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好儿子
小凤既盼望狗仔长大，又害怕他长大。但是，狗仔还是长大了，她害怕的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那一天，小凤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做完家务，做了早饭和狗仔一起吃了，然后和狗仔一起去做了田里该做的事。晚饭后，狗仔像往天一样去跟伙伴们玩去了，小凤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突然，十二岁的狗仔脸色难看地来到小凤，有些气冲冲地问：“娘，您老实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儿子？我父亲到底是谁？”
“你是我和大牛的儿子，你的父亲当然是大牛啊！”小凤暗暗吃了一惊。在她的记忆中，狗仔是那样的驯服和乖巧，对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细声细气，生怕惹她伤心似的。她停住手里的活，抬起头，努力像以前一样平静地回答着。
“可是，我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们，而是像……”狗仔盯着母亲的眼睛，从他的眼睛中射出一种陌生的带有寒意的光，那光让小凤感到心在发冷。
“人有三像，宝贝有同样。你碰巧长得像……”小凤受了风寒似地缩了缩身子，惶惑地避开儿子的目光，声音苍白而空虚。
“娘，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您难道准备永远骗下去吗？你以为孩儿是个傻瓜，会相信您的话吗？”狗仔的话语中，有着明显的被压抑受欺骗的愤怒。
“狗儿，你听到什么了？你怎么这样对娘？”小凤的防线就要崩溃了。
“娘，告诉儿子真相吧？这么多年来，我听到关于我的话多了，但我只相信您的话。儿子何尝不希望自己是您和父亲的儿子，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中国人！但是，事实终归是事实啊！我们总不能在欺骗中生活一辈子吧？娘，告诉儿子，我的真实身世吧！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以承受一切了。”狗仔的声音，变得柔和又充满哀求；他的眼光，也变得热切而充满渴望。
“狗儿！”看到儿子那副模样，小凤再也不忍隐瞒狗仔了。她将那个长得和日本鬼子一模一样的儿子拉到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被小伙伴们打伤过无数次的脸。“娘何尝愿意骗你啊！可是，娘又怎么忍心伤害你啊！记得吗？小时候，当你听小伙伴们说你长得像小日本，你就跑回家哭着问我：‘娘，我是不是不是你和父亲的儿子啊？我是不是日本鬼子遗弃的孩子啊？我不要是日本鬼子的孩子，我要做你和父亲的孩子！’我就说：‘儿啊，你不是日本鬼子的孩子，你是父亲和娘的孩子，你只是长得像日本人。你就笑了：‘娘，我这就放心了。我是你和父亲的孩子，等我长大了，我会变的，会变得像你和父亲。’几乎第天晚上，我你都要对娘说：‘娘，我今晚要做一个好梦，梦见我长大了，长变了，变得像你和父亲了！’第二天，我看见你在梦里笑，我不忍心叫醒你，但是你醒了，高兴地告诉我：‘娘，我梦见我长大了，变了，变得像你和父亲了！’可是，当你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一点也没变时，你就哭了。娘知道，你是多么不希望别人当你是一个日本人啊！”
“这么说，娘，我真的不是你和父亲的孩子？”
“狗儿啊，如果娘告诉你真相，你会接受吗？”
“娘，你说吧，儿子受得了。”
于是，小凤讲了那个晚上，讲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么说，我真的是日本鬼子的野种！娘，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我呢？我不要活在世上，我不要这样活着！”狗仔跳起来，在屋里疯狂地跑来跑去。
“狗儿啊，你不要这样，你说过你知道真相后会受得了的啊！”小凤跟着狗仔，在后面劝解他。她有些后悔，不该将真相告诉儿子。也许，将它瞒一辈子，才是最好的啊！
突然，狗仔冲到厨房，将菜刀拿在手里。
“儿啊，你要干什么啊？你不能死啊！你是娘唯一的亲人，你死了叫娘怎么活啊！”小凤扑通一声跪在狗仔面前：“要死，就先把娘杀死，我们母子死在一起！狗儿啊，这么多年来，娘是多么难多么苦啊，娘也想到过死，想到过和你一起死。但是，你和娘是父亲的唯一亲人，你是父亲的根，是娘的命啊！长期以来，娘从来没有把你当日本人啊！如果你死了，叫娘一个人怎么活啊！”
“娘－”狗仔走过来，拉起母亲：“狗儿不死，狗儿只是不能接受！娘，狗儿是你和父亲的儿子，狗儿会陪您一辈子。狗仔还要娶息妇，为您和父亲生很多很多孙子呢！”
“狗仔，我的好儿子！”
但是，小凤看到，狗仔将菜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立即，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口子，鲜血，从口子中往外直流。
“狗儿，你不是说不死的吗？你怎么这样啊！”母亲扑过去，用手蒙住那流血的伤口。但是，血还是汹涌地流着。慌乱中，小凤将自己的衣服撕下来，将狗仔的伤口缠住。
“娘，我不是要死，我是要将我身上鬼子的血放出来，我要将我身上鬼子的特征撕下来。我不要有鬼子的血，我不要有鬼子的相貌！”狗仔将绑在手腕上的布往下扯。
“狗儿，如果你不把布绑上，为娘的就死在你面前！”小凤将菜刀抓在手里。
“娘，您不要这样！儿这就将布绑上！您放下菜刀！”
小凤放下菜刀，帮狗仔把伤口缠好。
“狗儿，娘懂你。要难受，就在娘的怀里痛痛快快哭一顿吧？眼泪哭完了，心里的苦也就没了。”
“娘，我不哭。你不是教儿要坚强吗？这么多年，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挺过来了，以后有什么挺不过的呢？”
“狗儿，你真是娘的好儿子！知道吗？这么多年，娘之所以能挺过来，是因为娘有你啊！要是没了你，娘真不知该怎么活？”小凤和狗仔互相挽扶着，走到凳子上坐下，狗仔将头偎在母亲怀里，小凤将头贴在狗仔头上，母子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这样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血脉的流动，聆听着彼此心脏的跳动。
“娘，儿想不明白，日本鬼子离我们远远的，怎么要来侵略我们呢？”
“不知道。”
“听说日本国很小，人很少，而我们中国很大，人很多，怎么就让日本鬼子打进来了呢？”
“不知道。”
“娘，要是人能够想变么样就变么样，多好啊！”
“是啊！”
“娘，等我长成了大人，我就去日本，去杀光他们！”
“好儿子，有志气。”
这一夜，狗仔怎么也睡不着。一忽儿，他觉得自己是日本鬼子的受害者，对他们有着刻骨人仇恨；一忽儿，他觉得自己是父母的儿子，是烈士的后代，心中洋溢着做一个中国人的自豪；一忽儿，他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鬼子，他对中国人，对父母，欠下了太多太多的血债，有着太深太深的罪孽，所有日本鬼子欠下的血债，都该他来偿还，所有日本鬼子犯下的罪孽，都要他来赎回……他就这样矛盾着，痛苦着，最后，他作出一个决定，除了好好孝敬母亲，还要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别人。因为他既是一个中国人，也是一个日本鬼子。他除了尽孝，还要赎罪。
这一夜，小凤不敢闭眼，各种担忧蛇一样在她体内蠕动着，噬咬着她的心。她怕狗仔想不开做什么傻事，她可不能没有狗仔。她看着和她睡一个房间的狗仔，揣摸着他的心事。从狗仔在她体内孕育吸着她的血长成一个胎儿，又吸着她的奶长大，和她相濡以沫至今，狗仔的身影，狗仔的表情，狗仔的声音，狗仔的脚步，狗仔的呼吸，狗仔的一点一滴，都牵着她的心。只到听到睡在对面床上狗仔的发出均匀的鼾声，她才闭上了双眼。等她醒来，发现天已大亮，狗仔的床上，已没有了人。
难道……？不祥之感排山倒海地向她压来，她慌忙起床，叫着狗仔，向外走去。
但是，她看到狗仔正在厨房做饭。屋里屋外，已被他扫得干干净净，缸里的水，也是满满的。
“狗仔，把娘吓死了！”
“娘，您起来了！从今往后，家里家外的事，儿子一个人包了。”
“那怎么行呢？娘是做惯了的人，不做事等于是要了娘的命啊！”小凤乐滋滋地说。能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她就高兴。
“娘，饭做好了，我给您端热水去。”狗仔给母亲端来热水：“娘，您洗脸，我去喂鸭和猪。”
小凤洗好脸，将饭菜盛好端到桌上，等着狗仔一起吃。
“娘，还有么事要做，您尽管说。”狗仔做完事走回来，兴奋地问母亲。
“再也没什么事了，吃吧，儿子，吃饱了去和同伴们玩！”小凤疼爱地看着狗仔说。
“好的。”
“娘，我做的饭菜好不好吃？”狗仔看着吃饭的母亲，问。
“好吃！”母亲边吃边说。
“那我以后天天做饭您吃！”
“好儿子！”
“娘，我出去玩了！”狗仔吃完饭，高兴地走了出去。
中午，小凤做好饭等狗仔回来吃饭，可一等二等总不见他回来。于是，她就去村里找。村里人对她说：“你家狗仔呀，真是怪！他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要他做的事，我们有手有脚，哪要他一个孩子做事？他就去了孤老李大爹家。还多亏他去呢！他一去，看见老爹家的门关着，他就叫：“李大爹，开门！”可叫了半天也没人应，于是他就对邻家人讲了，大家怕老爹出什么事，就把门弄开了。原来，老爹病了，疼得从床上掉到地下，正在地上打滚，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狗仔和几个男人一起，将大爹送到了乡卫生院，乡卫生院的医生说大爹病太得，得去县医院，于是，狗仔和几个男人一起，将大爹抬到县医院去了。
“你家狗仔啊，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村里人向小凤竖起了大母子。
“狗仔，我的狗仔！”小凤听在耳里，喜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