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生命〔二〕
也不知跑了多远，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她抬头一看，是一个熟人。她叫了声：“张连长－”就扑到那人怀里，痛哭起来。
“小凤，是你？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出什么事了？”那人是新四军张连长，他虽然没有穿军装，但小凤一看见他，就认出了他。他也很快认出了小凤。
“张连长，我……我……对不住大牛……”小凤泣不成声。
“小凤，听大牛说你们有孩子了？你们的孩子怎样了？长得好吗？大牛可是时刻在念叨你们娘俩，担心你们出什么啊！”
“我，我的孩子……”小凤哭得更凶了。
“小凤，有什么事，只管告诉大叔好了！”张连长着急地问。
于是，小凤哭着讲了孩子的事。“大叔，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大牛的孩子，我一定要生下大牛的孩子！”小凤讲完后止住哭，抬起头，抹干眼泪，眼光直视远方，好像在对着大牛，又好像是对着张连长和她自己，坚决地说。
“小凤啊，我今天来，是特地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可是……你这情形，叫我怎么说得出口？”老张声音透着为难和悲凉。
“张连长，是不是大牛出什么事了？”小凤一听，敏感地问。每一天，每时每刻，她都在为大牛担心，都在为大牛祈祷啊！
“小凤啊，你一定要冷静，一定要紧强啊！”张连长扭过头，不敢看小凤的眼睛。“大牛他，在一次反扫荡的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和乡亲，一个人将敌人引开，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大牛啊－你说过，不打垮日本鬼子，你就不死的！可是你，怎么一年不到就离开了我呢？大牛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死了，我该怎么活，怎么活啊！”小凤一听，瘫软地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良久，她抬起头，泪水汹涌的眼睛，直视着远方，仿佛她的大牛哥就在那里，可以听见她的声音似的。
“小凤啊，大牛死得很伟大很光荣啊，他是全中国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而死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啊！他平时对我说过，如果他死了，让我转告你，一定要好好养活他的孩子，那是他和你在世上最亲的人啊！”张连长将目光转向小凤，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可是，孩子不是他的！”小凤收回目光，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儿子的不如意以及对鬼子的仇恨撕扯着她，使她的脸变得十分的难看可怕。
“小凤，我理解你的心情，遇到谁，都会这样！”张连长看着小凤，变得十分的冷静。他觉得，此刻，最主要的，是要小凤冷静下来，理智地面对现实。“在这国破家亡多灾多难的时候，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到我们每个人头上。但我们活着的人要明白，死了的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是被侵略者害死的，还是为了解放劳苦大众而死的？我们活着的人，难道不应该好好活着，完成我们死去亲人未了的心愿吗？”
听了张连长的话，小凤的脸，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湖面一样，慢慢平静起来。
“小凤，我问你，你是大牛么人？”张连长看着小凤，轻声问。
“是他的妻子。”小凤抹一把泪水，哽咽着回答。
“是他妈的么人？”
“是她的儿媳。”
“那么，那孩子是你么人？”
“是我……是我儿子。”
“他身上是不是有你的血肉？”
“是的。”
“大牛已经不在了，他不可能再和你生孩子了。在这个世上，他只有你一个亲人。你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他的亲人呢？你的孩子，是不是他家的后人呢？如果是，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抚养这孩子，因为他是你和大牛以及你婆婆最亲的人啊！”
“可是，他是日本鬼子……”一想起日本鬼子，要想起那个夜晚，小凤的脸就被怒火燃烧起来。
“日本鬼子害了你，但孩子和你一样是受害者。他是无辜的，他体内有你的血肉。他是你的孩子，也是大牛的孩子。”
“可是我怎么能……连我都接受不了他，更何况别人！一想到这孩子的将来，我就害怕。”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
“你心灵的创伤，还有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心灵的创伤，都是战争留下的。小凤啊，生活的路再艰难，你也要挺住啊！为了大牛，为了他家不绝后，你要好好抚养孩子啊！”
“张连长，我何尝愿意丢下自己的亲骨肉啊！有你这句话，再难，我也要养大孩子！”
“现在，我们一起去抱回孩子，好吗？”
“好的。”
可是，孩子被小凤丢在芦苇丛中，不知是死是活？原一心指望他死去的小凤，此刻生怕孩子有什么闪失，她一边哭一边叫着“狗仔”，踉踉跄跄向丢孩子的地方跑去……
“狗仔！”小凤将已经哭哑了声音的孩了从地上抱起来，叫着狗仔，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小凤和老张一起，抱着狗仔走出芦苇深处，向村子走去。
“鬼子来啦－”
“快跑－”
小凤看到，村里的男人女人，飞也似地往芦苇荡的方向跑来；村子里，传来了可怕的枪声。
小凤紧紧抱着狗子，紧张地看着老张：“张连长，怎么办？”
“部队去攻打县城了，这狗日的鬼子，却悄悄地来打我们了……小凤，保护好孩子，这里有我呢，不会有事的！”老张让小凤抱着孩子藏到一个茂密的芦苇丛中，自己拿着手枪，迎着百姓跑去。
“乡亲们，不要怕，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只要有我在，有共产党在，有八路军新四军在，就不会让鬼了为所欲为！”张连长的声音镇定而有力。
小凤用一块尿布将狗仔的嘴包起来，以防他哭出声，暴露目标。
乡亲们陆续跑进了芦苇，藏了起来。
鬼子凶巴巴的嚎叫声和子弹疯狂扫射声越来越近，震得天摇地动。
“老乡们，皇军来的目的不是要打你们，只要你们交出新四军和新四军家属，皇军大大的有赏！”
一个汉奸对着芦苇大声地喊着。
他大概说了五遍，就赖不住性子了。他原形毕露地冲着芦苇喊：“再等十分钟，你们要是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了芦苇，让你们葬身火海！”接着，看到熊熊的火把在空中燃烧，浓浓的烟雾漫向芦苇升向天空。
小凤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芦苇，它们又干又枯，要是真的顺着风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怎么办？怎么办？”她抱着狗仔，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落下来，落到狗仔的脸上。
“你们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不就是要抓新四军吗？我这就跟你们走，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老张骂着，走出了芦苇，走到鬼子身边去。
“张连长－”小凤扒开一条缝，看见老张不慌不忙地走到鬼子身边去。鬼子围着芦苇站了一圈，有的荷枪实弹，有的举着火把，一个个气势汹汹，如狼似虎。
“打你们的是我们，不关老百姓的事，这里只有我一个新四军，我跟你们走就是了！”张连长站到鬼子身边，不慌不忙地说。
“哈哈……我还以为新四军有多高明呢？原来我一喊，你就自投罗网了！你以为你一个新四军算得了什么？我们真的会放了他们！他们给你们送信，照顾伤员，送儿子丈夫打我们，我们会放过他们！今天，没有部队保护，我不把他们赶尽杀绝，是不会回去的！”鬼子一阵哇哇乱叫后，汉奸翻译得意地对张连长说。
“你们这帮不讲信用的人，你们不是要消来我们吗？告诉你们，我们是杀不完的！哪里有侵略，哪里就有反抗！全世界反法西斯的人民，你们一个小小的日本能杀完吗？”老张昂首挺立鬼子面前，厉声喝斥。
一个鬼子嚎叫着，走向张连长，对着他的头举起了大刀。
小凤看到，那个人就是中田队长。她看了看怀里的狗仔，一个念头闪出了大脑。她大叫一声：“等一等！”速迅将狗仔放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那身结婚时的衣服穿上，一手抱着狗仔，一手拿着那把防身的小刀，冲出芦苇丛，向鬼子跑去。
苗条的身材，清秀的五官，白晰的皮肤，乌黑的长辫……鬼子很快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女人。他的双手僵在空中，吃惊地看着小凤。
“你是中田队长吗？你看到我怀里的孩子吗？他是你的儿子！”小凤将狗仔嘴上的布拿掉，将狗仔的衣服脱下，将狗仔赤条条举在鬼子面前。冷风吹向狗仔，使他娇嫩的肌肤很快变成了黑紫色。他哇哇地哭着，在小凤手里挣扎着。秋天的阳光照着狗仔和中田队长，他们长得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鬼子和汗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瞠目结舌。
“他刚满月。如果你想要你的儿子，我就将他送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放了老张，放了乡亲们。要是没有他们，就没有你的儿子！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杀了你儿子！”她说到这里将小刀放到狗仔脖子上，随时要杀了他的样子。
中田队长举刀的手慢慢软了下来，他圆睁双眼，翕动着厚厚的嘴唇，走向小凤和狗仔。
“不要靠近我－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杀了他！”小凤向后退着，厉声喝道。
突然，中田嚎叫一声，向小凤和狗仔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你不相信吗？你以为我只是做做样子吗？你看我敢不敢杀死他！”小凤说着，将刀子刺进狗仔嫩弱的肌肤。鲜血，立即从刀口处溢出来。疼痛，使小小的狗仔哭得更惨。哭声，刀子样刺向每个人的心。
中田举刀的手开始颤抖。
“大嫂，有话好好说！既然他是你和中田队长的儿子，你们就应该一条心，不要伤害孩子！只要你和中田队长一条心，他就会带你和孩子去日本，过好日子！”善于察颜观色的汗奸见状走过来，温和地对小凤说。他知道，中田虽然已结婚，但他的日本妻子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常常为没有儿子叹息呢！
“放你的屁！让我们过好日子？你们烧杀抢奸，无恶不作，害得我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怀里的孩子，就是你们作恶的证据！我恨你们，我恨这孩子！要不是乡亲们劝我，新四军劝我，我早就弄死他了！反正，你们也不会让我们好活，我就先杀了他，再死！”小凤以为，鬼子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她要先杀了儿子，然后杀死自己，这样，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牵挂了。
大家提着心，屏住气息，将目光投向中田队长。他会怎样呢？是杀了小凤和孩子？还是从小凤手中夺过孩子后杀了小凤？他是可能这样做的！这么多年来，他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妇女，他自己都说不清了。他们在想，小凤是为了救他们而这样做的，如果鬼子杀了她们母子，他们就一起冲出去，和鬼子们拼了。
正在人们害怕地等着可能发生的惨剧时，却见中田队长丢下长刀，扑通地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小凤哇哇地说了一通。汉奸忙走过来，扶起中田，对着小凤说：“只要你好好抚养这孩子，他答应撒走部队！”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以为他们又在耍什么花招。但是，中田一声吆喝，鬼子们收起枪，丢掉火把，站好队，离开了。只到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乡亲们才从芦苇里奔出来，涌向小凤和狗仔，涌向张连长。
“谢谢－”
“真没想到－”
“多亏了狗仔啊－”
人们心有余悸地说着，有的和老张握手，有的从小凤怀里抱过狗仔，为他穿衣服，包伤口。小凤则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几个妇女很快走过来，将她拉起来。
“小凤，太委屈你了！给你，狗仔！今天要不是他，我们可就……小凤啊，你要好好抚养狗仔啊！”张连长抱着狗仔，将狗仔送到小凤怀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狗仔，我的狗仔！”小凤从恶梦中惊醒似地从张连长手中抢过狗仔，颤抖着手抚摸着他的伤口：“娘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将狗仔紧紧贴在胸口，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