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批斗〔二〕
看到会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村长从坐位上站起,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以前开批斗会,我们斗的是地主是汉奸,而今,我们斗的却是自己的人……”多岁五十多岁的村长佝偻着腰,脸上深深的皱纹像蚯蜒似地拱动着:“可是这个会我们不得不开啊!”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深沉叹了口气,用干涩艰难的声音讲了发生的事情。他看到,台下那凝固成一个整体的人群开始骚动,像平静的湖水被湖底的巨蟒搅动着一般。接着,那湖面刮起了大风,发出令人生畏的声响。
“难怪他要家家户户做事,原来是打人家姑娘的主意,没安好心呢?”
“打打主意也就罢了,可他却要去勾引人家有婆家的人,还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秀这下可惨了。没结婚就失去了身子,男人肯定不会把她当受!她的爹娘,以后可怎么见人?”
“看来,是他骨子里日本鬼子的劣根在作怪!这该死的日本鬼子啊!”
“看他那嘴脸,看他那德性,就跟他日本鬼子的老子一个样!”
“……”
人们说着想着,想着说着,突然,不同的声音拧在一起,变成了惊天巨雷:
“打死这狗入的日本鬼子-”
“打死这狗入的日本鬼子-”
“……”
人群汹涌着,咆哮着,如决了堤的洪水,冲向台上。
“不许打-他不是日本鬼子-”村干部们大声呼喊着,用身体挡着狗仔,努力提醒着愤怒的失去理智的人们。
“他是小凤的儿子-是小凤被害生下的-”
汹涌的洪水慢慢静止了,又慢慢退了回去。
“小凤-小凤-”人们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夜晚,他们想起了狗仔的身世,想起了狗仔和他娘为他们做的一切。
“狗仔-狗仔-”
他们愣愣地看着狗仔。
“乡亲们啊,狗仔是犯了错,但是他是小凤的骨肉啊!我们只能教育他帮助他,不能至他于死地啊!”村长看了看狗仔,又看了看大秀爹娘,将头转向大家:“在我们中国,历来有着自己的传统,男女授受不亲,既使是订了婚的男女,在婚前,也是不应该做那事的。可是,狗仔却和一个跟别人订了婚的姑娘做了那事,要是在旧社会,两个人都要被沉水而死。如今解放了,不能那样了!但是,狗仔犯的是作风问题,这错误犯得很重,他要当着大伙向大秀家人认错赔罪,向大家认错作保证。大家也要以此为戒,要管好自己和自己的子女,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下面,就听狗仔说说对这件事的看法并向大秀家人和大家认错。”村长说完,走到狗仔身边:“狗仔,下面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人们屏息等待着。狗仔慢慢抬起青肿的头,扫视了大家一遍,突然,他走到台子中央,跪在那里,对着台下,哭着哀求:
“乡亲们,看在我爹娘的份上,看在我这么多年为大家多少做了些事的份上,我求求你们,让我和大秀好吧!我要娶她,我要她做我的女人,我会一辈子心疼她,一辈子照顾她的父母!”
人们大吃一惊。他们互相看着,觉得这狗仔真的有些胆大包天。
“你这狗东西,你以为我们家软弱好欺吗?你给那么多人家做过好事,你怎么就没有打人家姑娘的主意呢?你偏偏要打我家秀的主意,还做那见不得人的事!现在,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你以为我家姑娘就这么好占平易,我们家人就这么好说话吗?你……你真是欺人太甚啊-”大秀娘从坐位上弹起来,颤巍巍地摸到狗仔身边,抓住狗仔的衣服,一边摇晃着一边哭着骂着。
大秀爹见妻子这样,也拖着残腿挪到村长身边,拉着他的手,哭着:“村长啊,给我们作主啊,要不,我们一家人怎么有脸面活啊-”
仿佛湖中砸了一块巨石,人群又涌动,掀起阵阵声浪。
“村长,是得好好治他,要不,我们的儿子都跟他学,可怎么得了?”
“是啊!要是村里的男孩都学他,我们的女孩哪有个安全啊!”
“真是有什么种出什么苗!”
“早知他安的这心就不该让他给家里做事了!”
“以后,不许他进我的家门!”
“……”
看着失去理智的大秀爹娘,看着激动而不安的人群,村长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台上走了几圈,最后,他站到狗仔身边,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说:“狗仔啊狗仔,想想你的爹娘,想想你自己,怎么能这样呢?我们作你爹娘看,作你这么多年的表现看,没有太深究你什么,只是要你认个错,赔个理,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难道你真的像你那个可恶的日本鬼子的爹?!”
“我爹不是日本鬼子!我爹是抗日英雄!而且,我和大秀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是她的爹娘!你们只晓得明媒正娶,可你们问过大秀的想法吗?她不喜欢那男人,她和我真心相爱,你们怎么就不成全我们呢?”狗仔从地上站起,扬起头,大声地说。
“我不活了-我跟你拼了-”大秀娘听了这番话,疯子似地扑向狗仔,抱着他,将头往他身上乱撞。大秀爹也挪过去,抓住狗仔的头发,用拳头狠狠地打他。
“打死他-打死他-”
人们似乎都疯狂了。
“不要打他-要打就打死我-”小凤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冲上台,跪到大秀爹娘脚边:“大秀爹,大秀妈,我给你们下跪,求你们不要打狗仔!”又转向大家,对他们作着揖:“是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起大家啊-求你们看在他爹的份上,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饶了他吧!”自亲眼看到狗仔做了那触犯众怒的让她无脸见人的事,小凤就病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面色苍白,两眼发呆,只说一句话:“要是我在门口叫住狗仔就好了-要是我在门口叫住狗仔就好了-”乡邻们守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当狗仔被抓到台上开批斗会,当她听到从窗外传来的骂声和哭声,她颤抖着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离家不远的会场上发生的一切。当她看到听到狗仔做出了让她也没想到的举动时,看到人们因愤怒失去理智时,她哭叫着狗仔,不顾众人的劝阻,向会场冲去。她一次次地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大秀的爹娘停止了打闹,台下的众人停止了呐喊,他们的脸,因矛盾而扭曲着,他们的眼睛,因迷惘而变得空洞。
“娘-您起来-”狗仔扑向母亲,将她抱起来:“儿对不住您-儿再也不惹您伤心-儿再也不要娶媳妇-儿只守着娘-儿只要娘好-”
“狗仔-我糊涂的儿啊-”小凤紧紧抱住狗仔,失声痛哭:“是娘的错,娘当时看见了你们,娘没有叫住你,娘没想到你会那样啊!你平时是多么乖啊,谁会想到呢?你惹了这样的祸,叫娘如何是好啊!”
“娘,只要大家满意,他们叫我怎样我就怎样!娘,我这就给他们认错!我这就给他们赔礼!”
小凤感到,狗仔的身体从她怀里滑出去,强烈的光刺着她苍白的脸和虚弱的身子,她的模糊的双眼,看到狗仔有些虚幻的身子在下跪,在低头,在作揖,在祈求,在不断地放大,她叫了一声狗仔,晃了几晃,倒在了儿子身边。
村干部忙去扶小凤,台下的人群,一个个无声地离开了。
圆月,静静地俯视着人间,像在沉思:人们怎么会这样?风儿,轻轻地吹拂着,似乎想理顺人们混乱的心绪。天,是那样的高远幽深;地,是那样的博大神秘。
“小日本-
我恨你-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只要我碰到你-
我就要杀死你-
杀死你-”
天地间,传来狗仔歇斯底里骂声。这声音,如带着寒气的闪电,直刺人们的后背,直透骨髓和心脏,使他们的身体惶惑而害怕地抖了几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