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现场
根生的死,使这个原本清灵,宁静的夏日早晨变得复杂和热闹起来,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莫测的元素,对于桃花村的人来说,这一天,不再是某年某月某日,而是以“根生死的那天怎样怎样”的称谓进入桃花村人特定的记忆词典,以至于后来许多年都成为桃花村人农闲时茶前饭后的谈资,后来引申为“根生死的那几天”,“根生死的那年”,“根生死的那些年”,以此为时间背景来谈论那些自以为有趣的或有价值的事件,例如:“根生死的那天,俺家的老母猪一下子生了十几个小猪仔。”“根生死的那年,桃子一斤卖八毛多,操他娘,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哩。”“根生死的那些年,月牙河里水清凌凌的,鱼儿能长到二十多斤,哪像现在臭气熏天,河里连滴鱼屎都没有。”诸如此类的话从人们的嘴里冒出来,根生似乎已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了,而是一个有待于被各种事件填充的时间段。其实在根生死去的前前后后,都有相继去世的人,为什么独有根生成为桃花村人记忆时间的代名词呢?很简单,无非是根生太年轻了,死的太蹊侥了,搞得动静太大了。
那些天,县公安局进进出出来了好多车,住了好多天,调查了好多人,戡测,尸解,拘禁,让桃花村的大人小孩惶惶不可终日,有关系没关系的都胆战心惊,怯怯懦懦。特别是那个穿白袍的警察当场解剖根生的过程,看得人无不吓得腿肚子打转,他娘的,那人真狠,刀子一划,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从脖子到肚脐眼,血哗得一下淌了一地,桃花村的人看到了这一幕,早哆哆嗦嗦窜了一大半,剩下胆大点的,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瞠目结舌的定在那里,全身冷嗖嗖的,仿佛开膛的是自己,看的是另一个自己,后来,掏肠的时候,桃园里的看客已经所剩无几了,没走的也多是闭上了眼睛。那些挺过来的,把尸解表演观看到底的几个人,后来,都成了桃花村人心目中的英雄,那几个人发起火来,也好像有了底气,有了资本似的大声嚷嚷着:根生死的那天,老子一个人亲眼看着根生开膛,眼皮眨都不眨一下,老子还怕啥?每个讲这话的人都这样说。特牛,这事死无对证,再说也懒得有人去查。最后姑且听之信之。大家哈哈一笑,就共同回记起那个夏日的早晨。
那是很遥远的事了。当一个女子尖利的惊叫划破幽静的田野,当一个女子连续不断的求救声响彻在月牙河边,人们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向根山家的桃园聚集,当太阳逐渐打起精神,变得充满活力和热情,刺眼的光芒普照大地的时候,根生死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到了每一个桃花村人的耳朵里,根生家的桃园里挤满了人。有好些揿开了锅,舀好了碗都没吃就跑来了。桃花村人不乏无聊的看客。
根生的尸体已抬到了小木屋外的一棵桃树下,桃树上还挂着一把手柄已磨明的大剪刀。根生静静的躺在桃树下的一张小床上,早已没了知觉,身体冰冷而疆硬。山桃瘫软在地上,靠着那棵小桃树,双眼呆滞,嘴唇紧闭。根生的老父亲张满堂,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已近乎绝望了,他摇着儿子的手,浑身抖颤,泪水涟涟。根生的弟弟根山流着泪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哥哥的名字,无不让在场的人痛彻心扉。支书陈大龙不时的催促人去附近的山岗上察看动静,焦急的等待着镇派出所里的同志。
大约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向根生家的桃园慢吞吞驶来,昨夜刚下了一场大暴雨,进桃花村唯一的大道还没有铺上油路,泥泞不堪,警车左突右拐的,显得很笨拙。在大家的呼声中警车终于到了,从车上走下几位穿警服的人。为首的是个英武的中年人,脸大面黑,颧骨略高,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对小眼睛迥迥有神,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人的心里去,他就是镇派出所所长崔一明。后面跟着一位挎着公文包的的小姑娘,只见她高挑的个子,瓜子脸,樱桃嘴,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配着身上那套崭新的警服,英姿飒爽。从她走路的姿式和活泼泼的眼神中桃花村的一些男人们揣摩到她还是个没被人开苞的纯洁少女,只是谁也不认识她。这女子让桃花村的男人猛得一震,以前山桃来村里时,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被震了一次,真想不到还有和山桃平分秋色的人,这两个女子真是各有千秋,一个是阳光女孩,一个是阴柔少妇,如果能干一次不知是啥滋味呢,保准比自家的老娘们舒服得多,想到这儿,有人把目光转向山桃,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怜悯之余竟有了几许莫名的激动,冒出很多别的想法来。
在这些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车上下来一个“豆鸡眼”,还有点歪嘴,这个人大家都很熟悉,他大名叫郭昌伦,这几年,镇派出所使行包片管理模式,他经常在桃花村蹲点,负责桃花村,湾水村,八岔口三个村庄的治安问题。他又是桃花村西头养鱼大户陈良福的姑爷,所以是桃花村的常客,平时好吃好喝,一天三晕,但对谁都很亲热,你只要提“豆鸡眼”,在桃花村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不,他一下车,就礼貌的和在场的人打招呼。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个“黄毛”顶多一米六,头发,胡子焦黄,据面相看至少也得三十挂零了。
这一行四人向桃园里走来,人们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一条道。
支书陈大龙赶紧迎了上去。
“老崔,你可来了,急死我了,你看出了这天大的事,唉-----”大龙头一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尸体在哪儿?”崔所长面无表情。
“这儿这儿,大龙把崔所长等带到根生的尸体旁。
崔所长撇了一眼尸体,对“豆鸡眼”说:“你检查一下尸体,看看有没有明显外伤。”又扭过脸对“黄毛”说:“成东,你在周围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可疑的线索。”
大海把满堂老汉拉开,“豆鸡眼”和“黄毛”不敢怠慢,都赶紧各自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
大龙递给崔所长一支烟,点上火,崔所长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皱着眉头高声叫道:“乡亲们哪,都该吃早饭了吧,回去吧,啊!没啥好看的。”
人群没有动。
“日他娘,都聋了,崔所长叫你们回去,听不见啊,都瞪着眼像个傻蛋样”大龙厉声骂道。
人群里哄哄的笑了几下,咳嗽了两声,好像在故意抗议似的,人群往后退了退,还是没人要走的意思。
“嗯,乡亲们,认识一下,我是叶铃,大家叫我小叶就行了,我刚分到咱镇派出所。希望以后老乡们多多支持我的工作,您看,日头都升得老高了,家里的老人,孩子还要吃饭,都等着您们呢。快回家吧。”小姑娘的声音很甜美,落到人心里像雪糕一样即刻就溶化了。使人的五脏六脾,三千六百个毛孔都舒服的无与伦比。
“哟嗬,音道还不孬来!”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的杵了一句,惹得人哈哈大笑。
小叶缜下脸,眼一瞪,人群开始蠕动,渐渐的竟散得只剩下几个小青年了,他们叼着香烟,向小叶挤眉弄眼的坏坏的笑着,在他们眼里,这个小叶可比根生重要多了,话说远一点,他们虽然和根生同村,但都是五服以外的远门,(一辈是一服,五服,即爷爷的爷爷是同一个人)心里不近,根生家只和大海,文涛,文斌三家是五服以内的近门子,所以根生的死对他们来讲,就和死一只羊一只狗差不多。关系略铁一点的,也就是挤几滴眼泪罢了,人都死了,又不是近门子,还哭个熊啊。
小叶白了他们一眼,蹲下身来劝着山桃,满堂老汉和根山。那几个小青年,自感没趣,也就散了。
崔所长和大龙也没再说话,只一个劲的抽烟。桃林里顿时安静下来,白花花的阳光倾泻而下,在每一片桃叶上,每一个桃子上流动,温暖,瓷实,质感。偶有鸟儿吱吱喳喳的飞过,几声牛哞回荡在空气中……
对于山桃来说,她害怕这种安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让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下去,沉下去。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