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生命〔一〕
大牛和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参加新四军，打日本鬼子去了。村里的其他人，也自发地组织起来，男的除了种地，就是日夜轮流值班站岗，只要日本鬼子一来，就通知村里人赶快往芦苇荡里跑，并给出没在芦苇荡里的新四军送信，让他人及时有效地打击日本鬼子。小凤和村里的妇女们，偷偷给新四军做军鞋，偷偷给他们送吃的，偷偷把伤员藏在家里，给他们养伤。
二个月后，小凤感到身体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三个月后，小凤在腹部摸到一个包块，四个月后，她感到了明显的胎动。她跑到婆婆坟头，哭着告诉她：“娘，我有喜了，您有后了！”又对着芦苇荡说：“大牛，我要给你生个儿子，和你一样的儿子！大牛，你在哪里？几时才能回来看一下我和孩子呢？”
就在小凤怀孕六个月的一天夜里，大牛突然回到了家中。
“大牛哥，你还活着！”小凤扑向大牛，失声痛哭。
“我说过，不打倒日本鬼子，我是不会死的！”大牛紧紧搂住小凤。
“大牛，我们有孩子了！你摸摸，他在动呢！他一定知道他的父亲回来了，高兴呢！”小凤将大牛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下腹部。
“我有孩子，我要当父亲了，我家有后了！”大牛将头伏在小凤的肚子上，用手轻轻抚摸着。
“大牛，如果是儿子，给他取个么名字呢？”小凤问。
“如果是儿子，就叫他狗仔。听娘说，人改动物的名字－如牛啊狗啊什么的，表面看起来贱，其实是金贵，就说我吧，一出生，爹就给我改各大牛，希望我长大力大如牛，你看我，不是比谁都长得强壮吗？狗的命最大，改这样的名字，显得儿子更金贵，也更好养些。儿子，快点长啊，长大了父亲带你去打日本鬼子！”
这时，外面有人叫大牛，大牛就歉疚而不舍地对小凤说：“小凤，我要走了！”他将头伏在小凤腹部：“儿子，听娘的话，好好长啊！”然后站起来，紧紧握着小凤的手：“无论多艰难，一定要养好我们的孩子！”
“大牛，等打垮了日本鬼子，我再也不让你走，我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小凤紧紧抓住大牛的手不放。
“好的，等打垮了日本鬼子，我就回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大牛将小凤紧紧搂在怀里。
“你走吧，不要记挂我们，一心一意打日本鬼子！”小凤离开大牛的怀抱，为他擦去脸上的泪花。
“好的！”大牛也为小凤擦去泪花。
“去吧！”小凤为大牛整了整军装和帽子，含泪笑道。
“等我回来！”大牛在小凤脸上亲了一下。
“等你！”小凤将大牛送到门口，目送他和战友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小凤思念大牛哥的时候，她就用手触摸腹中的胎儿，和他说话，她就觉得，她一点也不孤单，大牛哥的生命和她的生命融在一起，大牛哥就在她的身边。
那天，日本鬼子进村扫荡，已怀孕九个多月的小凤和村里的人一起，向芦苇深处跑。在途中，小凤感到肚子一阵比一阵疼得厉害。有经验的妇女告诉她，孩子要生了。在深夜，在芦苇深处的湿地上，小凤生下了一个男孩。但是，当太阳把漆黑的芦苇地照亮，当她和乡亲们看清那个躺在怀里的男婴时，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个孩子，好像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小凤也不是大牛，那个人是小凤和乡亲们怎么也不能忘记的日本鬼子－中田队长！
洋溢在大家脸上的喜悦一下子冻结了。大家相互看着，谁也不说话，只是把那个疑虑埋在心里。看着那个在小凤怀里蠕动的小生命，他们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想起了日本鬼子的种种罪孽，他们真的想去扼死那个和日本鬼子有着相同面孔的孩子。可是，他的身上，有着小凤的血肉啊！看着可怜的小凤，他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她是被害的啊！怎么老天爷对她这样残忍，给他出这样一个难题呢？她九月怀胎的，竟是一个害她的对她有杀亲之仇的敌人的孩子！她的血，不是和丈夫的血流在一起，而是和仇人的血流在了一起。她能接受这个孩子并抚养他吗？
小凤的心格登一下。她下意识地用布遮住那有些皱皱巴巴的婴儿的脸：“有风，怕冻了他……”她收回微微发颤的手，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发虚地对着大家：“我的孩子……他像谁？”
“像……像你……也像大牛，他是你们的儿子，怎么会不像你们呢？”乡亲们笑着说。
“真的吗？”
“真的！”
小凤拿开遮儿的布，一遍又一遍地看儿子：“他真的像我和大牛吗？”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暗淡下去，她越看越觉得那孩子不对劲，于是，深深叹口气，用布将孩子的脸罩得严严实实。
“小凤，你身子弱，就住在这里，等满月了再回村。家里的事就交给我们，我们会按时送吃的给你的。好好照顾孩子和你自己！”近段时间，鬼子更加疯狂地对这里进行着扫荡，为着安全，村里的老弱病残，临时住在芦苇深处。其他人，配合新四军打击敌人。
“那就太为难你们了！”小凤本不想拖累大伙。在孕晚期，大家劝她住到芦荡里，可她不，硬是腆着大肚子，和大家一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此刻，她却想离大伙远远的，她想等孩子长饱满了，清朗了，再看他是不是还像……如果像，她就……
小凤选了一个离大伙较远的地方，在大家的帮助下用芦苇搭了一个棚子，和儿子住在了里面。白天，小凤将儿子抱在太阳下，对着他仔细地看；晚上，她搂着那孩子，用手抚摸着盼望着。日子流水样哗哗流去，把小凤的希望冲得越来越远。因为她看到，孩子渐渐明朗的面容上，鬼子的特征越来越明显了。她搂着那个孩子，就像搂着一个火球。一次又一次，她将双手伸向那个无知的小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将手缩回来。这是她九月妊娠的儿啊，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孩子满月那天，小凤抱着儿子坐在棚子里发呆：“是带他回村呢还是将他……”
一群孩子跑了来，吵着要看她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看过后脱口而出：
“听大人说你的儿子像日本鬼子，今天看了，果然如此！”
“你怎么吓说！大人不是嘱咐我们，叫不要当着小凤嫂说的吗？”另一个孩子大声指责那个孩子。
“没什么，孩子们！你们回去吧！”小凤忍着心痛说。
孩子们走后，小凤将儿子脱得精光，再次在儿子身上寻找着她和丈夫的影子。已经轮廓清楚的儿子，几乎是那个日本鬼子的复制品。她觉得眼前的天一下子黑了，她回到了那个耻辱的夜晚，手里的儿子，在不断地变大，变成了那个狰狞而肮脏的日本鬼子。“老天爷啊，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啊？”她一边哭一边将孩子包好，抱着孩子，向芦苇更深处走去。
“儿啊，不要怪娘心狠，娘实在无法面对你！娘会每天为你祷告，让你再脱人生，做一个纯正的好人！”她跪在地上，对着天作了三个揖，叩了三个头：“老天爷啊，原谅我！让大牛回到我身边吧！让我为他生一个儿子，生很多很多儿子吧！”她说完，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在地上哭着挣扎着的小生命，用手蒙着嘴，转身向芦苇外跑去。