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的希望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五岁的狗仔坐在门口,看着在不远处街上唱歌玩耍的一群孩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让他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他更不明白,小伙伴们为什么一看见他,就叫他小日本,还要打他。
他将头转向在身边坐着做军鞋的母亲。狗仔觉得,母亲总像有什么心事,她过得不愉快。听母亲讲,父亲是抗战英雄,是光荣的烈士。可是,母亲给他讲这些时,为什么有些黯然伤神呢?
“娘,我想去街上和伙伴们玩!”狗仔紧张地看着母亲,小心地说。以前,他这样对母亲说过,母亲一听就大发脾气,发了脾气后又抱着他哭。狗仔最怕母亲哭,母亲一哭他就跟着哭。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不容易,他应该听母亲的话,不应该让母亲伤心。但是,他太想和伙伴们玩了。虽然他们总是骂他打他,但是他还是希望和他们一起玩。
小凤抬起头,看着狗仔。这么多年来,小凤一直在盼着,盼着狗仔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发生变化,但是,事如愿违,狗仔越长越像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人。五短身材,油黑皮肤,圆眼睛阔脸盘厚嘴巴……一看到他,她的心就像刀绞似的疼。
这么多年来,乡亲们给了她莫大的理解和关照,和她说话都小心谨慎,唯恐无意中伤了她的心。可是孩子,那些在战争中长大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他们亲身经历了战争之苦,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或伙伴怎样惨死在鬼子的屠刀下,当他们看到一个和日本鬼子一个样又和他有着特殊关系的人,怎么能控制自己内心的仇恨和发泄仇恨的冲动呢?他们哪里还记得大人的叮嘱,不把小狗仔当日本人来对待呢?小凤怎么也不会忘记,狗仔小心翼翼地走向玩耍的孩子,又被他们吓得尖叫着向她狂奔的情景。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战争给孩子们的创伤,孩子们心中的仇恨,狗仔的可怜身世,狗仔和孩子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狗仔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是她一个人的爱所不能填补的。狗仔想跨过那道沟鸿,他想和孩子们走到一起。在狗仔看来,能过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生活,是他最大的幸福。也只有让狗仔和孩子们走到一起,过上常人的生活,他心头的孤独才能被填平。
“好吧!”小凤将目光投向那群孩子,他们正在玩打仗。一部分孩子在扮日本鬼子,一部分孩子在扮新四军八路军。他们多好啊,有纯正的中国血统,有和自己父母一样的相貌身材声音,要是狗仔长得像我,既使他血管里有鬼子的血,别人也看不出,该有多好啊!可惜……她长叹一口气,将目光收回。大牛牺牲后,她就一直穿着黑衣服,将头发盘在脑后。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她的额头,已被无法排遗的忧郁刻出了道道皱纹,她的白净的脸上,也因为思念亲人而长出了密密的色斑。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狗仔一听母亲答应了,就很快站起来,向孩子们跑去。获得母亲的应允的喜悦使他忘记了自己的危险。
“打啊-打日本鬼子啊-”正玩得兴起的孩子,不论是扮日本鬼子的,还是扮新四军的,都一起奔向已经跑到他们近处的狗仔。有的从地上捡起砖头,向狗仔砸来。
“娘-”狗仔一见那阵势,就吓得调转头,向母亲飞奔。
“狗儿啊,快来娘这里!以后,娘再也不让你跟他们玩了!”小凤霍地站起,对着狗仔喊。
但是,狗仔听了母亲的话后站住不跑了。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迎着孩子们跑去。一边跑边说:“你们骂吧,你们打吧,只要你们高兴,只要你们让我跟你们玩,打死我也愿意!”
小凤愣住了,孩子们也愣住了。
“你们不是说我是小日本吗?我就当小日本,你们当新四军,你们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我们要打死你!”
“我们要你下跪!”
“我们要你投降!”
“我们要你作揖!”
“……”
“我都愿意,只要你们要我玩!”
“好吧!”孩子们答应了。
“真的?”
“真的!”
“娘-他们要我玩了-”狗仔一边高兴地喊,一边向孩子们跑去。
于是,狗仔当小日本,其他孩子当新四军八路军。狗仔一个人站在一个粪堆上,其他孩子有的拿树枝(枪),有的拿砖头(手榴弹),他们叫着:“打日本鬼子啊-”一齐冲向狗仔,有的用枪扫,有的扔手榴弹。狗仔用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地站着,任砖头和树枝落到身上。
“投降,举起手来!”狗仔就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跪下,给我们作揖,叩头!”
狗仔给他们下跪,作揖,叩头。
“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孩子们欢呼着,笑着,跳着。
“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狗仔也跟着欢呼着,笑着,跳着。虽然他的脸被树枝打破了,在流血,头也被砖头打得隆起了一个个大包。
可是,不远处的小凤看着这一切,在悄悄抹眼泪。
“狗仔,以后,你常来玩!”孩子们兴奋地对狗仔说。
“好的!”狗仔幸福无比的样子。
孩子们散去了。狗仔叫着娘,跑到了母亲身边。
“娘,他们要我玩了,我有人玩了!”他抱着母亲,仰望着母亲:“娘,你应该高兴了吧!?”
“娘高兴,娘高兴!”小凤忍住泪水,努力做出很高兴的样子。
“娘,他们几时让我当新军八路军啊?我好想当新四军八路军打鬼子啊!”
“只要你和他们好好处,他们会让你当新四军八路军的!”小凤将狗仔搂在怀里:“儿啊,委屈你了!”小凤轻轻摸了摸狗仔脸上的伤:“疼吗?”
“不疼!我是英雄的儿子,哪里会怕这点伤?再说,我还要当新四军八路军呢?不勇敢怎么行!”狗仔高高地昂起头。
“进屋去,让娘给你好好洗一洗!”狗仔的头上身上,尽是粪土。
“好的。”狗仔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进了屋。
就这样,狗仔每天高高兴兴走出家门,又高高兴兴带着伤和粪土回家。但小凤发现,狗仔越来越快乐,他身上的伤和粪土,也越来越少。一个月后的一天,狗仔无比激动地告诉母亲:“明天,我要当新四军,八路军了!娘,给我穿上最好的衣服,给我做把好枪,我要狠狠打日本鬼子!”
第二天,小凤给狗仔穿上最好的衣服,那是用一套旧军装-狗仔的遗物-改做的,还给他戴上一个红袖章,袖章上端端正正地绣着“新四军”四个字。狗仔穿戴整齐,拿着一把用树枝做的长枪,神气地走了出去。
小凤看到,狗仔喊着:“打鬼子哟-”和其它孩子一起,奔向战场,冲向日本鬼子。小凤笑了。她看到,儿子和孩子们之间的那道鸿沟,被儿子的勇敢和执着填平了。她觉得,儿子和她一直想圆又难以圆的一个梦,终于圆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儿子的模样。模糊中,她看到儿子在变,变成了大牛的模样,变成了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