们顺着大街向南骑去,路上有人逞能地与出租车比拼速度,搞得那司机打开车窗冲着我们喊,我们则一阵大笑。过了一阵走进了小巷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一阵阵欢快的笑声伴随而过。不大一会儿,我们便来到了丹江河畔。
这一带位于市区的东南边,我并不经常来,我的家在西头,所以我暑假早晨锻炼的地方是在西南边。丹江水静静地流淌着,河面借着月亮闪着微弱的光亮,河堤上长满了灌木丛,不时有微风吹拂着左右摇摆。颖晨已经下车与我们一块步行,狭窄的路上布满了石子,磕得自行车咔咔作响。缪琛在后面嚎起了歌,声音盖过了前面的窃窃笑语,像道力闪划破了空旷的郊外。
“啊……”王昕杰绷出一副不堪忍受的痛苦表情,大声喊,“缪琛你个牲口,你要把我的耳朵摧残死了!”
“大家欢迎著名野兽派歌星——缪琛,赶紧下场。”我笑着说。
王昕杰再添油加醋一番,对缪琛说:“你知道吗?听你唱歌会让我三天吃饭都没胃口。人家说孔子听韶乐三月不知肉味,我听你唱歌倒是三年都不想闻到肉味。”
大家都被王昕杰的话逗乐了,刚才还洋洋得意的缪琛终于觉得不好意思给打住了。颖晨抿着嘴也偷偷笑了,她的面容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河面上搭着一支独木桥,王昕杰首先鼓动大家从桥上走过去,随后缪琛喊着支持。开始我不同意,这么窄的桥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天气还很冷,泡在水里的滋味可不好受,要是摔伤了更是得不偿失。再说还有颖晨,她一女生走过去更危险。我表示了我的反对后,他们大都不支持我,缪琛还略带鄙夷地说我胆小鬼。我问薛颖晨能不能过去,她犹豫了下说可以,我劝她要是不行还是算了吧,他们那几个是逞能不怕危险的,不用理他们。颖晨这回坚决地说没问题,还开玩笑说以前红军爷爷不就经常走这路么。颖晨要走,那我更没理由不过去了,加之我也受不了王昕杰他们几个的怂恿。
我们把自行车锁好扔在河滩上,排成列队一个接一个地过独木桥。当王昕杰第一个踏上桥头时,后面有人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叫,吓得他探出的脚又缩了回去,扭头大声嚷道:“别他妈大喊大叫!”
大家伙一个个平稳地走了上去,我跟薛颖晨走在最后。“小心点!”我侧着身子看着后面的颖晨,等她跟上来时我再向前挪一步。削平的独木桥很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窄,若是放在干涸的河床上可以毫不费力地走过去,可是桥下的流水让人感到晕眩,像某种磁力一样吸引着身体向一侧倾斜。
颖晨也许就是被桥下的流水给弄晕了,当我再一次回过头时,她好像已经站不稳了,脚下变得笨拙,胳膊试图展开努力保持平衡,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向一边。我来不及考虑别的什么,迅速向后跨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她这才又重新站稳了脚跟。她重重吸了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额角上渗出的汗证明她刚才确实被吓坏了。
“没事吧?”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没事。谢谢你。”她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当发现我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时,她脸“唰”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轻轻挣脱了我的手。
我顿时觉得很尴尬,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向对岸走去,她也蹑手蹑脚地跟过来,终于有惊无险地过了河。
对岸是一条正在修建的公路,铺满了沙石,我们点起了篝火围坐在一起,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大家天南地北地瞎掰,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颖晨则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听着别人闲聊,似乎又在想着什么心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篝火入神。
我凑近点儿对她说:“刚才没吓着吧?”
她好像刚从沉浸的念头中惊醒,听到我的话后摇摇头,说:“没,没什么,就是一瞬间脑袋有点晕。”
“要知道这样刚才我就不让你过独木桥了,真要跌下去我责任可就大了。”
“没事的,大家都能过去,那我也能过去,你要是陪我留在岸边,那不是被他们笑话么?”
“我倒没想这么多,我只是……”
这时大家伙不知因为什么而哄然大笑起来,我的话语淹没在了笑声里。颖晨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只看见她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伤感,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的情绪也因为她的忧郁而低落下来,默默地望着红红的火焰,似乎那里隐藏着自己要寻找的东西。
散去时大家分道扬镳,我送颖晨回家。回去时她又变得欢快起来,那股忧愁顿时散去,她的美好与活力宛如第一次在河畔见到她时。她让我猜那晚放映的电影的内容,我说一定是国民军把日本鬼子打得招架不住直讨饶,现在估计演到鬼子向咱缴械了。她咯咯地笑了,说我的思维太僵化,电影的故事不会那么简单。我用力地蹬着车子爬上坡,她要下来我说不用了,这点坡度算得了什么。
“不是我思维僵化,是在咱这种教育下,思维想不僵化都很难,总不能逼着大家都去学韩寒吧。”
颖晨说:“当韩寒也未尝不可,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他的本事和机遇。”
“那你呢?你想做谁?”
“我?我想做我自己,顺利考上大学顺利工作就可以了。我没有对未来有太多期盼,人好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哦,你这话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说出来的。”
颖晨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等啥时候电视上放《紫日》我得看看。”
“你还真对这电影感兴趣了?”
“不是感兴趣,我就是看看它演的跟我想象的一样不。”
“你想象的情节是什么样?”
“不告诉你,不过……不过我想一定穿插着一段爱情故事。”
“有可能,战争中的爱情一定不同寻常。”
快到她家时,我约她周末出来玩,她故作神秘地一笑,说到时候再看吧。告别后,我骑着车子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心里洋溢着喜悦,世界像是突然从黑白涂成了彩色。
第二天上课时我明显心神不宁,一会儿瞅瞅窗外,一会儿又盯着课本发呆,也不清楚在想什么,就是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坐在前面的薛颖晨的一举一动都会拨动我的神经,下课时想和她说话,可看她专心整理笔记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打扰,就只好作罢。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等上最后一节课时我再也坐不住了,迟迟不见薛颖晨的答复,我心急如焚。心想或许是她忘了,但直觉告诉我这是委婉地表示拒绝。刺耳的铃声响起,关了一周的鸟儿们都放飞了,而我却没有心情享受放学的快乐,沮丧地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家,觉得整个周围的空气都是浮躁的。
颖晨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看样子是没有跟我说话的意思。正当她起身离开座位时丢给了我一张纸条,然后利索地走出教室。我急忙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明天早上八点,我家门口见。我的郁闷瞬间一扫而光,像得到赏赐一般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米卢说态度决定一切,我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我每天都是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话,那么约会的时间我宁愿提前一小时也不会迟到。那是我起床最早的一个星期天。
出乎意料的是薛颖晨早早地等在那里,旁边立着辆崭新的自行车。她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迷人笑容,那种气质是后来认识的女孩身上再也没有发现的。
我们还没有确定目的地,其实也不想有目的地,这样无拘无束地骑着单车四处晃悠是一种很美妙的享受。我们只朝着一个方向——远离市区的郊外。
在那里,嘈杂、浮躁的氛围会消失殆尽,取而换之的是充满大自然的气息,单纯与幽静,让人想起《呼啸山庄》里描述的那般。不知现在都市里还有多少人留恋着大自然,至少当时我跟颖晨都有种向往郊外的情结,颇有种古代陶渊明追寻世外桃源的感觉。
伴着阵阵微风,两辆单车飘移在环城公路上,一旁的丹江水顺流直下。记得很早以前有首校园民谣叫作《江湖行》,大概写的就是郊游的情景,只是如今早已找不到那首歌了,惟一还能记得的是里面的几句歌词:“每座山每个水的每条路上,有时哭有时笑的每个地方,人们聚在心爱的每个城市,牛也肥花也香的每个村庄。”
我看着并驾齐驱的颖晨说:“你知道吗?我曾骑车去过丹城。”
颖晨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面向我说:“骑着自行车?你一个人?”
“嗯。”
颖晨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吹的吧,骑车去丹城起码要五十公里路,你能骑那么远?”
“不止那么远,还要从丹城骑回来呢。”
“我不信。”
“那是你没见过,我真的骑车去过丹城。人家参加‘环法自行车’比赛的人一天要骑几百公里呢。”
“得了吧,人家那是运动员,你不能跟他们比。”
“嗯,不过骑车去丹城真的不算什么难事,你只是没试过罢了。”
“真的?反正我觉得那距离是很远很远的。”颖晨看着前方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把车子往路边骑了点,走在我的后边。
“这条路我走过不下几十遍了。”
“也是骑着自行车?”我疑惑道。
“不是,坐汽车,”颖晨顿了顿,说:“去丹城看望我妈。”
“看望你妈?你不是本地人么?”
“我妈是丹城人,我十二岁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跟我爸住在一起,只有星期天的时候才坐车去丹城看望我妈。就这样往返于两地之间,时间久了,沿途的地名我都能记起来。后来我爸去外地做生意,我就跟着去外地念书。”说着说着颖晨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哀怨,像是往日的伤痛又被勾起,“也许不该对别人讲这些的。”
“每个家庭都有本难念的经,只好去面对现实了。”我安慰道,自己以前从没有听她说过这些事,现在听了心里也有种苦涩的滋味。
“可是,我恨他们。每次看见别人家庭都能在一起团聚,我心里就特别难受。”颖晨叹了口气,把头扭向另一侧。
“哦,那你现在怎么回来上学了?”
“我爸后来给我找了个后妈,她对我很不好,关系一直很僵,我就一直想回来。一次我爸生意做砸了,借了别人的钱,为了躲债,就带着我回到这里的家。我是在这儿参加中考的,接着就在S中上学。”颖晨凝视着远处,时间像是停滞了,她接着说:“小时候我爸我妈经常吵架,常常半夜熟睡中被爸妈的吵架声惊醒,我太小,劝解不了,就坐在床角哭,眼泪都哭干了。那时侯特别害怕回家,看着别人的孩子放学后都快快乐乐地回家,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担心回家后看到的又是爸妈的争吵,每次进家门前总是提心吊胆的。吵架时妈妈总是哭,大声咒骂,神经濒于崩溃,我抱在妈妈的怀里跟着一块哭,有时她气得厉害竟会把我推开,骂着让我走开,我搞不懂为什么,感到无依无靠。他们吵得太凶甚至会打起来,一次我爸拿起了菜刀,我吓坏了,哭着跑着去敲邻居家的门让别人来和解,后来连邻居都怕了,不敢上我们家来。我上初一那年,他们离婚了。”颖晨眼里似乎含着泪光。
“他们为什么而吵架啊?”我听着听着不禁也一阵心酸。
“因为钱。我爸经常出去赌博,大多时总是输钱,我妈看不下去,让他不要再去赌,但是我爸根本听不进去。”接着沉默良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薛颖晨的眼神里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忧郁,那是童年记忆刻在身上的烙印,或许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风小了,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额头上有些灼热。颖晨的故事无意中感染了我,心情也变得悒郁起来,可我不能无动于衷不去分担她的痛苦,也没有给她些许快乐。安慰总是些无济于事的话语,也许忘记才是惟一的解脱。过了好长时间,也许是不想让我感染她的情绪,颖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不知不觉已走了很远,公路在脚下蜿蜒着,时而一旁哗哗的流水回响在耳畔,时而两旁又是低矮的山丘。一路上,一片片泛黄的田地,人烟稀少的村庄,疾驰而过的汽车都构筑成一道道风景,偶尔看到公路上几头壮硕的牛时,还会想起韩寒写的那句搞笑的话:“牛,真牛!”
“嗨!快点啦!你的速度简直比牛还慢。”前面的颖晨催促道。
“我还没用力蹬呢,看好,我马上追上来。”
我们就这样骑着单车追逐着,好像那些甩下的行人和忽闪即过的汽车已经不存在了,整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
大约走了十公里路程,我们拐向一边的小桥,穿过小桥是一条小路,我们掉转方向,行驶在草木密集的林荫路上往回走。两旁树木茂盛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零零散散的光斑映射下来,印在颖晨的身上仿佛一双双灵动的大眼睛。风吹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啼叫,路凹凸不平,但全是松软的泥土没有沙石,骑车在上面颠簸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感。路两旁有堆放的秸秆,过会儿也会闪出一座小木屋来,不过看样子早已废弃不用了,透过树丛可以看到一边广阔的田地,一边静静流淌的丹江水。那个地方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最纯净的环境。
走累了,我们扔下车子坐在路边歇息。我静静地看着颖晨,像是我从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她一样,像天使下凡,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的话,那一定是将天使的神韵与气质通通赋予了她。她的长发吹乱了,却显得更美。银白色的衬衣和休闲裤衬出她娇美的身材。
她扭头看着我,笑了,说:“你的表情很傻。”
“嗯,看美女看傻了。”我逗她。
她脸扭向一边,害羞地抿着嘴笑,说:“我才不是。班上美女多了,干吗这么说我?对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美女,跟我关系还特好,续梅,你觉得怎么样?”
我捡起块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说:“不好,我的眼里就只有你是美女。”
我看到颖晨的脸红了,忍不住也笑了。
“你看,”我指着地上刻的字。
“薛颖晨,宋怡仁,你想把咱俩的名字留在这里作纪念啊?”
“我想,我们一起努力,将来考进同一所名牌大学。”
我满怀期待地望着她,她似乎并没有接纳我的热情,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的理想很简单:将来能嫁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丈夫,居住在大海边,开家书店或者是鲜花店,整天都能闻到书香或是花香,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澄澈的丹江河上,河水永不停息地流淌着,不曾因人们的欢喜、失落而改变。我欣赏着那张可爱的脸庞,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但愿吧。”
时间已近中午,我们沿着山村的小路往回赶,途中颖晨不小心擦伤了胳膊,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着一家小药店,买了个创可贴给她贴上。
颖晨说着她从前学校的故事,面目狰狞的老校长,和蔼可亲的班主任,还有那一伙班上捣蛋的男生。有趣的是初中时,有男生给她写情书,她竟然直接交给了班主任,结果那男生被罚在教室外站了一上午。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趣,有点对不住那男生,也许因此后来才没人敢再给她递情书了,害怕又遭此狠招。她问我初中时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我坚定地摇头说没有,她笑着瞥了我一眼说:“说没有那一定就是有了。”我一脸委屈,坚持道:“真的没有!”颖晨不再追问。我忽然间想起了林姗,她与颖晨是那么的不同,同在一所学校,至今还没有碰到过她。我算是对薛颖晨撒了个谎吧,因为初中时我的确向人表白过,而且也有一段所谓的“感情交流”。但是这又不算是谎言,因为那个时候的喜欢根本就不是喜欢,那只是对异性的好奇,顶多是萌发的一种好感。那时候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这样说来,颖晨才是真正的初恋对象。
走崎岖的山路感觉要比公路漫长得多,绕过一弯又一弯就是不见尽头,绕来绕去终于重新绕到了环城公路上,我们都借着最后的余力使劲蹬着。到颖晨家门口时,我担忧道:“你的伤口怎么办?”
“没事,我爸不会过问的。”
颖晨走后我也赶着回家,心情并不像早上那会儿简单而明朗,这个时候的我心中有种幸福,却无论如何摆脱不了搀杂其中的不和谐因素。也许人就是这样,越是相互了解就越蚕食着心中的那份完美,却越是纠结在心中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