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送饭
楔子
在一本发黄的祖谱上对我的故乡是这样描述的:此乃闭塞之地,名曰:桃园山庄,村前依水,村后靠山,本是山灵水秀之地,当出奇人,某年某月,有外乡人于夜半插柳占气,夺去风水,虽后乡人花重金请高僧多次施法补救,然已不逮,大憾也。我不大相信这种风水之说,然而,我的故乡却从此和中国历史毫无瓜葛,至今都没有任何值得历史学家记载的事件或人物,以至于中国地图都把它遗忘了,直到近些年来,人口迅猛增长,村落南移,桃园山庄遂改名为桃花镇。原来的村落被称为桃花村。就在这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却发生了一系列或可悲或可笑的人或事,无论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这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历史,在那片热土上,有他们的身影,气息,脚步,和灵魂。
第一章:送饭
桃花村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一条十米多宽的月牙河从小村西南穿过,一年四季清水长流,奔腾不息,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两岸成片成片的桃树,每到三四月间,桃花芬芳,在天光云影的照耀下,将整个小村映得如花似玉。桃花的清香益远益清,雏鸟的叮咛沁人心脾。盛夏期间,更是让人陶醉,那树枝上挂满一个个小毛桃,你挤着我,我靠着你,惊奇的瞧着这个世界,好不热闹,特别是在经过几场暴雨之后,这些坚强的小生灵们个个都是那么精神。饱满。壮实,这个时候,正是桃花村的人们最欢快也是最忙碌的时候。东方现出鱼肚白,桃花村的小媳妇山桃就笑吟吟地挎着竹篮给丈夫根生送饭来了,他穿过氤氲的果香,一摇一晃的向自家的的桃园走去,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它灵巧的小脚踩在河堤的松土上,异常的柔软,山桃的心飘飘然起来……
活着是多么幸福的事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幸福是最朴实,是简单的了。就像山桃,这个在农村里土生土长的刚刚出嫁的小媳妇,她的幸福无非就是和丈夫根生管理好自家的十余亩桃园,等桃儿熟了,卖了钱,就再买几件新衣裳,置办几套像样的家具,这老屋是根生的老祖父盖的,已经三十多年了,一下雨到处漏,实在不能长久的住了,昨晚,暴雨倾盆,根生守着桃园,没回家,多亏隔壁的大海哥,帮忙往屋顶上盖了一块塑料布。过两年,说啥也要盖几间新房,然后再……再……再生个胖娃娃,最好是女孩,根生说过,她喜欢女娃子,女娃子长大了不淘气,知道疼人,别看俺根生又丑又老实,可想的倒挺长远哩。突然,山桃的脸上倏忽飞来一缕红晕,像天边惊现的一抹朝霞。自己真是不知羞啊,才过门几个月啊,就想着生娃,山桃的心里痒痒的。
李山桃自小是个聪明懂事的姑娘,只上了六年级就被老爹以“早晚还不是个赔钱的货”为理由强制退学了,她今年刚满二十岁,正是花开的年龄,长的清秀雅美,纤细妖娆的身材,明亮撩人的大眼睛,白嫩的脸庞上时常飞起两抹红晕,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浑身散发着农家女孩特有的美,半年前,为了给三弟兆国凑够上大学的路费,经媒人介绍,以5000元彩礼为约定山桃被老爹许给了从未见过一次面的桃花村的张根生。她没有反抗,她觉得这就是女人的命,多少女人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说真的,她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她爹嗜酒如命,喝醉了就骂人打人,砸东西,因为她是女孩,爹从没有拿正眼看过她,一喝洒就拿她撒气,那生活她实在是受够了,多少次,她也想过离家出走,可是总没有勇气,从湾水村嫁过来那天,山桃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想如果这种方式使自己能过上一种新的生活,也是值得的,只是不知道要嫁的那个人啥模样,中意不,既使丑点,也不要紧,只要心眼好,知道疼自己,知道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过,虽然她这样想着,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直到花车开进了村子,山桃的心里才好像突然跳进来一只兔子,上窜下跳的,是紧张?是企盼?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反正那感觉直到现在都让山桃记忆犹新。还好,张根生虽然到底没有预想到的那么可人,但和他过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人心眼很好,知道疼老婆,于是,山桃也就知足了,决心和他好好的过日子。
山桃不禁苦笑了一下,多么美好的早晨啊,自己怎么想起那些事来了呢,人的脑袋真是个猜不透的大布袋。这时,她已经走过全镇唯一的小桥,只要过了那座砖瓦厂,再过了那一大片松柏掩映的粼地,一转弯,就到了她家的桃园了,远看,那桃林在朝阳的笼罩下,似一幅绝妙的水墨写意画。
说来说去,过门也有半年多了吧,咋自己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呢,比自己过门早几天的孙盛伟的媳妇翠云,人家的肚子早就鼓悠悠的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活脱脱像一只大肥鹅,记得有次自己笑话翠云,翠云一努嘴,生气的说,笑啥嘛,你早晚得和我一个德性,都被男人干了,播了种子,发芽只是早晚的事,还有脸笑话我?死妮子。记得当时自己的脸猛得就发烫起来,想不到翠云会说出这样的粗话,翠云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结婚前从来没有说过哪怕一点关于男人的事,难道女人结婚后变成了小媳妇,连说话都变骚了吗?自己是不是也变骚了呢?呸呸呸,这都想到哪儿去了?山桃啊山桃。山桃嗔怪着自已,走过了凌乱不堪的砖瓦厂。
“哟,这不是桃妹子嘛,早啊,嘿嘿”一辆摩托车“吱”的一声停在了山桃身边。是一个英俊清秀,留着偏分头,穿着黑色皮夹克的青年人。
山桃站住脚,只觉得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和桃香有很大不同,这香气太浓郁,太刺鼻,让人有些受不了,显然这人抹了不少雪花膏。山桃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这不就是自己出嫁时主持婚礼仪式的永青哥嘛。只是那天他穿的是一件乳白色的羊毛衫,厚厚的,比今天显得更壮实,干净一些。那天,根生专门给自己介绍他,结结巴巴的说快叫永青哥,快叫永青哥,这是咱村里最有本事的人。只记得当时他手一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嘿嘿,给你说话呢,想啥呢?不认识了?”
“是……是永青哥啊,刚才看到了坟子,一紧张,说不出话来了。你这是干啥去啊?”山桃为了避免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没啥大事,整天瞎逛荡,今天镇上几个哥们要找我姐夫办事,据说是和人家打架,用刀把对方砍成了重伤,他们想求求俺姐夫和对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私下解决问题。你说都是江湖上的人,求到我门上来了,我能不管吗?是不是啊,桃妹子。”
“唉。”
“桃妹子,我给你说,俺姐夫是咱镇派出所所长崔一明崔所长,和咱村的支书大龙是拜把兄弟;俺姑夫是咱镇上的第一副镇长冯征程冯镇长,在县里市里关系都硬得很。你以后有啥事就找我,千万别客气啊,自从你来到我们村,我这个副支书还没有一天在家过,一直在忙砖瓦厂的事,根生和我都是从小在一块玩大的哥们,当年都穿一条裤子哩,生活上要是根生期负你,你就给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知道吗?”
“唉。”
“好了,不说废话了,我还有事,过几天,我一定去看你和根生,就这样吧,我走了。”
“唉。永--”山桃话还没说完,张永青已开着摩托车走了。
张永青和山桃说这些话时,山桃总是低着头,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做错事的小女生。最后一句话山桃本想说永青哥走好。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唉,山桃在心里竟莫名其妙的恨起张永青来,怪他走得太快,也许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夏天是诱惑人的季节,而在这样一个夏日的早晨,谁能知道一个农村少妇内心的隐秘与颤动呢?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直伴她走进了自家的桃园。这一天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一夜暴雨的洗礼,桃园里是那么纯净,空气是那么清新,夹着毛桃儿特有的香味。山桃向桃儿掩映的深处走去,连声呼唤根生却无人答应,当山桃推开根生睡觉的小木屋的时候,这个幸福的夏日的早晨轰然的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尖叫,是惊恐和绝望。--根生死了,瞪着双眼,大张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