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963-1965年
一九六三年,母亲这个时候已经八岁了,本来该上学的只是“右派”的帽子下让母亲不敢像别的孩子一样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就早早的开始挣工分了。因为还小就让她坐在晒谷场看谷子、花生之类的,赶赶来偷吃的小鸟、小鸡之类的,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太阳底下翻谷子、花生。
记得母亲跟我们说:“别人说这花生你都不能吃,吃一个我们会知道的。”
我和姐姐就会说:“那么多吃几颗谁会知道啊!”
母亲说:“那个时候我们哪敢啊,还戴着‘右派’家人的帽子,做什么事都得比别人勤快。翻谷子别人两个小时翻一次,我们不到一个小时就去翻一次。”
“那脚不是踢得好痛。”
“肯定痛啊,只是后来他们都说我晒的谷子比别人干得快些。”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还很高兴。我不知道母亲在那样的年代受了多少委屈,也许一直都委屈的活着,一句肯定也能让她觉得自己虽然是“右派”的女儿,可是做事可不比别人差。在那一刻也许她也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平等了。
一九六四年,姥姥生了一场大病,好长时间都下不来床。母亲就挑起了照顾一个家的担子,洗衣、做饭照顾姥姥。这当口有人给姨母(母亲的姐姐)介绍对象,对方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居说成分很好,不知道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是不是特别受照顾,在当时的公社工作。姥姥觉得对方成分好、工作好,怕瞧不上姨母就回绝了。谁知道过了几天对方找上门了,拎了些东西来看姥姥,见姥姥病得那么重,叫了辆拖拉机把姥姥拉到了当地最好的卫生院……也许是这件事对姥姥的触动很大,就答应了这门亲事。也许母亲那时还小吧,对他这个姐夫可是崇拜得不得了。姨母却不是很乐意,一段时间后姨母想退了这门亲事,姥姥拧不过姨母就答应了。可是对方一个动作一句话又让姥姥坚持反对姨母退亲。我们就问母亲:“姨父后来说了什么话啊,让姥姥又改变主意了?”母亲说:“当时,你们姨父一下跪到姥姥面前抓着姥姥的手流着眼泪说‘妈,我是一个孤儿,没父没母,不管跟礼华成不成事,你们两老就是我的父母。’”
我和姐姐就说:“姨父好会说话啊,难怪姥姥要改主意呢!”
其实,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有个好归宿,难得姨父这么诚恳,也不计较当时比什么都重要的“成分”。好在姥姥的决定没有错,姨父的确是个很好的人。突然想起有人这么说过:“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一般都不幸福。”我想相反的有父母祝福的婚姻一定是幸福的。
一九六五年母亲十岁,姨母也是这年出嫁的,而姥姥的病又常犯。这一年的一天,姥姥又犯病了,姨父和舅舅们把姥姥送到卫生院,好在那时的医生比现在的医生有医德多了,先把病人安顿好再通知家里人让筹钱。要是放在现在估计不交住院费都不让进医院的门吧。姥爷让母亲去庆中家里借点儿钱,母亲翻了两座山到了庆中家里,说明了来意。庆中的母亲一句话把母亲打发回家了:“华儿你先回去,晚一点儿我跟你表舅去卫生院看你妈。”母亲天真的以为表舅会带着钱去看姥姥的,就安心的回家了。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表舅去,母亲有些失望了,结果还是姨父向公社借公款把治病的钱交了。
母亲告诉我们就是从那次事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些事。其实庆中一家人没有把母亲一家当亲戚待,如果实在是没有钱或者是不想借,那么去医院看看可以吗?躺在病床上的可是你的亲家啊,以后会是一家人的。
回到村子里有人说:“先生娘子住到卫生院了,她亲家都没有人去看……”
“唉,先生娘子几好的人哦,么搞病了。”
“唉,先生划成右派这多年,受了几多罪哦,累病了呗!”
“唉,他亲家也是的,么也不去看下子。”
“嘿,他们现在啊,避都来不及,还去看”
“要想避着,怕受人家‘右派’牵连那当初就莫订亲哪”
……
这样的话姥爷一家听到会是什么滋味我不清楚,也许还是怨“右派”这顶帽子比怨庆中一家要多吧。母亲那时还小,但是她告诉我们她当时就想以后一定不会到他们家去的,而且也一定不会跟他们成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