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955-1962年
一九五五年秋天,母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上面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姥爷是一个教书先生,姥姥是一个勤劳的妇女。记得母亲给我们说,姥爷是别人的养子,姥姥嫁给姥爷的时候姥爷还在读书,姥姥就纺线供他。听到这里感觉像看电视剧一样,从心底里对姥姥也多了份敬意。
母亲出生的时候姥爷还在修水库,没有能赶回来。现在想想那个时代对文化人太不尊重了。记得听母亲说,他们那一片就姥爷最有文化,人们都称他为“先生”只要是动手写个什么的都找姥爷。
有一次,一个乡亲可能家里实在是过活不下去,想把女儿买给另一家,就找姥爷写个凭证,姥爷去了,刚把纸摊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一双膝盖跪在地上抱着姥爷的腿一边哭一边说:“先生,求你不要写,我不想被卖了啊……”她父亲一把扯开她,一边说:“对不起,先生,你写你写。”姥爷正准备写,那小女孩又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老爷哭着求着,姥爷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把笔一扔说了句:“日子就那过不下去,做么事要卖伢!”然后就走了,那个小女孩朝着姥爷走的方向使劲的磕头……后来姥爷再也不帮别人写这类东西了。我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的命运会怎么样?也许还是被卖了,也或许呆在家里陪着家人……
明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结果,我们还是会问:“那后来呢?”母亲就会说:“那后来呀,就没有人卖儿子卖女儿了!”虽然只是个美好善良的愿望而已,我和姐姐听着也高兴。
一九五六年秋,这一年母亲周岁,姥姥的娘家亲戚都来了,其中还有一个表亲。相信母亲那时也一定兜着红肚兜坐在桌子上抓周吧。听母亲说姥姥告诉她她第一个抓的是葱,都说我母亲以后一定是个聪明的人。
姥姥的表亲家里有一个儿子,比母亲大三岁。听说那时候那个小家伙见到母亲就要抱,然后旁边的人开玩笑:“庆中,以后把这个小妹妹给你做新娘子好不好?”小庆中特别高兴连声说好,还把手里的花生塞给母亲。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后来姥姥和她表亲,在母亲三岁的时候真的给他们订了娃娃亲。
一九五七年,这一年也许对好多家庭来说都是灾难,XX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人民日报》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社论,从此,在全国开展了反右派斗争。由于中央对国内政治形势作出了不切实际的估计,又采取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错误方法,不适当地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场持续近一年时间的群众性的政治运动,把大批知识分子、爱国民主人士和少数党员干部等错划为“右派分子”,很不幸姥爷也被划在其中了。这样一个“右派”的帽子一带就是22年。我不敢相像那样的年月,姥爷一家是怎么过来的,只是母亲提起“右派”这两个字,她就会说:“我在右派面前做了20年的女儿。”也许其中的辛酸委屈只有母亲自己能体会到,只有真正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能体会到。
一九五八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样的话现在听起来是不是还有些耳熟?“放卫星”这名词就是这年的产物,听母亲说那时把几家的稻谷堆放到一块试验田里,然后说是亩产多少多少,母亲已记不清倒底是多少了,毕竟那时她才三岁,想必也是姥姥告诉她的吧。还说那年跟本就没有乞丐,到哪里都有吃的而且还很浪费。有时我就在想现在物质这么丰富的年代都还有乞丐,那个时候居然没有,难道这就是社会主义的最佳体现?后来才知道狂吃加浪费一年的下场是要遭天谴的。“浮夸风”带来的后果是要人们自己来承担的。迎接人们的是“三年自然灾害”。
一九五九年七月至一九六二年初,这近三年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困难的三年吧,华东地区长江发洪水,因为淹水和接下来歉收所带来的饥荒,洪水直接带来的死亡人数估计达两百万,而且别的地区也多少受到影响。1960年,55%的耕地或多或少遭受到干旱或者其它恶劣天气,其中60%的耕地根本就没有降雨,没有收成,听母亲说那时人们连树皮、草根都吃,好在中国是个礼仪之邦不像越南人吃人。现要已无法统计这灾难的三年中倒底饿死了多少人,不过很幸运姥爷一家大小平安的度过。记得小孩候我们吃饭的时候有时会把饭粒掉在桌上,有时吃不完,父亲就会把我们吃剩的倒在他碗里吃掉。母亲就会说:“你们呀,不准浪费粮食,一粒粮食一粒汗啊,想想五九年的时候连米汤都没得喝。”然后我和姐姐就会捡起掉在桌上的饭粒放进嘴里,然后做个鬼脸说:“现在又不是五九年……”妈妈就会爱昵地用筷子敲我们的头。不过我和姐姐现在仍然保持着一种习惯,盛在碗里的饭一定会一粒不剩的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