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批斗〔一〕

批斗会是在村前的会场上开的。会场就在狗仔家前面，和他家隔一条土路。透过房里开着的窗口，可以将那里看得清清楚楚。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第二天晚上，村里的干部在会场的高台两边分别栽了一根长木棒，在木棒上分别挂了一个多脚的大煤油灯。煤油灯和月光一起，将晒谷场照得如同白昼。狗仔被反绑着双手，低着头站在煤油灯下。他的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道道血印。大秀的爹娘苍白着脸，和村干部一起，坐在狗仔身边。村里的大人，几乎都来了。他们坐在晒谷场上，愤怒而不解地看着狗仔。他们不明白，平时老实巴交的狗仔，怎么会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

当时正搞人民公社大跃进，为防阶级敌人搞破坏，村里成立了民兵小分队，昼夜巡罗。昨夜，由村里的积极份子组成的民兵小分队巡罗到晒谷场，听到草垛里有动静，以为是阶级敌人在搞什么活动，于是一起悄悄走过去，以为终于抓到了阶级敌人，可以对人民进行一番好好的思想教育，没想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对苦大仇深的人的后代，而且，他们在做那见不得人的伤风败俗的勾当！失望，震惊，最后，他们大脑里那根时刻抓阶级斗争的弦被愤怒燃烧了，他们将两个吓得缩成一团的人从草垛中拉起来，将狗仔痛打了一顿，将他们抓到了村里。经过一番考虑，村干部觉得这事主要错在狗仔，他是烈士的后代，比大秀大，又是男人，大秀充其量是一个受骗上当的受害者。于是他们把大秀和狗仔一起送到了大秀家，向她的家人讲了发生的事情。他们本想让大秀爹娘当着狗仔的面出口气，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毕竟他们还是孩子，再说这事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

因为睡的床不够，大秀和小秀去了伙伴家借宿，大秀城里的未婚夫睡在大秀和妹妹的床上。大秀是趁同伴熟睡之后偷偷溜出去的。当敲门声将大秀爹娘和她的未婚夫从睡梦惊醒，当狗仔和大秀一起被村干部送到他们家，当他们听到了那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的丑事，他们气呆了。片刻可怕的深默之后，大秀的父亲拖着那双被日本鬼子子弹打伤了的残腿，扑向女儿，用拐杖狠狠打向她，一边打一边骂：

“打死你这不要脸的－打死你这不要脸的－”

那城里的因患麻痹症而双腿瘸行的男人，则一拐一拐地挪向狗仔，狠狠甩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青紫着脸，浑身打摆子似地颤抖着。

大秀的母亲，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早知这样，不该让狗仔来家里做事啊！狗仔啊，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害了我的女儿，你还我女儿清白，还我女儿清白啊－”

“大叔，要打就打死我，不要打大秀！”狗仔冲过去，拦在大秀前面。

“滚开－你这杂种！”那城里的男人仍然颤抖着，指着狗仔骂。

“你什么都可以骂，就是不能骂我杂种！”狗仔怒视着那个自己无法竞争的男人。

大秀通地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未婚夫说：“我己是狗仔哥的人，我已不配你，我们解除婚约，你再找一个清白姑娘，好吗？”

“不，我就要娶你，我决不输给一个杂种！”那城里男人，逼视着狗仔，咬牙切齿。

“我说过，不许你骂我杂种！”狗仔的声音在发抖。

“真是没有自知之明！看看你那面目，看你是不是杂种？”那男人一拐一拐地去拿了一个镜子，对着狗仔的脸。狗仔一看见镜子中的那个人，就像被人抽了筋骨似地，软软地将头

拉下去，再也不说一句话。

“爹，娘，求求您们，让我和狗仔哥结婚吧！和他结了婚，我就可以不离开您们，和狗仔哥一起照顾您们和妹妹。爹娘，您们不是一直都说狗仔哥好的吗？”大秀跪着爬到爹娘身边，拉着他们哀求。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事到如今还敢说这样的话？我女婿这个时候还说要你，知相的，就乖乖地跟他结婚，做一个本份的好女人！”大秀的爹狠狠给了女儿两嘴巴，由于用力太猛，将她震倒到地上。

大秀的娘，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跪到村干部面前：“我女儿不能被白白糟踏，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出这口怨气啊！”

那城里人仍然颤抖着，咬牙切齿：“对于狗仔这样的流氓，你们不好好治一治，我跟你们没完！”

“这样吧，我们开个批抖会，让狗仔在会上认错，同时好好教育教育大家，你们同意吗好吗？”村长经过仔细思考后说。

“同意。”在大秀爹娘和他们的未婚夫看来，开批斗会，是最让他们解气的了，因为只有对阶级敌人，才这样的。

于是，大秀被锁到了房里，狗仔被带到了村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