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好女孩
和所有母亲一样,小凤最大的心事,就是给儿子找一个好媳妇。于是,从狗仔十六岁开始,她就张罗着给狗仔找媳妇。托亲戚,找乡邻,可家姑娘没等见面,就借故推托了。小凤心知肚明,人家是嫌狗仔的长相和他特别的身世。他太像那个日本鬼子,一见到他就让人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像一把盐,撒向人们还未愈合的伤口。现在,狗仔都十八岁了,但亲事还没个着落,看到同龄的孩子都娶妻生子了,小凤心里那个急呀,就不用说了。
这是八月的一天,天蒙蒙亮,狗仔像往常那样做了自家的事,做了早饭和母亲一吃了,对母亲说了声:“娘,我出去了!”就高高兴兴出门去。
小凤知道,狗仔又去给人家挑水去了。每天早晨,他都要去给村里没人男劳力的人家,跟孤寡老人,跟残疾人家挑水。做完这些后,就去伺弄自家的田地,把自家田里的事做了,又去帮那些没壮劳力的人家做田里的重活。刚开始,人家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大家也就接受并习以为常了。虽然很累,但能看到大家满意的笑脸,狗仔别提有多高兴了。小凤不止一次心疼地问狗仔:“儿啊,你这是图的啥呢?”狗仔总是乐呵呵地笑着说:“我什么也不图,只图心里踏实。”
“狗仔,娘生了你,却不能让你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娘对不住你,到现在,还没能给你找上媳妇……”小凤望着已长得墩墩实实的狗仔,想到他跟自己所受的委屈,不由得悲从中来。
“娘,我觉得我不比任何人过得差。不只是多做了点事吗?儿子说过多次,那是儿子心甘情愿啊!至于说媳妇的事,您已尽心了,不能怪您。娘,儿正要告诉您,您不要再为儿子的婚事操劳了!我要自己找媳妇,找一个我喜欢的媳妇!”狗仔站住,转身笑着对母亲说。
“自己找媳妇?怎么可能?娘知道你在宽娘的心!儿啊,别灰心,娘一定会为你找个好媳妇的!”小凤安慰狗仔。
“娘,儿说的是实话,您不要再操心了。”狗仔说到这里退回到屋里,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对母亲说:“娘,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小凤怀疑自己听错了。
“儿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狗仔提高声音说。
“真的!你有喜欢的人了!?”小凤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急切地问:“谁?她是谁?”
“娘,儿子本来不想现在告诉您的,可见您太着急,才说给您听的。只是儿子喜欢她,也觉得她喜欢儿子,两个人还没有挑明呢?等我们挑明了,娘再去请媒人上门提亲,好吗?”
“是谁家的姑娘?说给娘听,娘会给你保密的。”小凤的呼吸因为过于迫切而变得急促起来。
“是村东头李大叔的大女儿。”狗仔不忍看母亲这个样子,就告诉了她。
李大叔腿有残疾,他的妻子是个瞎子,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大秀十六岁,小女儿小秀十三岁。姐妹俩长得灵灵秀秀的,是一对人见人爱的女孩子。狗仔从十二岁那年起,就经常去帮她家做事。李大叔和妻子对他很感激,他女儿对他也很好,特别是大秀,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他吃,有什么心事,也喜欢跟他讲。时间一久,他们就产生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亲密感,特别是现在,两人一见面,就显得有些不自然,狗仔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大秀,大秀也喜欢上了自己。
“是她?”小凤闻言大吃一惊。她没想到狗仔居然敢喜欢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而且,她的父母已把她许配给了一个城里人。那人虽然是个残疾人,年纪也有些大,但城里人能看上乡下姑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城里人看上的是大秀的漂亮,而大秀家看上的,是城里人的生活。“狗仔啊,你可不能胡来,她是许了人的啊!”
“大秀跟我讲了,她不喜欢那人。她还说,如果她爹娘硬要逼她嫁给那人,她就去死!”
“她真的这样说吗?但不管怎样,在她还没有跟那人退亲之前,你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这事很复杂,我们可不能惹麻烦啊!”小凤一时不知该怎样跟儿子说清楚,只觉得儿跟大秀之间有太多无法逾越的障碍。
“娘,儿子已经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见了,您就放心吧!”狗仔说完,哼着《小二黑结婚》中“我要自己找婆家”的调子,走了出去。
“这孩子!”小凤听了儿子的话,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凭心而论,她是希望儿子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的,但想到儿子条件,她就觉得儿子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虽然儿子的自身条件不比一个残疾人差,但人家是城里人,这一点,是儿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如果当初……一年前,县政府派人来看望她和狗仔,说狗仔是烈士后代,可以享受进城当工人的待遇。但当征求狗仔意见时,他却拒绝了,并说以后再也不要给他进城的指标了,把指标给别人就是了。事后小凤问儿子为什么,他说作为烈士的后代,他应该拿出风度,把机会给别人,他还说他不愿离开母亲,要时刻陪在母亲身边。其实狗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觉得作为日本鬼子,他不配享受这样的待遇。此刻,小凤突然明白还有一原因,就是他不想离开大秀,或者是他觉得大秀家离不了他。
傻儿子啊,如果你不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利,你就有资格得到你喜欢的好姑娘啊!她是多么想儿子能够找到一个像大秀那样的好姑娘啊!她甚至想去求县政府,给儿子一个指标,让他进城去当工人,这样,她就可以托人给大秀家提亲了。但是,儿子当时说了那样的话,而且他的表现得到了干部们的表扬,如今,自己再去找政府,不是有些不太好吗?自己说了那样的大话,却又做不到,多让人笑话!这孩子啊,把自己的退路都给堵了啊!
小凤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出家门,向大秀家走去。
一路上,都有人跟她亲切打招呼。她知道,这是因为儿子。每一家,都有儿子的汗水和脚印。他们夸儿子勤快善良,夸她有一个懂事的好儿子,但儿子的婚事,却没有因为这些夸奖而变得容易呢!小凤一边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不时幽幽地叹口气。
大秀家是一间两间土屋,门前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大秀坐在门前洗衣服,小秀坐在她身边梳头。大秀穿着红色碎花大襟上衣,黑色长裤,黑色布鞋,梳得溜光的乌黑的长发垂到臀部,随着她洗衣的动作晃荡着。小秀穿着和大凤一样,只是辫子稍微短一些。两个姑娘都长着白净的皮肤,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嘴,修长苗条的身子,像她们的瞎子妈妈。如果不知她们年龄的差别,还真当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呢!
“秀,在洗衣梳头啊!”小凤走过去,笑眯眯地跟她们打招呼。
“大婶,您来了!”两个姑娘一听,放下手里的活,高兴地站起来迎接小凤。小凤看到,大秀一看见她,脸就刷地通红了。她垂下头避开小凤的目光,低着头羞赧地弄着手指。那正在发育的乳房,像两坐小山,从单薄的衣服里面拱起来。
“大婶,您坐!”小秀机灵地搬来小凳,给小凤坐。同时冲着屋里叫:“爹,娘,狗仔哥的娘来了!”
“狗仔妈,你来了!”大秀的娘摸索着从屋里走出来,她的爹也一拐一拐地跟在她娘的后面。大秀娘那没有眼珠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大秀爹也乐得合不拢那一口黄牙的嘴。“狗仔妈,你家狗仔,可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可得亏他啊!你难得来我家一次,进屋坐吧!”
“你们不要客气!能给你家做事,是狗仔的福气。”小凤说着站起来迎着他们走进屋去。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一边整齐地放着几条旧木凳和一张旧木桌,另一边是一个土灶和一个大水缸。两个房里,分别放着一张旧木床和一个旧木柜。小凤正要在木凳上坐下来,却见狗仔挑着满满两桶水,从打开的后门走了进来。“娘,您怎么来了?!”他意外而喜悦地叫了一声。
“狗仔!”大秀爹娘和大秀姐妹都高兴地叫着。大秀则迎过去,帮着狗仔往缸里倒水。
在小凤看来,狗仔俨然成了她家最受欢迎的不可缺的人了。“要是狗仔能和大秀结婚,那该多好!”她看着大秀和狗仔,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可是……”甜蜜的滋味旋即被苦涩代替,她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忙,我走了!”她站起来,向外走去。
“不多坐一会儿啊!”大秀家人挽留着。
“不啦!”小凤再次看了狗仔和大秀一眼,走了出去。
“娘,您慢走!”狗仔赶出来,对着娘的背影说。
小凤没有回答儿子,她觉得她的心被山一样沉重的东西压着,说不出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