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招标风波

叶重根端起洒杯，一仰脖子将大半杯酒一齐送进已经容纳了三、四两酒的胃里。

他并不好酒。但每当有顺心或不顺心的事时，妻子艳菊总是会把村里煮的苞谷酒倒上，炒上几盘很辣的菜让他喝上几杯。

作为支书兼主任，叶重根已经上任一个多月了。天下第一难的事在镇工作组的帮助下总算搞顺了，头开的很好。超生的全部补交了罚款，也按规定该做绝育手术的做了绝育手术。重根心里说不出是兴奋还是烦燥。卫红用一种近乎敌视的眼光看着重根从自家男人手中拿走一叠钱，不用说心里极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但她毫无办法。拿况年兵开刀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原村干部，望卫红的大伯又是村主任，而且况家也有能力交罚款。可是，卫红却怎么也想不通，认为重根是冲着她来的。

乡村农民的“面子”也在卫红脑子烙上很深的印痕。年兵不当村干部了，她首先想到的是叶重根从中作梗，总是把如果不是叶重根出来想当村长，那就是况年兵的事了。

猜疑、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卫红在传统习惯中也被融进去许多狭隘的思想。如果说在这之前她对叶重根还有一点儿旧情，那超生交罚款拿她们家开刀便剥去了这最后一点儿情意。

但为了村砂石场的承包，况家与叶重根的矛盾便又堆积了一层。

原来，长宁县近几年一直在酝酿县改市。为了加大县改市的筹码，县里开始搞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数亿的建设资金，在每个人看来都是一个巨大的馅饼。大河村紧挨着县城，当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原先可以说是惨淡经营的村办砂石场一下子成了众人争相眼红的香饽饽。

叶重根的想法是，在全村人中招标承包砂场。

但是一天傍晚，况年兵再次找到叶重根。从荷包里掏出烟递给了叶重根，说道：

“叶书记，村里的砂石场的事定下了吗？”

“还没啊，还有三天就开标了。”

“我说，搞个什么招标，你定哈不说行了吗？”

“那不行啊，年兵，这是村委会集体定了的事，也报给镇上同意批准了。我一个人不能说了算啊。”

“我说叶书记，你怎么不开窍啊，这样的事搞个什么集体开会讨论。我看，我们村没有人比我来承包更合适的了。”

“为什么啊？”

“我在县城里的建设工地有很多的销路，基本上控制了全部砂石料的三分之一，这不是有很大的承包优势吗。再有，县里主管城建的覃副县长我也熟的很。”

说完这句话，况年兵脸上露出了一种得意的神情。

“只要你报价有优势，能够履行合同，你当然可以承包啊！”叶重根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那行啊，只要我能够承包，其他的，都好说。哈哈。”说完，况年兵在叶重根的后背上用力拍了拍。

望着已经走远的况年兵，叶重根内心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

说实话，况年兵是一个搞架子，能说会道。只是他喜欢玩乐喜欢打牌赌博，常常为这事与老婆闹的不可开交。而且还网络了一批跟着他的各类人，称兄道弟。以前是村副书记的时候，村里有钱赚的事，没有一件可以撇开他。

况年兵每年的收入在翻番地增长，却花在一些不当用钱的地方。卫红把他根本没有办法。他在离县城很近的地方有家砂石料厂，在县城还有一家餐馆，有三台拖拉机跑运输，但挣的多也花得多。

况年兵最先是依仗着自己么叔的关系在县城建筑工地找到了砂石料销路。而且不知怎么的与县里的覃副县长搭上了。他致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按理说况年兵已经有些家业了，当不当村干部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但他不那么想。他知道大河村的地理优势，知道村里的矿山早迟会被挖出来的，那些已经废弃的煤矿说不定那一天会重见天日。一旦失去对村的控制，虽然不能说完全搞不到自己的名下，但要花很多精力。

在当着村干部时可能会感觉不到有什么不便，但真的什么也不是时想法就不同了。况年兵支委落选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没面子。但他没有想到乡亲们还会这样刻薄地议论他。说什么滑头滑脑，眼睛里只有钱。特别是村里的砂石料场的承包，把自己撇个干干，他才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砂石料场在大河村已经搞了好多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消灭村办企业的“空白村”，时任村支书的叶大民就办起了这个场。只是办起来后，销路一直不很好，开始是村里指派人负责，后来也搞了个人承包，都是半死不活的，每年给村里上交的也就几千块钱。但现在不同了，好象整个经济环境有了大的变化，砂石需求突然增加了，原先的承包人况年武的承包合同也到期了，所以叶重根想用招标的方法把砂石料场继续承包出去。

叶重根是这样设想的，承包费设定一个基数，往后每年承包费按一个比例递增。承包年限最多三年。这个基数由投标人自行设定。哪个定的基数高就有优势。递增比例也由竞标决定。村委会设定一个最低上交基数，如果所以投标人的上次基数达不到这个数，就宣布此次发包失败。有了这个想法，重根决定召开支委会，在会上谈自己的想法，以取得其他支委特别是村主任望有山的支持。

叶重根按计划召开了村两委班子会。从上午10点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多钟。争论的焦点是如何确定基数，以及年增长比例。会上还定下了发包的具体方案。

望有山有自己的想法。作为当了十几年村主任的他，这次支书改选按常规应由他干。但支书的位子却给半路杀出来的叶重根抢去了。望有山心里很不服气，叶重根一下子从一名普通党员就登上了支书的“宝座”，在大河村是他叶重根发号施令而不是他望有山。

但是他不能明摆着叶重根招标发包砂石场的方式。毕竟招标发包是为村集体多些收入，况且现在砂石的行情那样好，不能只富了承包人村里得不到好处。但他懂得怎样表述自己的意见，抓住叶重根发包办法中的弱项，最大限度地阻止叶重根上任后的第二件实事的实施。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叶重根轻而易举地把大河村的工作搞得有条不紊而又轰轰烈烈。

在叶重根未当支书的前三、四年，大河村的事实际上是他望有山在作主，老支书大民基本上很少管村里的事。他当政时（现在当然也在位）没能办的事，叶重根上任后就办成了，这在他看来也是太没面子的事。这种面子后面当然隐藏着能力。这一点对于有着近二十年村干部经历的望有山来说，心里非常清楚。

虽然争论很大，但最后还是在承包方式和年递增比例上达成一致的意见。

在村两委会通过村砂石场的承包方案的同时，村两委会班子还讨论决定了日后对大河村影响重大的两件事：一是组成专班，向上面跑恢复村煤矿的事，二是派人到省城，请地矿专家来，探明村里在大办钢铁时留下的铁矿厂，看到底有没有开采价值。第一件事由叶重根带村财务主任及二组的组长组成专班跑煤矿的事，第二件事由望有山带治保主任到省城请专家。

砂石厂承包在两天后开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